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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美人 清溪县,河 ...

  •   清溪县,河神祠旁一所宅院。

      众人坐在大厅,交头接耳聊着,神色各异。只钟离权挑了最远一侧的墙角站着,双手抱胸,不时舔舔嘴唇,眉头拧了松,松了拧,整个人透着一股焦急。

      不多时,就有妇人嘹亮的声音从厅后传出:“好咯,来看大美人咯。”

      大家纷纷起身,钟离权也上前两步,仍是挤在外围。所幸他身材高大,身前站的又是铁拐李和韩湘子,这个角度一样能看清那人。

      只见吕洞宾一身大红嫁衣,高马尾挽成一个同心髻,两侧插满珠翠,鬓边两缕细发仍垂着。那妇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素日清淡的眉眼细细描过,眼尾稍稍晕开一点红,愈发衬得那双眼睛乌沉明亮。唇上也点了胭脂,却不艳,只将原本淡薄的唇色映得鲜活一些,且无端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柔软来。那嫁衣做得宽大,穿在吕洞宾身上显得十分空荡,腰间束起一道窄窄的红绦,越发显得身量单薄。

      钟离权心里奇道:首饰和喜服无一不艳,怎么落到这人身上,还是压不住原先那股清冷。

      吕洞宾此时抬眼扫过厅中众人,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似是不喜被人这样盯着看。那目光最后越过铁拐李和韩湘子,撞上钟离权。

      钟离权喉头一动,原还抱着的胳膊不自觉放下了,一边弯了嘴角却不作声。

      铁拐李仰着头嚷:“我的天你还穿高底礼鞋你是要去天上摘星星不咯?”

      那妇人接话道:“河伯喜欢高大壮实的,越高越喜欢。”

      铁拐李笑出声:“这河伯倒是野得很。”

      韩湘子亦是仰着头:“很漂亮但是……不像新娘。”

      曹国舅也点头:“少一点喜气。”他对住吕洞宾:“你要开心一点啦。”

      吕洞宾忍住白眼的冲动,尝试挤出一个微笑:“可以吗?”

      钟离权绕过人群走到吕洞宾身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这么漂亮的新娘你们还挑剔,眼睛呢?”说罢他转向吕洞宾眨了个眼,显出一副轻松做派。

      只是吕洞宾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肩头那只手的不自然——同样的,钟离权亦感受到自己手臂下那个身体的僵硬。两个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复又去看众人。

      曹国舅认真解释道:“不是说不漂亮啦,是说新娘子要开心一点。”

      铁拐李“嘁”一声:“还说不得了。”

      钟离权抬了眉:“啥新娘子就开心一点啊,这是河伯强抢民女,谁家好人被抢还开心啊?你们——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河伯!”

      “好嘛好嘛,你不要这么凶嘛!”曹国舅跺着脚回到座位。

      铁拐李撇过脸嘟囔:“还尊重上河伯了。”

      钟离权不理他们,对吕洞宾开口:“先过去坐。”

      吕洞宾点点头,抬了腿想要动作,却发现全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尤其那双高底礼鞋,因没有合适的尺寸,所以是先将他自己的脚用白布裹紧了几圈,再塞进鞋中。站着不动已是煎熬,更别提走动是何等难受了。

      钟离权看出异样,把手递了过去,低声道:“扶一下吧。”

      吕洞宾伸手搭上去攥紧了,一边别扭地挪了几步,最后在座位上坐下。只是他落座的动作幅度太大,那发髻右侧的珠钗掉了,其余的坠在发间,发出细碎的撞击脆响。

      吕洞宾低了头去看那珠钗,皱着眉不作声。

      那妇人此时俯身捡了珠钗,道:“我来帮你插上。”

      钟离权轻叹一声,抓了妇人的手:“算了。”

      妇人看他:“这钗是一对。”

      “算了——”钟离权起了身,一手去拉吕洞宾:“我来吧。”

      众人皆抬了头:“什么?”

      吕洞宾反手去拉钟离权:“你来什么?”

      “我来扮新娘。”

      吕洞宾站起身:“不行。”

      “为什么不行?”

      “入得河伯府,凶险异常。”

      钟离权笑出声:“我们的计划本就是色诱,只待他情动,老李再用葫芦收伏即可。哪里凶险了?”

