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36、第三十六章 爷爷奶奶 吴天佑回老

　　春节前饭店总是很忙，奶奶想他了，通了电话后，吴天佑决定先回去。
　　收拾好东西，坐上回那个小镇的大巴。
　　车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田埂和鱼塘一片片铺开，冬天里的水瘦瘦的，泛着灰白的光。
　　13岁以前吴天佑只喜欢呆在老家，爷爷奶奶住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小镇里，虽然家里隔镇上有一定距离，但步行20分钟也就到了。
　　从有记忆起，父母总是很忙，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还有不停摆手，让他到一边去的动作。
　　只有爷爷奶奶会认真听他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老家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和他们养的小鸡小鸭，他的整个童年时光都在那方小院里度过的。
　　等上了五年级，为了将来考初中高中，老爸找关系把他转到市里上学，可那会儿他已经11岁了，在老家上了那么久的学，无论怎么认真说，总是会带有一定口音。
　　市里的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有时他被点起来回答问题，边上总会传来没控制住的笑声。
　　他的小伙伴们都在镇上，他的成绩在镇上很好，可是来市里就不够看了，特别是他们还学英语，他完全跟不上。
　　他很想老家，想回爷爷奶奶身边，想回原来的学校里，还有他的小伙伴们。
　　小时候每天放学奶奶都会去接他，会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给他买些小零食。
　　回到家里，爷爷奶奶也从不打断他叽叽咕咕的话，甚至和家里的小动物抱怨，它们也在认真听着的。

　　好在上了初中后，一切重新开始。
　　他又是个不吃亏的性子，渐渐有了新的朋友，他的普通话也越来越好了。
　　再后来他遇上了小林阿姨，她是除爷爷奶奶外唯一一个会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大人。
　　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认她当干妈。
　　也没想到合叔叔和合玮川也那么好，对他很耐心。
　　一起旅游回来后，他和合玮川的关系越来越好，很多事情没办法直说，可合玮川总能看穿他，从来不笑话他，只会教他怎么做，有时候也会像爷爷奶奶一样安慰自己。

　　到家，推开泛陈发黑的大门，檐廊下趴着的小黄狗屁颠颠地过来迎接他。
　　这小狗还是当年为了哄他，奶奶从大爷爷家抱回来的。那时候刚去市里上学，他不适应，闹着要回家，国庆假期，爷爷一个人去市里接他，他不想再去上学一直发脾气，爷爷奶奶想了好多办法劝他。
　　还记得刚抱回来那天夜里，小狗一直叫，奶奶说是因为它想妈妈了。
　　“我才不想妈妈！”吴天佑那时候可犟了，因为被老爸老妈骂了，他就赌气说一辈子不上学了，还教育小黄说，“是你妈妈先不要你的，你现在是我的小狗了，不准叫了，不然不给你吃东西！再叫就打你！”
　　那天奶奶紧紧搂着他，他感觉脸上好像有水，似乎是下雨了，可抬头看，月亮可亮了，星星一点儿一点儿的，一朵云都没有。

