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54、第五十四章 理解与不理解 痛苦与纠结

　　送走合玮川，吴天佑拒绝了干爸干妈留下的邀请。
　　车站门口。
　　“真不留了？明天再走也一样的。”
　　干妈拉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舍。
　　“不了，干妈，我回去陪爷爷两天就快开学了。”吴天佑笑了笑。
　　“今年都没来家里住!”林疏桐故意板着脸抱怨道。
　　吴天佑挠了挠头。
　　看他纠结局促的样子，林疏桐噗哧笑了出来。
　　伸手抱了抱他，松开，拍拍他的肩膀。
　　“好吧好吧，进去吧!”
　　吴天佑点点头。
　　他进了站，安检口转身。
　　干爸干妈冲他挥手。
　　他咧开嘴。

　　幸好，干爸干妈并没有讨厌自己。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
　　他靠着窗，脑袋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磕在玻璃上，心里莫名地空。
　　合玮川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空中了吧，他想。
　　三小时回不了消息呢。

　　到桥镇的时候，太阳正慢吞吞往山头藏。
　　他推开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往上走几步。
　　堂屋的电视机开着，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和冲锋号——爷爷又在放抗战片，音量开得震天响。

　　“爷爷。”
　　“嗯，回了？”
　　爷爷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

　　吴天佑把包扔在沙发上。
　　给合玮川发了个消息。

　　老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回来啦？吃饭。”
　　他应了一声，拐进厨房。

　　帮忙把饭菜摆好。
　　热的剩菜，好几盘，摆满了桌子。
　　吴天佑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就扒拉起来。
　　可吃着吃着，他发觉不对劲。
　　老妈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只端着碗，筷子尖在碗沿上戳来戳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立刻低下头，错开他的视线，去夹菜。

　　老爸吃着吃着，忽然清了清嗓子。
　　“小天呀，隔壁村晓婷你还有印象吗？”
　　吴刚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夹了片炸的牛肉干，慢悠悠往嘴里送。

　　吴天佑没反应过来。
　　“晓婷？徐晓婷？”
　　“是呀，明天咱去认识认识！”
　　“干什么？”吴天佑皱起眉，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一直没谈恋爱嘛，多认识点姑娘总是好的。”

　　吴刚又嚼起花生米，咯嘣咯嘣的。
　　吴天佑把碗筷放下，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爸，你怎么又开始了！我今年是21，不是41，急什么？”
　　“21咋了，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出去打工了！”
　　“行行行，我还在上学呢，没这个心思。”
　　“什么行不行，先认识认识！”
　　“不用，别推给我。”
　　吴天佑说完就站起来。
　　“你们慢慢吃，我饱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转身往外走。

　　“多吃点啊!”爷爷皱起眉看向他。
　　“真饱了。”
　　“嘿，这个破孩子！”
　　吴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吃饭说这个干什么?”
　　爷爷有些生气地瞪着吴刚。
　　老爸只好又捡起筷子。

　　吴天佑到院子里站了一会，打算上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老妈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杨俏珍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他。
　　眼角红红的，似乎有些潮意。

　　“妈，你咋了？”
　　“晓婷不喜欢的话，妈再给你问问其他人，你去见一见好不好？”
　　“妈，不是，我就是……我还不想谈行了吧？”
　　吴天佑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
　　“那终归是要结婚的，先加个好友……”
　　“妈！”
　　吴天佑感到一阵窒息。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

　　老妈走上来，站在他身边，嘴唇微微发抖，还在说。
　　“小天，就加个好友……”
　　老妈眼角蓄着湿意，声音颤颤的。
　　她打开了手机，把屏幕举到他面前。
　　自己问到的几个姑娘的照片和资料，一个一个翻给他看。

　　“你看这个，是镇上的，比你小一岁，家里开超市的。这个，这个在县医院上班，工作稳定。还有这个，这个是你王姨的侄女，可懂事了，离家也近……”

　　她不停地翻，不停地说，谁多好，谁家多近，谁谁谁谁谁谁……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焦灼。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颤。
　　像是在赶着什么，又像是在求着什么。

　　吴天佑胸脯不断起伏。
　　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短，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着老妈拿着手机的样子。
　　看着她眼角的湿意，看着她一个一个划过去的陌生姑娘的脸。

　　那些脸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头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了吧。

　　说了吧！

　　说了吧！！！

　　“妈，我不结婚。”
　　他打断了母亲拼命的推销。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齐齐斩断了。

　　杨俏珍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笑容甜美的姑娘的照片。
　　她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人怎么能不结婚。”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就是还没遇到，妈给你说……”
　　“妈，你能不能听我说。”
　　吴天佑攥紧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我说我不结婚！”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暗黄的光照下来，照出杨俏珍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
　　她嘴唇动了动，手机慢慢垂下去。
　　屏幕暗了。
　　杨俏珍扯出个笑，“晚饭没吃饱吧?要不再吃点?”
　　他们总是这样，听到不想听的就岔开话题。
　　好像有些事只要假装不听，就不算数。

