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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照心 云头在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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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头在城门处缓缓降下,钟离权、吕洞宾和韩湘子依次跳到地面,随后一起抬头去看城门上的“丈夫国”三个字。
韩湘子双手交叉拍打着自己的臂膀和膝盖,看得出十分劳累:“那妖怪到底长什么样啊?”
钟离权整理一下发型:“说是圆嘟嘟胖墩墩一个球。”
吕洞宾走在最前:“走吧,天快黑了,赶紧进城投宿。”
三人进得城内,一路打听,寻到西城八仙祠旁的一家客栈。几人进了店,钟离权开口:“老板,我们投宿。”
那老板看他们一眼,丢出一把钥匙:“玄字七号房,二楼走到底一间就是。”
吕洞宾上前一步:“两间房。”
老板看一眼吕洞宾,又看一眼韩湘子,最后视线落到钟离权身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哟,吵架了啊?”
吕洞宾不明所以,钟离权在他身后向店老板尴尬赔笑,一边挥手示意“不是”。
老板心领神会,一边点头一边笑道:“不好意思,最后一间房了。”
钟离权知老板会错意,但还是欣然拿了钥匙:“挤挤吧。”
吕洞宾皱着眉跟上钟离权,就听得老板在柜台后语重心长:“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吵什么呀。”
韩湘子跟在最后,闻言在楼梯上转了头:“谁,谁在吵架?”
玄字七号房一共一大一小两张床在两侧摆着,中间放一高案,其下一张小桌,四张凳子。韩湘子往那小床上一躺:“我小,我睡小床。”
钟离权在凳子上坐下:“等下我去八仙祠一趟,问问庙祝有什么线索。”
吕洞宾在他对面落座:“这个剖心的妖怪为何跑来了丈夫国呢?”
韩湘子趴在床上:“老曹之前和我说,说他在瀛洲那儿被抓起来了。”
“嗯。”吕洞宾点点头:“可后来三山碧海会期间,不知怎的,又被他跑掉了。”
钟离权接话道:“要不是丈夫国的人在八仙祠许愿,我们都还不知道他跑来这儿了。”
“大家都怕妖怪报复,报官都不敢。”吕洞宾神色忧虑。
钟离权起了身:“我现在就去八仙祠,你们休息着,明天再一起寻那妖怪。”
吕洞宾刚要站起,钟离权就伸手按住了他肩膀:“你上次的伤还未痊愈,先休息着吧,我只是去探个消息。”又道:“那八仙祠就在旁边,真有什么事儿我喊一声,你从这窗户跳出去就到了。”
韩湘子附和道:“就是就是。”
吕洞宾抬眼看向钟离权:“那你一切小心,有不对就叫我。”
“好。”
钟离权转身出了房间,下到一楼,那老板见了他,笑着打招呼:“出去?”
“嗯。”
“还没和好呢?”
“啊?哦,他们歇下了。”
“那你不陪着?”
“我……上街买点点心,你知道的,哄人要有诚意嘛。”
老板点点头:“大气!体贴!好啊,好。”
“不敢当,不敢当。”
“那你快去快回,别等天黑了。天一黑……我们这儿……最近可不太平。”那老板站起身,用手挡了嘴,压低了声音。
“哦?怎么了?”
“实不相瞒,有,妖,怪。”
钟离权一手搭上柜台,睁大了眼做出害怕的样子:“真的假的?厉害吗?”
那老板倾过身来:“千真万确!专挖人心的妖怪。那爪子,血呲呼啦地直接开膛破肚,然后剜了心就吃。”
钟离权身体往后倾:“太吓人了。”
“可说呢。”那老板抬了头看天,道:“快去买点心吧,天一黑那妖怪就出来了。”
钟离权拱手作别:“多谢提醒,多谢。”
钟离权出门转去了八仙祠,找到庙祝,并不表明自己身份,只说自己受蓬莱八仙委托,来询问些消息,又从胸口掏出一块信牌,上书“蓬莱八仙宫”。
那庙祝接了信牌,仔细查看一番,又递还钟离权,和气道:“老弟,你回去就和八仙说,别掺和这档子事儿了。这个妖怪……实在是有点子邪性。”
“此话怎讲?”