　　后来他还是被塞上了回市里的大巴，他想哭想闹想尖叫，可是看见奶奶转过去偷偷抹眼泪，最终还是妥协了，背好书包，一路颠回市里。

　　小黄到他腿边绕来绕去，尾巴摇的像个小风车。
　　给合玮川发消息报了平安，他抬脚往里走。
　　堂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爷奶好像不在，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打开堂屋门上的扣子，推门进去，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翻出钥匙，上楼，把行李箱拖到自个房间里。
　　随便一放又往下走，开了后院门，往外一看，他爷就搁那小菜地里。
　　“爷爷！”
　　老头似乎这两年耳朵不太好使，愣是没听见，他走过去，放大音量又喊了一声。
　　老头儿侧过身往这看，锄头往边上一丢就过来了“天天回来了呀，刚到吗？饿了吧？咋不提前说呀，爷去车站接你！”
　　“没事爷，我饭吃了再坐车回来呢。”
　　“那都过去大半天了！走，咱回去，叫你奶给你做个晌午吃！”
　　看见大黄在边上绕来绕去，爷爷呵斥“耶，你这个大黄狗，去去去，别把我才弄好的地又踩开了！”
　　小黄也是年纪上来了，在那一下就坐着，吐着舌头盯着俩人看，屁股一挪不挪。
　　“这老黄狗耳朵越来越不行了！”爷爷拿了个小树枝轻轻吓它一下，小黄一溜烟跑回家去。
　　“小黄都快10岁了吧？”
　　“9岁嘞。”
　　“这都是狗中小老头了他！”
　　“是啊，赶也赶不走的，是个赖皮脸！”
　　“爷，你现在忙啥呢？”
　　“这不想着收拾收拾，冬天了啥也种不了的，前两天跟他们要了点塑料膜，想着扎个小点的蔬菜棚，种点青菜吃吃也好哩。”
　　“那行，待会我和你一起干呗！”
　　“那敢情好呀，大小伙帮我，我马上就能弄好！”
　　“我奶呢？”
　　“她说有点不舒服，到桥头打针勒。”
　　“奶不舒服很久了吗？去医院看过了吗？”
　　“哎，人就说那老毛病，给她开点药吃，吃药感觉没效果，去段医生那儿挂两针她又舒服些。”爷爷叹了口气，把草帽取了下来，“不过应该快了，她说你快回来了要给你做好吃的，今早买了好多菜呢。赶完街回来那会儿她实在不舒服，就去打一针，快回来了快回来了！”
　　话音都没落，院里就传来了声音：“老头，你怎么又不关门！隔壁家的鸡又跑进来了！”
　　随后便是一阵幺喝赶鸡的声音。
　　吴天佑三步并两步快速走过去，绕到正房前，奶奶正闩着大门。
　　“奶！”
　　奶奶立马转了过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眼角的皱纹全挤一块了“哎呀，天天回来了，你这老头也不早跟我说！辛苦了吧，快快快咱进屋去，奶给你做点吃的。”
　　她瘦了很多，去年过年时和老妈一起挑的羽绒服穿她身上看起来有些空。
　　头发依旧是顺顺当当全部别在脑后，人还是干练的。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八仙桌上一放，伸手摸了摸吴天佑，有些凉，还带着橘子皮的香味。
　　“呀到那浒城伙食不好吧，咋瘦了这么多！”
　　吴天佑都惊了，“奶，你这就胡说了，我最近胖了老多了！”
　　“怎么会，自从你上了高中就苦成那样，一直就是瘦瘦瘦瘦，脸都是尖尖的！”
　　吴天佑没继续反驳，笑眯眯跟着他奶往厨房走。
　　“不过既然回家给你多补补，你爸妈也真是的，你不是前两天就到家了吗！”
　　“想吃啥咱今天买了可多菜了呢，你看看！”奶奶打开冰箱，看着堆得严严实实的菜，吴天佑搂着他奶，把头放在他奶肩上。
　　“奶，我现在不饿，咱一次吃晚饭吧，我想吃你炒的腊肉了！”
　　“好好，我叫你爷爷上梁取一块！今年刚杀猪刚晾的肉，那猪可肥了，晾的特别好！就等着你回来给你做着吃呢！”
　　“那咱待会再忙吧，我现在也吃不下，坐车坐太久了。”
　　“行，那剥两个橘子吃，那是你王大妈给的，她家今年橘子结的可好，还拉到镇上卖了呢！”
　　“好！”

