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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就这点暗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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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秋雨将夏天的燥热带走。
何至清早刚踏出崇德宫的门,就见廊下整整齐齐站着一排宫人,规规矩矩候着他,架势大得吓人。
“这是干什么?”何至一头雾水。
他被放出来有些日子了,当初拍胸脯答应萧钺去监斩李峤那档子事,早被他丢到九霄云外。
说起来也憋屈,他在云中的旧宅子,已经被萧钺转手赐给了新近举荐上来的廷尉崔琅月。
何至稀里糊涂,直接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何至想想就窝火,偏又没处说理,当初是他自己跑路在先,萧钺没道理还替他守着宅子。
“那臣只能去找房牙子,重新挑一处宅子了。”何至又气又无奈,苦着脸跟萧钺念叨。
萧钺看他这副吃瘪模样,看热闹看得差不多,怕再逗下去,这位一根筋的主儿保不齐半夜又卷铺盖逃跑,便开口:“不必,宅子是朕收走的,哪能让你自掏腰包另置,东门外头那片空地荒着也是荒着,叫郭真带人动工,给你盖一座新宅。”
何至眼睛都瞪圆了,东门那块地?那地方如今遍地荒草,风吹得杂草哗哗响,连个像样的土坯墙都没有!
萧钺本事再大,也没法凭空变出一座宅院。
等宅子完工,怕是等到明年今日都未必能住进去,难不成这段日子,他要在荒地里铺层草席打地铺?
“陛下……”
“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崇德宫,宅子落成之前,你暂且住在宫里。”
崇德宫紧挨着立政殿,离萧钺近得离谱。
何至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当晚他就搬了进去。
偌大一座宫殿,除了伺候的宫人,冷冷清清,半分人气都没有。
萧钺之前忙着处置弋阳侯的事情,自打何至住进崇德宫,一次都没来过。
所以今天一早,忽然有黄门侍郎郑奕专程过来找他,何至愣了好半天,半天没反应过来。
“侯爷,周大人已经在南门候着您了。”
何至满心疑惑:“周岳?”
“侯爷莫不是忘了?”郑奕脸上的笑意四平八稳,弧度分毫不变,像一尊精心雕出来的笑面木人,“陛下下旨,镇南侯谋逆一案,今日午时处斩,是您和周大人一同监斩。”
一句话砸下来,何至浑身一僵,像是猛地被人掐住喉咙,呼吸都滞住,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原来萧钺根本没忘!还特意派人来提醒他!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侯爷?”
郑奕见他久久不动,抬眼望了望天色,语气带着几分小心,“侯爷还是乘撵动身吧,要是误了时辰,小的实在没法向陛下交差。”
何至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滋味:“劳烦公公,替我传撵。”
一旁的郑奕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回身吩咐宫人准备。
等何至到南门,见到周岳的时候,难得看见这人一身齐整官袍,穿戴得一丝不苟。
周岳看见他坐着轿撵过来,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里裹着几分打趣:“我还以为侯爷会骑马过来见我。”
“宫里不许骑马,御史大人难道不清楚规矩?”何至本就心绪不宁,被他一揶揄,火气蹭地往上冒。
“正是清楚,才好奇。”周岳慢悠悠看向那架十六人抬的朱红大撵,“何况侯爷这轿撵,是陛下的御撵。”
周岳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何至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规格,哪里是他一个安信侯能坐的,妥妥僭越!
他连忙从撵上跳下来,转头看向郑奕:“侍郎,这轿撵是不是弄错了?”