      铁拐李开口:“你也说了是‘色诱’噻,人家河伯喜欢美人噻。”

      钟离权用手指了铁拐李:“你不要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韩湘子盯着钟离权的脸道:“你……胡子邋遢的……”

      “你一个小孩子,你懂什么。”钟离权又去看那妇人,一边拽了吕洞宾:“走走走,不要误了时辰。”说罢手上用力,半抱半推着吕洞宾往后堂去了。

      三人来到房间,吕洞宾还是不肯:“都说好了我去。”

      钟离权看他眼睛:“你如果想去,那就你去。你如果不想——就当给我个机会吧。”

      吕洞宾眯起眼:“机会?”

      钟离权不理他,转身对那妇人道:“你去备点水来,给我刮个胡子。”说罢又开始解衣带,一边对吕洞宾道:“把喜服脱了。”

      吕洞宾道:“你干什么?”

      钟离权此时已把外袍脱了,随意扔在桌上。他搬一张小凳在吕洞宾身前坐下,抬了眼正色道:“你想吗?”

      “什么?”

      “扮新娘。你想扮新娘吗?”

      “这和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我去啊,又不是非你不可。”

      “不是——”

      说话间,妇人已端着铜盆进了房。钟离权起身接过水,把铜盆在镜前放好,再次催促吕洞宾:“快把衣服脱了给我。”一边对着镜子开始刮起胡子。

      吕洞宾还来不及反应,那妇人已走到跟前,开始取他头上的珠钗,一边絮叨:“你头低点。诶,可以了。往这边歪点。好嘞。你这头发真不错。”

      待钟离权胡子剃好,那套喜服已在桌上整齐放着,吕洞宾换回了常服,坐在一侧。

      钟离权看一眼吕洞宾,一边快速地把那宽大嫁衣往身上套,随后在吕洞宾身旁坐下,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吕洞宾的嘴唇,另一只手招呼那妇人道:“来帮我梳妆。”又道:“胭脂给我吧。”

      吕洞宾等他擦完自己唇上的胭脂,开口问他:“不好看吗?”

      钟离权此刻头发被拽着,只斜一眼过来:“想什么呢。好看得不得了。”他抬眼又去看自己的头发,此时妇人想要梳顺挽髻,免不得用力。梳到后脑底下一簇发,钟离权痛得直翻白眼,一边不住叫喊:“痛,痛痛痛痛痛。”

      妇人手上放松了一点,一边不好意思道:“你这头发,天生卷的,比不得这位公子。”

      钟离权心道:要你说。

      吕洞宾身形动了动,语气带了点不满:“都说了让我去。”

      钟离权闻言,抓住喜服一角晃了晃,笑着开口:“衣服现在在我身上了——你想嫁也嫁不了了。”

      吕洞宾冷笑:“你这欢天喜地的样子,怎么,不需要尊重河伯了吗?”

      钟离权“嘁”一声,转了头配合妇人挽髻,一边道:“你不懂。”

      “愿闻其详。”

      “没什么详的。”

      那妇人又示意钟离权低头,钟离权被她搞得头晕,不由问道:“你刚才也是这么给他整的吗?”

      “那没有。他头发柔滑,脸又小,随便挽个同心髻就好看。”

      钟离权看着地面翻白眼:“你什么意思?”

      吕洞宾插话道:“你想吗?”

      “什么?”

      吕洞宾蹲下身子去看钟离权:“我问,你想扮新娘吗?”

      “想啊。”

      妇人此时又拽了钟离权坐正,一边道:“你头发多,我给你编个凌云髻,配上凤钗,富贵动人。”

      “好,好。”钟离权又去看吕洞宾,不知怎的,心里升起一丝尴尬,开口道:“要不你先去前厅吧,和老李把晚上的行动再合一下。”

      “要换我去吗?”吕洞宾神色显出担忧。

      “想得美。”钟离权收回视线:“待会儿我装扮好,让你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大!美!人!”

      “你……”吕洞宾翻着白眼站起了身:“不可理喻。”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前厅去了。

      钟离权从镜子里见他身影消失,又笑着对那妇人开口:“好姐姐,你这胭脂能卖我吗?”