　　“妈，你不要这样。”吴天佑烦躁地挠脑袋。
　　“那你要妈怎么办!妈就是想你有个伴!”杨俏珍拉高了声线。
　　“我都还没毕业，没工作，要什么伴!”
　　“那也不能……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妈肯定能给你找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什么样的姑娘——
　　他根本没法接这句话。
　　他总不能说，妈，我不要姑娘。
　　他也不能说，妈，我早有伴了，你也认识，就我哥。
　　会被打死的。

　　转身，上楼，脚步踩得木楼梯咚咚响。
　　推开房门，反手把门甩上。
　　关门的声音震天响，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杨俏珍的泪落了下来，喃喃道。
　　“你要怎么办……要逼死我们吗……”

　　吴天佑回到自己房间里。
　　看见褥子床垫漏在外面，他烦躁地抓抓头。
　　肯定是又跟姑姑吵架了。
　　说又说不过，说不过又生闷气，一生气就要来自己房间捣乱!
　　拼命回想合玮川和自己应该没漏什么馅。
　　管他的，大不了说昨晚一起打游戏。

　　算了，先铺上。
　　他取出柜子里备用的床品，抖开床单，弯腰去套。
　　手指拽着床单的角，往床垫上裹，动作又急又乱，边角塞得歪歪扭扭。
　　没有看见旁边光秃秃的床垫上，那个黑洞黑洞的窟窿正对着天花板。

　　小床他并不是很想处理。
　　但是被子露着也不行。
　　他团吧团吧打算先收到柜子里。

　　那个大洞暴露出来了。
　　边沿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里面的棉花翻出来，像被撕开的旧伤口。
　　吴天佑抱着被子，僵在原地。

　　他一下子串了起来。
　　父母奇怪的行为有了解释。
　　他们往那方面猜了。
　　可为什么?
　　自己和合玮川啥都没干啊!
　　嗝屁袋用了立马烧来着!
　　他们怎么会往这方面猜。
　　吴天佑感觉天旋地转。
　　“没事，没事，就说，就说早发现了，哥俩挤一挤没什么奇怪的……”
　　吴天佑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最终还是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哥”那个字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在机场那会儿，哥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沉了。
　　后边就一直在打电话，进安检前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肩说“到了给你消息”，便匆匆走了。
　　听他电话里意思明天还要转道香港去处理事情。
　　他这时候打过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吴天佑闭了闭眼，把手机扣在床上。

　　咚咚咚。
　　他一骨碌坐起来。
　　爷爷开了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小盘子。
　　“小天呀，爷给你烙了个饼，你吃点。”
　　吴天佑扯出个笑。
　　“爷，我真吃饱了，现在吃不下。”
　　“行吧，那爷给你放桌上，待会饿了直接吃。”
　　爷爷走进来，把小盘子搁在书桌上。
　　水烙饼切了小块，金灿灿的，打了鸡蛋，上面撒着葱花，是他最爱吃的那种。
　　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爸爸妈妈太心急了，别跟他们吵架。说不通就不说了，吵架伤身体。”
　　吴天佑苦笑了一下。
　　爷爷伸手，抚了抚他的背，掌心粗糙温热，一下一下，很轻。
　　“要好好吃饭，少生气。”
　　“好。”

　　在爷爷殷切的目光下，他还是拿起筷子吃了两块。
　　“咋样，有你奶做的那味吗？”
　　吴天佑夹了一块，递到爷爷嘴边。
　　“哎呀，我不吃我不吃，你吃！”
　　“好吃，像奶奶以前给烙的。”
　　“那就好。”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吴天佑忽然感到一阵惶恐。
　　难道以后也要像奶奶那样，到墓前才能跟爷爷坦白吗？
　　他艰难地开口：“爷爷，要是我一辈子不结婚……”
　　爷爷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拉过凳子坐下。
　　“为什么现在就说这话呢？天天你还小。”
　　“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有这样的想法。”

　　爷爷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可是之前，你不才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吗？”
　　吴天佑咬了咬嘴唇，坐到一旁，声音低下去。
　　“我不喜欢了。我就想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不结婚。”
　　爷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人这一生啊，就盼着能有个伴，儿孙满堂健健康康。但也有些人，一个人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吴天佑把头埋到爷爷腿上。
　　爷爷轻轻地抚着他的头，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仲夏夜乘凉。
　　奶奶就这样摸着他的头，蒲扇在手里摇着，风里带着栀子花的味道。

　　“天天，我和你奶奶，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快乐。”
　　“如果和另一个人结合，让你觉得很有压力，很不舒服，那就一个人去看这个世界。你的人生才过到二十岁，你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事情。”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