“两个月前,三山碧海会结束,这剖心妖就到了我们这岛上。最开始旬余才挖一颗心,后来不知怎的,差不多七天就要两颗。”
“胃口越来越大了。”
“倒也不尽然。之前他剖一颗心,吃得还算干净,现在一颗心——只吃尖尖。”
“尖尖?”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一颗心大半都没动,只吃一点点。”
“那被吃的那些人,有什么特征吗?”
“大家都说他喜欢吃美人心。”
“什么?”钟离权皱了眉:“难不成美人的心也长得美不成。”
“嗐,你听他们瞎说八道呢。”庙祝踮了脚,凑近钟离权:“我和你说,那仵作和我相熟,他和我说了,那些死者,都是夫妻。”
“男女双方一起遇害吗?”
庙祝瞥他一眼:“我们丈夫国,是男男夫妻。”
“哦哦,对,对。”钟离权赔笑道:“男男夫妻。是男男夫妻一起遇害吗?”
“正是。那仵作每回收尸,都是双双对对。有些夫妻,心被挖开,手还紧紧握在一块,真是情比金坚。”庙祝说着,脸上一派赞许向往。
钟离权撇过头小声嘀咕:“不是,这怎么还感动上了呢。”
“所以最近我们这儿流行这个。”庙祝说着,从他跟前的小摊拎起一枚通体绿色的小圆牌,递给钟离权:“你要买一个吗?”
钟离权接了过来,见那小圆牌上用篆书歪扭刻着: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他忍不住皱眉:“谁家好人把这玩意儿挂身上?”
庙祝抽回小圆牌:“不是挂身上的。”他指指钟离权身后:“你们买下,然后交给我,我再帮你们挂上去,日日受香火供奉,吸收天地灵气,确保心想事成。”
钟离权回头去看,只见一棵半大不小的树,树上密密挂着数不清的圆牌,他奇道:“真的假的?”
那庙祝瞬时低了头,干笑两声:“嘿嘿,被你看出来了。”
钟离权心道:我看出来了什么?
庙祝继续低声道:“那树上一半的牌子,都是我自己挂上去的。”顿了顿又道:“他们买下的牌子,一半我都没挂上去。”
钟离权用手覆眼:这何尝不是一种“庙祝随正神”呢。又想:幸亏吕洞宾没有一起跟来,否则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砍了这棵树。他回过神,又去问庙祝:“可有人见过那个妖怪?有谁知道他常在哪里出现?”
庙祝把那圆牌小心放回原处,又仔细去理它的流苏,一边开口:“圆嘟嘟胖墩墩一个球。”他把牌子放好又去看钟离权:“浑身黑不溜秋,只额上一道红纹,像火苗一般。”
“你怎么知道?”
“离思馆的文思公子见过。”
“离思馆?学堂吗?”
庙祝“噗”一声笑起来:“算是吧,只学的东西不太一样。”
“学的什么?”
“喝酒唱曲儿还有……”庙祝递一个眼神过来:“你懂的。”
钟离权心内再次感叹:幸亏吕洞宾没有一起跟来,否则……砍完树后不知道会不会接着砍人。他看向庙祝:“离思馆在哪儿?几时打烊?”
庙祝又笑:“这还没掌灯呢,你就盼上人打烊了?”
“也是,也是。”钟离权突然又想到:“不对,不是只害夫妻吗,怎么这个离思馆,他也去?”
庙祝摸摸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露水夫妻也是夫妻?”
“也是,也是。”
钟离权同庙祝辞别,回了客栈。那老板已不在柜台,只换了个个头矮小的伙计守着。钟离权同他打了个招呼,径直回房。
房间内静悄悄,钟离权放轻了步子,走到大床边停下,随后直接往地上一躺,也睡起了觉。
待吕洞宾醒来,天已经全黑了。他起身穿鞋,就发现脚底下的异样。钟离权被他踢了两脚,立时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道:“你醒了?”
吕洞宾在黑暗中开口:“怎么睡地上?”
“怕吵着你。”
“问出些什么了吗?”