郑奕脸上的笑依旧纹丝不动,看得何至心里直发毛,暗道这人怎么跟个没有情绪的人偶似的。
“侯爷放心,奴婢办事全依章程,若是违了规矩,奴婢这脑袋早就保不住了。”
何至越听越糊涂。
可眼下他实实在在坐上了天子御撵,错已经落下了。
“原来如此。”周岳在旁边冷不丁插一句,说完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何至心里清楚,周岳心思剔透,萧钺那些弯弯绕绕,郭真、韩憬还有他周岳,往往一点就通。
唯独自己,总慢半拍。
他琢磨着郑奕这话里的门道:郑奕说出错就要掉脑袋,意思莫非是,这事就当是两人之间的疏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捅到萧钺跟前,他俩谁都讨不到好。
想通这一层,何至朝郑奕微微颔首:“本侯明白了,侍郎先回去复命吧。”
郑奕脸上的笑意瞬间鲜活了几分,谄媚地躬身行礼:“那奴婢告退。”
说完,便带着抬撵的宫人,浩浩荡荡折返立政殿。
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何至暗自笃定,自己猜得没错。
可转头对上周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后知后觉冒出一个疑问:周岳从头到尾都看见了他坐御撵,郑奕方才怎么不顺便也跟周岳递一句暗示?
何至只能自己找话圆场:“这位黄门侍郎,看着像是刚入宫不久,做事难免疏漏。”
周岳垂眸想了想,缓缓点头:“勉强算吧,郑奕去年才入的宫,素来以谨慎出名。”
何至忍不住在心里咂舌。
谨慎?这就是他的谨慎法子?怕不是谨慎到另一个路子上去了。
“人嘛,总有失误的时候。”何至干笑两声。
周岳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笑容看得何至浑身不自在,他本来就不爱和周岳打交道,一半原因就是这人看他的时候,总像在盘算什么。
“周大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侯爷说得有理。”周岳嘴上顺着他,笑意却半点没收敛。
何至心里依旧打鼓,只是眼下来不及细究,两人已经走到马车跟前。
皇宫正门外头不许停车马,朝中大臣上朝,大多把马车停在南门三百步外的茶肆旁,下朝之后,同僚还能凑在那里喝杯茶闲聊几句。
“侯爷,请上车。”
何至没再多说,弯腰登上周府的马车,直到此刻,监斩这件事沉甸甸砸回心头。
今天,是李峤的死期。
车厢门合上,方才御撵闹出的乌龙暂且被抛在脑后,狭小的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
立政殿内。
郑奕迈着细碎平稳的步子走进殿中,萧钺正埋着头批阅奏折,笔尖在简册上不停滑动。
“送到南门了?”萧钺头都没抬。
郑奕快步上前,气息稳得一丝不乱:“回陛下,已经把安信侯送到南门,周大人在那边等候。”
“嗯。”萧钺依旧没有抬眼,“他是什么反应?”
郑奕脸上那副标准笑容僵了一瞬,眼珠飞快一转,立刻领会了问话的意思。
“侯爷看样子是真把今天的事忘干净了,奴婢到崇德宫的时候,侯爷还一脸茫然,问奴婢找他有何要事。”
“哦?”萧钺淡淡应了一声,“倒是没闹脾气?”
“安信侯心里是知轻重的。”郑奕捡着稳妥的话回话,“奴婢按吩咐,给侯爷传了御撵。”
“他坐了?”萧钺这才轻轻勾起唇角,带着几分戏谑,“呵,怕是他到现在都未必分得清,这是谁的轿子。”
郑奕连忙回话:“侯爷后来反应过来了,周大人当场点破,侯爷还特意问奴婢是不是弄错了撵舆,奴婢跟侯爷说了,奴婢不敢违逆章程,一旦出错,脑袋不保。”
这话终于把萧钺逗笑了。
“你太高看他了,就这点暗示,何至听不出来。”
郑奕眨了眨眼,没料到陛下会这么评价安信侯。
“咱们这位安信侯,一身心思全扑在沙场军务上,人情世故这弯弯绕绕,半分不肯往心里放。”
萧钺最懂何至,郑奕那层藏头露尾的提醒,最多只能让何至以为,是郑奕怕担责,拉着他一起瞒住这件僭越的事,他绝对想不到,这御撵本就是萧钺故意安排,纵容他坐的。
“这……”郑奕一时语塞,接不上话。
“陛下,侯爷好歹是战场上滚出来的,应当不至于这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萧钺轻飘飘打断。
“不信?等监斩结束,你再带着御撵去接他,看看他还敢不敢往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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