      不多时,后堂帘子一掀,钟离权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时一身大红嫁衣穿在身上,宽阔的肩背将衣料撑得极为舒展,腰间收束亦显出几分利落来。浓密的卷发已挽作高高的凌云髻,金凤斜飞,珠玉沿着鬓边垂落。这样繁盛的装束若换个人,只怕早叫满头金翠压没了颜色,可落在钟离权身上,那些金红艳色倒像专为了衬他才来的。

      尤其胡须一去,那张素日藏了大半的脸彻底露出来,竟比众人想象中还要漂亮许多。一双极明亮的凤眼,眼尾微微挑起,此刻薄薄晕了一层胭脂,显出惊人的艳色。有别于吕洞宾身上的清冷,钟离权此刻的扮相是浓烈的、堂皇的,甚至带一点盛气凌人的气质。乍一眼看过去,只觉满室灯火都朝他那张脸上聚去,明艳得叫所有人心口都空上一拍。

      钟离权显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大跨步走到桌前坐下:“怎么样,本大爷美吧。”

      众人俱是一怔,其后纷纷回过神来。

      韩湘子皱了眉:“师父,哪家新娘子是岔开腿坐的!”

      钟离权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歪了嘴角对韩湘子点点头——其后左腿搭上右腿:“反正河伯又看不到。”

      铁拐李“嘁”一声,一边颇不舍收回视线:“再好看,脑壳还不是方的。”

      曹国舅去看铁拐李:“可他真的很漂亮诶。”

      吕洞宾自始自终没有说话,只认真看钟离权的脸。那张脸他感觉有些陌生,可又透着熟悉。没了胡须的钟离权让他想起终南山那些日子,想起钟离权扬着下巴说“你们都得听我的”那张脸——张扬的,自信的,好像世上没有什么能绊住他的脚步。

      钟离权注意到吕洞宾的注视,下意识有些不自在,他扬了扬下巴:“不错吧。”

      吕洞宾点点头:“好看。”

      钟离权放下二郎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了,大!美!人!”

      他正笑着,吕洞宾起身上前,将他头顶凤钗正了正,一边嫌弃道:“你动作小点。”顿了顿又道:“要不你还是闭上嘴吧。”

      “干什么?”

      “你一张嘴,像天上掉下个鸦鹊窝。”吕洞宾又将他发髻一侧的小碎发理了理,随后顺到左耳耳后,道:“好吵。”

      一股脂粉香飞进钟离权鼻中,他分不清是吕洞宾还是自己身上的味道,只是这香气没来由叫他有点心慌。他闭了嘴不再作声,那香味却不依不饶地缠在鼻尖,怎么也挥不散。

      妇人此时开口:“还有一刻便是酉初了,现在往河边去吧。”

      钟离权站起身,挽了裙摆抱在手中,吕洞宾看他:“你做什么?”

      “走啊。”

      “哪家新娘子这样子?”

      钟离权看一眼手中的裙摆,又看看吕洞宾:“这衣服也忒大,我先拿着,到了河边再放下来。”

      吕洞宾并不答话。

      钟离权又道:“我只是扮个新娘子,等到了河边,拿美色诱他出来,又不是真的出嫁。”

      铁拐李回过头对住吕洞宾:“你由这个哈儿去吧。”

      韩湘子偷偷凑了过来:“师父,刚才他和我说,你这叫美丽草包。”

      钟离权笑着点头:“谢谢夸奖。”

      吕洞宾无奈道:“走吧,美丽草包。”

      钟离权笑意更甚,晃着肩膀迈着步子跟了上去,一身珠翠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韩湘子跟在身后:“师父,你这不像出嫁。”

      “像什么?”

      “像去抢亲。”

      钟离权笑眯眯看向吕洞宾:“那我要抢个好看得不得了的。”

      吕洞宾撇过头,并不接话。

      韩湘子在一旁认真道:“我听闻那个河伯,本身就是个美男子。而且……”

      “而且什么?”

      “说他好着女服。”

      钟离权奇道:“那他不应该抢新郎吗?”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河边。已有村民在候着,见新娘一行人来了,纷纷让开。为首的一位长者开口:“再过片刻,这河上就要起雾了。届时还请这位侠士在河边守着,等河伯来接。我们自会退下。”

      钟离权点点头,对住铁拐李道:“龟息符可带好了?”

      铁拐李拍拍身后的葫芦:“一切妥当。等哈你精灵点儿,搞快把他那个玉圭摸到手,我就收他。”

      吕洞宾上前一步:“我也跟去吧。”

      钟离权看他:“老李是扮成村长随我一同下水。你跟下去,是要扮成什么?”