“嗯。”钟离权侧了身去看窗外,一轮圆月低低挂着,正贴着东边的山脊。他坐正身体道:“戌时差不多过了,现在刚好。”
“什么?”
钟离权起身:“我们一起去趟离思馆,找那文思公子去。”
“离思馆?学堂吗?”
钟离权拉住吕洞宾的手抖了抖:“算……是吧。”
二人轻轻出了玄字七号房,把门关上。钟离权解释道:“那文思公子见过剖心怪。”
“嗯。”
钟离权又细细把老板和庙祝的话全都转述了一遍,最后总结:“庙祝说他额头上的红纹,我听着有点意思,你可记得三山碧海会上,丢了好几件仙家宝贝?”
吕洞宾点点头:“我记得有三清铃、七宝琉璃枝、长虹索,还有,月老的照心烛?”吕洞宾抬了眼去看钟离权:“剖心——照心烛?”
钟离权嘴角弯起,由衷叹道:“师弟真是才智双全。”
吕洞宾避开他的视线:“这妖怪倒算有点本事,能把照心烛炼化到体内。”
“嗯。不过这照心烛照的是真心,和什么夫妻……夫夫无关。也不知那妖怪为何,只吃夫妻……夫夫的心。”
吕洞宾忽地轻笑一声:“我突然想明白,他为何要大费周章跑来这丈夫国,不留在瀛洲了。”
“为什么?”
“你不记得了么,那瀛洲的神仙、凡人,俱是断私情、绝尘念,心中别无他物,只将一颗心全付与修道。于他们而言,三界种种痴缠纠葛,远不如一颗金丹来得实在。”
钟离权扶额笑了起来:“怪不得连夜跑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离思馆大门前,钟离权使一个障眼法,将脚边几块石头变作金锭,揣进了兜里,道:“走,师兄带你吃好酒。”
二人进了馆,就有小厮哈着腰迎了上来。钟离权将一枚金锭交与他手中:“要最好的厢房,上最好的酒,另外,把文思叫来。”
那小厮接了金锭:“好,好。只不过文思公子现下正有客——”
“无妨。”钟离权又摸出一枚金锭:“麻烦你替我去赔个不是,就说我实在想念文思公子得紧。”
小厮忙不迭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二人在厢房坐下,发现酒已备好。钟离权倒一杯酒递了过去:“你尝尝。”
吕洞宾接了酒杯,一饮而尽:“你不喝?”
钟离权摇摇头:“不喝了,喝醉了等下又要犯浑,算了吧。”
吕洞宾面皮一热,低了头:“嗯。”
正尴尬间,门被推开,一清丽小公子踏了进来,一边笑着开口:“是哪个冤家想我得紧?”
吕洞宾下意识在桌底下踢了钟离权一脚,钟离权吃痛“啊”一声,随后道:“啊,是我,就是我。”
文思持一把团扇抵在鼻尖,低低笑了起来:“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钟离权伸了手在桌底下揉腿,一边堆笑道:“文思公子不记得我不打紧,我心里一直记着文思——啊!”却是吕洞宾一脚又踢上了他的手。
钟离权皱了眉,低了身子去问吕洞宾:“你干嘛?”
吕洞宾此时给自己倒一杯酒,又浮一大白,道:“可能是这酒比较烈,我有些晕。”
钟离权伸手扶上他的肩:“可要去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你们聊。”
“真的不要紧吗?”
吕洞宾打掉他在肩头的手:“你好啰嗦。快点问话。”面色却好了些。
钟离权点头:“好好好。”他回转身,赔笑道:“不好意思,舍弟身体有些不适。”
文思瞥一眼吕洞宾,又看向钟离权,把那扇子搁在桌上,露出一整张脸来,笑着柔声道:“公子见外了,还未问公子尊姓大名。”
“哦,我姓钟,单名一个离字。”
“钟离公子吗?那可是巧了,我们这儿唤离思馆,钟离公子单名一个离字,文思单名一个思字……”
钟离权干笑两声:“有缘,有缘。”
“钟离公子真会说笑。”
吕洞宾低了头,心内奇道:哪里就好笑了?