　　厨房还是那个土灶，奶奶烧火，吴天佑要帮忙切肉。
　　奶奶不让，说“你切得厚一块薄一块的”，可最后还是拗不过他要帮忙，就让他蹲在灶前添柴。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奶奶脸上，她一边翻锅一边问他大学里的事：学业忙不忙，学校里住的怎么样，遇到的同学们友善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吴天佑挑着好的说了，还说了些趣事，逗得他奶哈哈大笑。
　　也问奶奶的身体，奶奶摆摆手说：“老毛病，不碍事，你回来了奶奶啥都好。”
　　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蒜苗腊肉喷香，奶奶还蒸了一碗鸡蛋羹，撒了葱花，滴了香油，那是吴天佑小时候最爱的一道菜。
　　吴天佑吃了两大碗饭，爷爷喝了一小杯白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讲镇上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又盖了新楼。
　　爷爷还突然问他谈对象了没有。
　　吴天佑卡了卡，半真半假回答道“有遇到喜欢的人了。爷爷奶奶你们别跟我爸妈说嗷，他俩总是这样操心，我才说喜欢上呢，就操心起以后带孙子的事儿了。”
　　奶奶哈哈大笑“我们天儿也是长大了！你爸妈心急，我不急，不过我也想带曾孙孙！”
　　爷爷笑眯眯地又抿了一口，跟他打听是哪里人，长啥样，人怎么样。
　　“哎呀，爷爷！”
　　“好好好，咱们天天害羞了！咱不问了咱不问了。”
　　吴天佑扒了扒饭，刚刚还香甜的饭，此刻竟有些难以下咽。
　　看出他有心事，奶奶瞪了爷爷一眼，轻声问他。
　　他想了想，艰难开口“爷爷奶奶，要是我喜欢的这个人，你们不同意咋办？”
　　“咋会不同意呢？她人品不太好？”
　　“不是。”
　　“她是你们那个上大学那地方的？要你去上门？”爷爷也放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他。
　　他沉默了一瞬，爷爷以为自己猜对了，和奶奶对视一眼。
　　“哎呀，天天这种事情呢，没关系的，只要你喜欢，爷爷奶奶都是支持你的，你爸爸妈妈那儿，听听意见就行，只要你幸福就好。”
　　“是啊，而且你现在才小呢，才上大学，到结婚那会还要很久呢，不着急！”
　　“就算咱去上门也没关系啊，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爸妈应该不会那么死板的！”
　　他咬了咬筷子，“也不是，就是我们两个的差距有些大，我觉得爸爸妈妈不会同意的。”
　　难道自己孙子喜欢上了个大姐姐？难道是个阿姨？
　　吴奶奶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天天，日子是人自己过的，父母站在他们的角度是想帮你多考虑一些，不过再怎样考虑，他们也只是能给你做个参考，人生的决断是要靠自己做的。”
　　爷爷也顺势接上“是啊，人的这一生就是在走一条没有别人能帮忙走的路，你得自己去走，才能知道要到哪里去。”
　　他望着爷爷奶奶，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猛猛点头。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吴天佑要帮忙，被奶奶赶了出来：“去去去，出去走走，消消食，你爷俩说说话。”
　　爷爷已经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打起了瞌睡，小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
　　吴天佑给爷爷盖了件外套，自己开门走了出去。
　　走两步，到了那条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打水仗的小溪边上，这边上铺成了健康走道，青石板一路沿着溪流往下，散步的人还蛮多。
　　他掏出手机给合玮川打去。
　　只响了两声便接通。
　　“吃过晚饭了？”
　　“嗯，刚刚吃掉。”
　　“爷爷奶奶还好吧？”
　　“瘦了蛮多的，精气神倒还不错。”吴天佑慢慢往下走，到河边石凳上坐下。
　　“怎么听你的语气有些难过？”
　　“就是，今天突然觉得他俩一下子就老了。”
　　吴天佑半仰着头，望着叽叽喳喳飞过的麻雀群，“我总觉得爷爷奶奶还很强壮来着，今天突然发现我爷爷，驼背驼的有点厉害。我奶瘦了老多，我爷说她总是有些不舒服，三天两头就去那村医家里打针。”
　　“还是不太放心吗？要不把爷爷奶奶接到市里检查检查？”
　　“我想想怎么说，明天约约他们吧，今年我爸妈那仗势，过年他们也不一定回来。”
　　“好，决定好，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你们。”
　　“哈，这也太麻烦了吧！”
　　“吴天佑，我无论是以哪个身份来接你们都是正常的！”
　　“啊什么身份啊？”吴天佑起了逗他哥的心。
　　“作为你的干哥哥，你的爷爷奶奶，也是我的爷爷奶奶。”合玮川在那边轻笑。
　　“你知道我不是想听这个。”
　　“对呀，那作为你的对象，我更是有这一方面的义务吧！”
　　吴天佑笑出声，弯下身子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吧，男朋友，那我待会去跟爷爷奶奶商量一会。”
　　两个人又拉扯了一会儿，吹了半天没营养的话题。
　　见天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吴天佑挂了电话，往回走。
　　小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他脚边一颠一颠地小跑，尾巴摇得欢。
　　堂屋的灯亮着，门大开着，黄黄的光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朝他招手。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奶奶笑盈盈地看着他，说：“甜不甜？”
　　“甜。”

　　远处有鞭炮声零零碎碎地响着，年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