      “可……”

      河面上已开始慢慢起雾,钟离权看吕洞宾忧心的神色,下意识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你在岸上等我,我很快就上来。”说完他用手把吕洞宾往后推开,转身和铁拐李往河边去了。

      河面的雾越来越浓,其后迅速聚拢并覆住河边的两人。待雾散去,河边早已没了人影。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钟离权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婚床边上。房间灯光昏暗,堪堪映出门外铁拐李的身形。

      钟离权刚想起身,就听得婚床对面的角落传来一阵响动。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置了一张小榻,榻上模糊躺着一个人影,正在回看他。

      钟离权掐着嗓子道:“见过河伯大人。”

      那模糊人影从榻上坐起,声音带了点好奇:“你不害怕?”

      钟离权侧过头:“听闻河伯大人风流倜傥,龙章凤姿,得此夫婿,有什么害怕的?”

      河伯站起身:“你倒是个胆大的。”

      钟离权偷偷瞥一眼河伯,仍是看不清具体的相貌,只身量确实不高,身形也并不魁梧。钟离权不由心中疑惑:缺啥补啥?

      疑惑间河伯又走近了点,温声开口:“你站起来让我瞧瞧。

      钟离权正出神,听得河伯命令,直接大剌剌起身,大步往河伯跟前去。只是走到一半,他终于回过神,迈起了碎步挪到河伯身边,道了个万福。

      河伯见得钟离权的身量,似是十分满意,伸了手揽上钟离权的腰,一边把他往烛火前带:“让我看看娘子的美貌。”

      钟离权由他抱着凑近了喜烛,二人在烛火间对视。钟离权见河伯神色迷离,不由心内翻个白眼:这河伯身量只到自己胸口,涂脂抹粉,着一身粉色衣裙,相貌虽看得出不俗,但打扮实在怪异,尤其他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钟离权看,直看得钟离权心里发怵。

      河伯搂着钟离权,一双手在他身后从上到下不停摸着,像是在找寻什么。

      钟离权被他摸得难受,双腿不自觉往后退,一边不耐烦开口:“干什么?”

      话一出口,钟离权就捂了嘴巴,复又掐着嗓子道:“夫君莫要猴急。”

      那河伯听了钟离权一声不耐烦的质问,眼睛亮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取了钟离权脖颈间的披帛,就见那明显的喉结在那上下微微动着。

      钟离权靠着墙壁,正准备喊“老李”,就听得河伯用抑制不住的激动语气开口:“你是男子?”

      一阵风吹过,河边香案两侧的龙凤喜烛忽地燃了起来,紧接着香案中间一张空白的红色开始慢慢显出字迹。

      村长兴奋道:“有字了,有字了!”

      随后纸上渗出“清溪伯”三字。

      村长忙同吕洞宾道谢:“谢谢几位侠士,谢谢几位侠士!”

      曹国舅奇道:“怎么了?”

      “哎呀,你们有所不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新娘能让这婚书显名。适才那位侠士一下水,竟叫河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这‘同心玉契’上——当真是了不得!”

      吕洞宾皱了眉:“同心玉契?这河伯竟用上同心玉契了?”

      韩湘子抬了头问道:“那是什么?”

      曹国舅神色担忧:“仙侣结契的婚书,一旦完成结契,死生契阔,永不分离。”

      韩湘子瞪大了眼:“这么厉害?”

      曹国舅双手捂住脸颊:“完蛋了啦,等下只要钟离权的名字出现,然后是誓词,最后落印——钟离权和这河伯……啊,好恐怖。”

      吕洞宾低声道:“落印要双方交换信物,钟离权必会哄着这清溪伯把那玉圭给他……”

      韩湘子道:“这清溪伯会这么听话吗?”

      吕洞宾看他一眼:“你也听到了,几十年来,这是河伯第一次把名字写在契书上。”

      曹国舅叹道:“这钟离权,原来这么会哄骗男人的么?”

      吕洞宾正要翻白眼,就听得韩湘子大叫:“啊!又出字了!”

      吕洞宾转头去看,只见那同心玉契上已显出钟离权的名字,其下一行有“生同水府,死不离川”八个大字。

      曹国舅跺了跺脚:“不会吧,不会真的……那以后是河伯住到蓬莱,还是钟离权住到这边?”