钟离权见吕洞宾低头,心里不由着急起来,他笑着对住文思:“文思公子,今次我来,除了见你,其实还有一事,需要你的相助。”
“钟离公子请说。”
“文思公子可听闻城中有一剖心的妖怪?”
文思闻言,脸上登时露出嫌恶的神色,斜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狗东西。”
“哈?”
文思看一眼,却不说话。
钟离权从胸口又摸出一枚金锭:“小小诚意。”
文思将金锭往袖笼里装了,开口:“我确实见过那个妖怪。”
钟离权问他:“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五天前,离思馆另一间厢房。”
“还有呢?”
“当时我与……我一个好朋友在喝酒,那妖怪闯了进来,说要吃了我们。”
“然后呢?”
吕洞宾此时抬了头:“不对,那妖怪不是说,只剖夫妻……夫夫的心吗?”
文思冷哼一声:“蠢货人云亦云罢了。馆里的长思……不就被吃了吗……”
钟离权和吕洞宾对视一眼,二人皆面有疑色。那文思说起长思遇害,丝毫没有害怕或是愤恨,反而透出一丝异样的羡慕,甚至是神往。
钟离权按捺住心中的疑虑,道:“节哀。”
“节哀?他有什么哀的。他能和赵公子一同被剖心,你可知馆里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也包括你?”吕洞宾迟疑着开口。
文思看他一眼:“是。”
吕洞宾又道:“那妖怪不肯吃你和……你那朋友?”
文思低了头,双手捂住眼睛,呜咽着道:“是……那妖怪进来……先看了我,连声道好……然后……然后……他看一眼那杀千刀的,就走了,走了!”
“哈?”钟离权忍不住开口:“你大难不死,怎么还……不高兴?”
“那杀千刀的一片假情假意!”
吕洞宾蹙起眉头:“真心本就难寻,更何况这声色欢场之中。”
钟离权点头附和:“再是假情假意,也算救你一命。”
“谁要他救!”文思说罢,竟伏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钟离权和吕洞宾面面相觑,房间一时只剩文思伤心的哭声。
吕洞宾努努嘴,示意钟离权说话。
钟离权没奈何,伸了手轻轻去拍文思的背:“不要伤心了。”却不知怎么继续。
吕洞宾瞪他一眼,钟离权苦着脸又道:“我知道你很难过。”
那文思立时坐直:“我不难过,谁说我难过了。”
钟离权捂了嘴连连点头:“啊对对对,不难过,不难过。”
吕洞宾看向文思:“长思几时遇害的?”
“前夜。”
“昨晚他可曾来过?”
“来过,见了幽思、明思、妙思。”
钟离权见他语气轻快,问道:“是不是都没事儿?”
文思点点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那妖怪一无所获,气得在妙思房间骂人,直说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钟离权叹一口气:“应该昨天来的。”
文思看他:“你想见那狗东西?”
钟离权、吕洞宾皆点头道:“是。”
钟离权见他神色,又问:“可有什么指教?”
文思又拿了那团扇覆住半张脸,疑惑道:“你们二人……”
钟离权急忙道:“你误会了。”
文思细细扫过他二人的脸:“你们根本长得不像。”
“他是我表弟。我长相随我爹,他长相随他奶奶。”钟离权看向吕洞宾:“表弟,对吧?”
吕洞宾并不接话,看着文思问道:“你知道那妖怪在哪里?”
文思促狭地笑起来:“我就说你们根本不是兄弟。”
吕洞宾答道:“是。”他顿了顿,软了语气道:“所以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妖怪在哪儿吗?”
钟离权瞪大了眼去看吕洞宾:“哈?”
文思瞥一眼钟离权,眼神流露出些许不屑。他看回吕洞宾,摇着头开口:“你这相好……怕是那狗东西看都不愿看一眼。”
钟离权又去看文思:“你不要骂人。”
吕洞宾仍用那柔柔的声音开口:“文思公子既是过来人,想必也能体会我的心意一二……情之一事,哪儿有什么道理可讲……我只不过……想要个明白。”
钟离权此时已反应过来,吕洞宾是在演戏哄那文思公子开口。可随后他就犯起难来:自己要怎么演呢?
正迟疑间,文思离了座位,在吕洞宾身旁坐下,在他耳边窃窃道:“昨夜妙思和那狗东西聊了一刻,那狗东西问哪里可寻得真心,妙思告诉他说可去月老庙试试。”
吕洞宾点点头:“确实。”
“不知那狗东西今天去过月老庙没有。”
钟离权在一旁问道:“那妖物不是白天不能现身吗?”
文思嗤笑道:“你要是夜夜不睡,那可不是白天不能现身吗?”
“什么?”
“他先前一直在城中烟花场所寻人,便和我们一般作息了。”
钟离权接话道:“月老庙白天才有人,那妖怪必是白天出来了。”
吕洞宾望向钟离权:“我们明天去月老庙。”
钟离权没有答话,只拉了吕洞宾起身,和文思道谢辞别。
二人走到门口,文思喊住他们:“你们明天真要去月老庙?”
吕洞宾点点头,钟离权却没有动作。
文思仍是那副不屑的神情去看钟离权:“去了也是白去。”又对住吕洞宾道:“你……不要难过……横竖不过一个假情假意的狗男人。”
钟离权“啧”一声开口:“你不要骂人。”
吕洞宾却认真回他:“好。”
二人出了离思馆,钟离权又问:“真要去月老庙?”
吕洞宾看他眼睛:“你害怕?”
钟离权诚恳点头:“是。”
吕洞宾撇过头,并不接话,只默默走在前面。
过了片刻,钟离权在身后开口:“要不明天我和湘子一起去,你在客栈休息。”
吕洞宾停了脚步:“什么意思?”
“你的伤还没有好,我担心……”
吕洞宾低了头继续走:“我伤的是右手,并不妨碍我用剑。”
“可是——”钟离权刚说两个字,吕洞宾便加快脚步,几步转入巷口,再不肯理他。
钟离权并不追上去,只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一边低声骂着那剖心妖:好好的夫妻夫夫不吃,非要吃什么两颗真心——挑食又贪心。吕洞宾旧伤未愈,万一……万一……
钟离权哭丧着脸叹气:愁死我得了。
第二日巳初,钟离权跟在吕洞宾、韩湘子身后,一起进了月老庙。
韩湘子看来往的人群,不由奇道:“这丈夫国看着不大,月老庙的人竟然不比蓬莱的少。”
钟离权双眼盯着吕洞宾的背影开口:“我看他们还是太闲。”
韩湘子重重点头:“我也觉得。”他回过头望向钟离权:“那妖怪真的会来月老庙吗?”
钟离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吕洞宾却在此时停了脚步,转身挽上钟离权的手臂,并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们快去殿里吧。”一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不要抬头,正殿屋脊。”
韩湘子跳开一步,一手捂嘴一手指了他俩,脸色十分惊恐,他结巴着开口:“你……你们……你们……”
钟离权一个头炸成三个大,一双眼不知道该看吕洞宾、剖心妖还是韩湘子。他脚步跟着吕洞宾,一边向韩湘子招手,一边侧了脸笑着去看吕洞宾,低声道:“要不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
吕洞宾抬了眼看他,似带了些幽怨:“你对我果然不是真心。”
韩湘子刚跟了上来,听得这句,复又跳开:“你你你你你……你们……”
钟离权闭了眼在心内叹气:好一个爱岗敬业的真心。面上仍不言语,一只手在腰侧挥着,示意韩湘子跟上。
待几人进了正殿,吕洞宾耳语道:“他往偏殿去了。”当即携了钟离权的手又往偏殿走——庙祝却在此刻拦住他们:“怎么还有一家三口来月老庙的?” 他看一眼韩湘子,又看看吕洞宾:“你这……”
钟离权插话道:“这是我和前妻的儿子。”又道:“前妻去世了。”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紧紧攥了韩湘子的肩头。
韩湘子会意,龇着牙点头,一边去看钟离权:“父亲这些年辛苦了。”
钟离权摇摇头,转向吕洞宾:“小宾才辛苦。”
吕洞宾反应过来,立刻深情回望住钟离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一切我都愿意。”
钟离权重重点头,随即迅速转了头对庙祝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可以走了吗?”