      吕洞宾瞪他一眼,随即走近那香案,抓起婚书。

      身后的村民立刻涌了上来,一边夺了那婚书放回香案:“侠士,不要,不要啊!”

      “这婚书落了印,我师兄就要和那妖人绑在一块了。”

      “你师兄神通广大,不过是成个亲结个什么契,等收了河伯,再解不也是一样吗?”

      吕洞宾冷着脸道:“让开。”

      村民挽手围着香案,并不理会吕洞宾。

      曹国舅和韩湘子对视一眼,立刻拿了法宝引开村民,一边道:“你快去。”

      吕洞宾走到香案前,取出自己的纯阳剑,随后并指在剑身上一抹,指尖过处,剑脊浮出一层淡金色的纯阳真火。他手腕一抖,剑尖垂落,不偏不倚点在契约书的正中央。那薄薄的火焰顺着剑尖淌下去,沿着墨迹飞快地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字迹尽数燃成白灰。

      微风拂过,香案上的灰烬尽被吹散。可下一秒,两支喜烛火光忽地一晃,香案上重新洇出一片水迹——那张红色婚书又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上面的字一个不少:

      清溪伯钟离权
      生同水府,死不离川

      吕洞宾当即道:“真契不在这里。”他转头去看河面,随后对住曹国舅、韩湘子开口:“你们留在岸上等我。”话音刚落,他便纵身跃入河中。

      婚房内,钟离权和清溪伯并排坐在小榻上,烛台也挪到了靠近小榻的一侧。

      清溪伯紧紧靠着钟离权,一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我这些年迎了许多人下来,没有一个像你。”

      钟离权心道:你早和别人说你喜欢男子,哪儿还有我什么事儿。开了口仍是温声:“我在上面见过许多人,也没有一个像你。”

      “真的?”

      钟离权重重点头:“像你这般温婉可人的,世上已是少见了。”

      清溪伯低了头,贴在钟离权的胸口:“油嘴滑舌。”

      钟离权咬咬唇,道:“字字真心,句句实意。小清这般不信我,真叫我伤心。”

      清溪伯低低道:“你真的……愿意留下陪我?你……不觉得奇怪?”

      钟离权不明所以,但仍柔着声音哄他:“哪里奇怪。你这般可心的人儿,我喜欢都来不及。”

      “那人……说我是个怪物,让我……离他远点……”

      钟离权再是愚笨,也大致能猜出个几分。他想起此前被众人叫骂的贼人时光,不由心里一软。他伸了手轻轻去拍清溪伯的背,一边道:“我们小清怎么会是怪物呢?我只求和小清近一点,再近一点。”

      话音刚落,房外就响起铁拐李的声音:“你莫急——”

      伴随着“莫急”一起进房的,还有持剑的吕洞宾。

      铁拐李拿了拐杖去拉吕洞宾,一边“嘿嘿”干笑两声,一边开口:“你们忙,你们忙。”

      吕洞宾纹丝不动,也不说话,只看着榻上的二人。

      钟离权急忙抽回清溪伯背上的手,一边闭了眼,思考自己眼前的一切有否可能是幻觉。

      清溪伯坐直了身子,双手仍挂在钟离权上,沉声道:“你是谁?”

      钟离权缓缓睁开眼,接受了现实,随后起身:“这……是我弟。许是担心我,跟了下来。”他走到吕洞宾身前,把他向门外推,一边道:“弟弟,你不用担心我,清溪伯为人和善,是好人。”

      清溪伯此时也走了过来,一双手再次攀上钟离权的脖颈。他生得瘦小,此时贴在钟离权胸前,显得格外小鸟依人。他笑着去看吕洞宾,一边道:“小叔生得真好。”

      钟离权此时才看清吕洞宾,发现他沉着脸,面色十分难看,但还是由衷开口:“我弟自是生得好。”

      清溪伯抬头去看钟离权:“不过还是你最好看。”

      钟离权堆了笑尴尬道:“那,自然是,小清,最好看。”

      吕洞宾收剑入鞘,沉声道:“我在门外等你。”说罢便往门外去。

      清溪伯在身后问道:“你要和你弟回去了吗?”

      钟离权连忙摇头:“我自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真的?”