庙祝恍惚开口:“哦,好,可以。”
几人出了正殿门,又一起往偏殿去。钟离权走在中间,右手搂住韩湘子肩头,左手揽在吕洞宾腰间。他侧了头去看韩湘子:“你笛子呢?”
韩湘子扭了扭肩膀:“你松开一些,在我背后插着呢。”
钟离权当即松开手,眼睛迅速扫一遍周围,一边大声开口:“你这孩子,总不肯与父亲亲近。好吧好吧,随你去吧。”
吕洞宾此时又拉住韩湘子,动手去整理他的衣领:“这么大人了,怎么衣服都穿不好。”吕洞宾俯身拉平韩湘子的肩袖,在他耳边耳语道:“在门口守着,等下我们叫你。”
韩湘子做出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一边跳着出了殿。
钟离权搀了吕洞宾继续往前,这才发现偏殿里供着的是牛郎和织女。吕洞宾进前,在那拜垫上端正跪下,随后去拉钟离权:“一起。”
钟离权摇摇头:“不要。”
吕洞宾仰着头看他:“为什么?”
钟离权转过身:“不要就是不要。”
吕洞宾继续去拉他的手:“你就当哄哄我。”
钟离权用力甩开他的手:“你好烦!”
下一秒,屋顶上掉下一只黑不溜秋圆鼓鼓的球。那球掉到地面,即刻伸出四只短粗的腿,同时向着钟离权的球面亦快速显出一张脸来:眼睛圆圆,满脸都是褶子,鼻孔朝天呼哧呼哧喘着气,眉心上面一道细细红纹。
这球不耐烦道:“滚出去。”
钟离权站到吕洞宾身前:“你是谁?你叫我们出去我们就出去吗?”
“我是你爷爷!呸,我才不是你爷爷。我才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孙子!”那球似是十分火大:“你这种人也能找到对象,简直——”他四条短腿挪了挪,对住吕洞宾:“你是瞎了眼了么!”
吕洞宾此时站在钟离权身侧,见得这妖怪现身,不知为何,并不想立刻拿下。他退一步躲在钟离权身后,低了头哀怨道:“他说他是真心。”
钟离权伸手扶额:还要演吗?
那球又开口:“你还知道羞?”
钟离权放下手:“你不要骂人。”又道:“我一片真心可鉴日月,我羞什么羞?”
那球冷笑一声:“你?”说罢他额头的细细火纹开始闪烁,随后跳出一道小火苗,那双圆圆的眼睛登时也变成红色,直直向钟离权扫来。
下一秒火苗熄灭,那球开口:“你?!”
钟离权被他“你”得心烦,从背上抽了扇子上前,一边大声喊:“湘子!”
韩湘子应声冲进殿中,玉笛已横在唇边。清越笛声骤然响起,一圈圈灵光自笛孔荡开,绕着那球层层收紧。
妖怪四腿一蹬,刚跃至半空,钟离权便重重挥动手中芭蕉扇,狂风卷住那妖,带着他在空中晃了两下,随后重重跌回地面。
剖心妖挣扎着起身,一道寒光自他身后掠去,吕洞宾不知何时已拔出纯阳剑,剑锋擦着妖怪耳侧钉入地面,逼得他生生停住。吕洞宾手腕一转,剑身横在剖心妖颈前,厉声道:“别动。”
那球四条短腿立时僵住:“我不动我不动。”
钟离权收了扇子上前:“那就老实——”
话音未落,剖心妖通体开始发亮,身子猛然向前一弹,直扑钟离权面门。吕洞宾神色骤变,几乎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钟离权衣襟,将他往身后用力一扯。
钟离权踉跄着退开两步,就见一道亮光擦过吕洞宾手臂,他急忙喊道:“你的手!”
吕洞宾看他一眼,没有答话。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停颤着。
妖怪再度起身,后腿压低,前脚抬起,一看就是要逃。吕洞宾举着纯阳剑飞身横扫,剑锋自下而上挑过那妖怪腹侧,将他整个掀翻在地。他上前一脚踩住妖怪背脊,剑锋重新压在颈侧:“还跑吗?”
“不跑了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钟离权此时抓了吕洞宾右手到眼前,见那旧伤处已重新渗出血色,心下不由一沉,低声道:“你这——”
吕洞宾抽回手:“先办正事。”
钟离权只觉胸口憋着一股气,却没奈何。他沉着脸俯下身去,着手解那剖心妖身上一条七彩的腰带。
“你干什么!”剖心妖身体一动不动,整张脸的五官却无一不在动作:“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闭嘴。”钟离权取下他腰带:“这长虹索你就这么绑自己身上,也不嫌晦气。”语毕钟离权将那长虹索放在手间,一边默念咒语,随后将它往妖怪身上一抛。长虹索迎风而长,眨眼便将剖心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妖怪倒在地上挣了两下,越挣索子收得越紧,气得他破口大骂:“你们三个以多欺少!”
韩湘子走了过来:“你也可以找人帮忙的。”
钟离权弯腰将那剖心妖拎起,随手往供桌旁一放:“说,为什么专挑夫夫下手?”
“谁专挑夫夫了!”妖怪气得四腿乱蹬,“我挑的是真心!”
韩湘子奇道:“真心?”
妖怪看他一眼:“你不懂。真心最香,尤其两颗心彼此相系的时候,心尖上那一点——”他闭了眼,像是在回味,“又甜又暖。”
钟离权一脸嫌恶:“挑食又贪心。”
“你懂什么。”剖心妖睁了眼,随即恼道:“可恨你们这里的人全是骗子!嘴上说得海枯石烂,照出来半点真心也无!我一晚上跑七八家,还是饿得头发晕!”
韩湘子憋着笑:“所以你跑来月老庙?”
“月老管姻缘,有人建议我来这儿试试运气。”妖怪叹一口气:“但也没用,昨天蹲了一天,全都是骗子。”
吕洞宾奇道:“怎么可能?”
妖怪看他一眼,又去看钟离权:“都是骗子。”
钟离权被他看得心虚,用扇子指了他道:“你吃人心你还有理了还?”
剖心妖知他心虚,忽地软了声音笑着开口:“你就不想知道那人对你是否真心?”
钟离权怔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就发现那剖心妖额前的红纹又开始闪烁。他下意识冲上前,用手捂了那火苗,一边道:“还想作什么怪!”
剖心妖张口就骂:“你是不是有病我这是帮——”钟离权一只手又捂上了他的嘴。钟离权转身对韩湘子道:“给他来张‘噤声符’。”
韩湘子颔首道“好”,随后低头默念咒语,不多时从手掌划出一道金光,直直飞向剖心妖嘴巴。
钟离权收回两手,拍一下那剖心妖的脑袋:“就你有嘴。”
那妖怪瞪大了眼,眼中写满悲愤,一边发出奇怪的呜呜声。
钟离权将那妖怪拎起,递给韩湘子:“你拿着吧。等会把他带回蓬莱,你把他交给三星。”
韩湘子接过剖心妖:“好。”
钟离权走到吕洞宾身边,握了他的右手又细细看了一遍:“不行,得找个医馆看下。”
“回蓬莱再看吧。”
“不行。”
“行。”
韩湘子突然开口:“诶诶诶诶诶——”却是那妖怪又亮了红纹。
钟离权当即转身,用身体隔开吕洞宾和剖心妖,一边道:“湘子你带着他快出去!”
韩湘子当即拎着妖怪出了殿,与他二人保持一段距离。
吕洞宾闷闷道:“先回蓬莱吧。”
钟离权仍握着他的右手,柔声问:“怎么了?”
吕洞宾低着头,视线落到自己刚才跪着的拜垫上,抿了唇并不说话。
钟离权看一眼牛郎织女,迟疑着开口:“我只是……我不想……”
“嗯。我知道。”
钟离权心内叹气:你知道个锤子。他紧了紧握住吕洞宾的那只手:“我不想拜牛郎织女。”
“知道了。”
“一年才能见上一回……我不要。”
吕洞宾抬眼看他:“嗯?”
钟离权另一只手覆上吕洞宾右手的伤口:“我也不需要什么照心烛。”他手指微动,轻轻在那伤处抚着:“我自己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