      钟离权似是为了让清溪伯放心一般,抬高了声音道:“弟弟,你回去吧,放心,我和小清相处得很好,不要担心。”

      清溪伯被他哄得开心:“权哥哥,那……我们互换信物吧。”

      “信物?”

      清溪伯从腰间解下玉圭:“交换了信物,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吕洞宾此时刚好走到门口,闻言转了身,肃声道:“不可以。”

      钟离权挡了清溪伯在身后:“你干什么?”一边给吕洞宾使眼色。

      吕洞宾继续道:“不可以给信物。”

      清溪伯从钟离权身后探头:“小叔你怎么——”

      “我不是你小叔。”吕洞宾看向清溪伯:“同心玉契在哪儿?”

      清溪伯闻言,当即从钟离权身后走了出来,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与你无关。”

      清溪伯冷笑一声,举了玉圭道:“你不让我给,我偏要给。”说罢就把那玉圭往钟离权怀里扔。

      吕洞宾喝道:“不准接!”

      钟离权两手举在胸前,看那玉圭直直落在自己脚边。

      清溪伯软了声音:“权哥哥,你快收起我的玉圭呀。”

      钟离权刚俯下身子,吕洞宾再次凛声开口:“不准捡!”

      钟离权仍举着双手,躬着腰,从那玉圭处退了两步,抬了头道:“你们,要不先商量好?”

      吕洞宾翻他一个白眼:“钟离权我让你多看书多看书多看书!”

      “哈?”

      “同心玉契!”

      清溪伯站到钟离权身前:“不准凶我的权哥哥。”

      吕洞宾回头道:“老李!”一边飞身至那玉圭跟前,俯身将其抄入手中。

      清溪伯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去夺:“还给我!”

      钟离权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已挡在了二人之间:“诶诶诶,有话好好说——”

      “说个锤子!”铁拐李跨进房中,拔开腰间葫芦塞,对住清溪伯道:“清溪伯,还不现形!”

      清溪伯猛地回头:“你骗我?”

      话音未落,铁拐李葫芦中已卷出一道劲风。清溪伯还欲挣扎,身形却被那风扯得越来越小,只来得及冲钟离权喊一声:“权哥哥——”

      钟离权伸了手应道:“诶……”却见吕洞宾一双眼瞪着自己,立刻闭了嘴不再作声。

      铁拐李塞紧葫芦,抱在怀里晃了晃:“成咯。”

      钟离权开口:“回头你把葫芦给我,我把他交给老君。”

      铁拐李睨他一眼:“你倒是个好人。”

      钟离权“啧”一声:“你少阴阳怪气。”

      铁拐李加快步伐:“走了。”

      吕洞宾此时握着玉圭,脸依然沉着。钟离权凑到他跟前,赔笑道:“那个同心玉契,到底是个啥?”

      吕洞宾平静开口:“仙侣契,互换信物是最后一步,结契完成后生死与共,再不分开。”

      “哈?”

      吕洞宾斜他一眼:“后悔了?”

      “后怕才对吧。”

      “我看你和小清相处得很好。”

      “莫要取笑我。你快把那契约找出来毁了,我可不想和他结什么仙侣契。”

      吕洞宾翻他一个白眼:“我让你多看书——”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回去我就多看书。现在赶快帮我把那个什么契找出来啊。”

      “你多看书就知道,同心玉契自书定姓名至落印,需在三个时辰之内完成。”

      钟离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小清见你这样,可要伤心坏了。”

      “……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我没有。”

      “嘁。”钟离权笑眯眯开口:“你方才那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抢亲的。”

      吕洞宾叹一口气:“我若是晚一点,你现在已同他死生契阔了。”

      “那你是不想我跟他死生契阔咯?”

      吕洞宾停了脚步:“你想同他结契吗?”

      “当然不想。”

      “那就是了。”

      钟离权点点头,随即又道:“不对。”

      “什么不对。”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我跟他结契。”

      “不想。”

      钟离权怔在原地,嘴角有压不住的笑。待他反应过来,他一手捞起衣摆拎在手上,一边大步追了上去,另一只手递与吕洞宾:“给你。”

      吕洞宾从他手中接过胭脂:“嗯?”

      “好看。”

      吕洞宾看他一眼,将那胭脂收了,并不作声。

      钟离权撇了嘴:“虽然你好看得不得了,但你还是要说谢谢的。”

      “闭嘴,美丽草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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