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34、第三十四章 深谋远虑 好想公开啊

　　胡思乱想间，浴室门被敲了两下。
　　“掉坑里了，怎么还不出来？”
　　合玮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点笑意。
　　吴天佑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水、擦干、套衣服。
　　吹完头发，对着镜子深吸两口气，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拍出去。开门出去。
　　只见合玮川一身深灰色睡衣站在走廊里，头发大概是刚吹过，蓬松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
　　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这几天晚上没睡好吧，试试喝个牛奶再睡。”
　　吴天佑盯着那杯牛奶，又顺着牛奶往上看，看到他哥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的锁骨，再往上，是那张好整以暇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慢慢又红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自己睡衣的下摆，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咱，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

　　合玮川递过玻璃杯的动作顿了顿，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滑到他扭捏的站姿，再到他快要冒烟的耳尖。
　　他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像水波荡开，带着一种了然又纵容的温柔。
　　吴天佑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接过牛奶仰头一口闷了，喝得太急，差点呛着。
　　杯子被他哥从手里接过去，空杯搁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那只手落下来，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刚吹顺的头发揉成一团乱。
　　“赶紧睡吧，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也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乱使精力。”
　　吴天佑一愣，两秒后才转过弯来。
　　他猛地抬头，咬牙切齿：“谁想乱七八糟的了！”
　　“哦，”合玮川点点头，一脸“你说得都对”的表情，调侃，“好吧，不是你想的，是我想的。睡吧！”
　　吴天佑瞪着他哥，腮帮子鼓了鼓，像只被戳了肚皮的河豚。
　　看他哥这架势，他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乖乖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合玮川走了过来，在床边站定，俯下身。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亲了亲吴天佑的脸，嘴唇落在颧骨上，轻轻的，暖暖的，像一片羽毛擦过。
　　“慢慢来，好吗？”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融进枕头和被子里，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吴天佑心里。
　　“嗯。”吴天佑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就在合玮川直起身、打算出去的时候，吴天佑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手。
　　指尖勾住他哥的指节，用了点力，把自己半撑起来。

　　合玮川都打算出去了，又坐回床边，看着他：“怎么了，还想说什么吗？”
　　吴天佑没说话。
　　他蹭上来，仰起头，贴住他哥的唇。
　　这一次，很温柔。
　　半晌，两人才分开。
　　吴天佑睁开眼，对上他哥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目光，睫毛颤了颤。
　　他的手指还勾着合玮川的手，没有松开。
　　“就是想再亲一下，”他说，声音轻轻的，尾音却带着一点终于落地的踏实，还有一点点得逞后的小狡黠，“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他没说。
　　合玮川也没问，用另一只手，把吴天佑额前有些长了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他的耳廓，那里还是烫的，“该理发了。”
　　他低下头，在吴天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比方才更温柔的吻。
　　“确认好了就睡。”
　　吴天佑缩回被子里，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合玮川关了床头灯，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里，吴天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好几声。

　　天亮了。
　　一夜好梦。
　　或许是因为那块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抬走，吴天佑非常难得的没在半夜惊醒。
　　人睡饱了，精神就是好呀，就连把他叫醒的闹钟铃声听起来都那么可爱。
　　踢踢踏踏开了门出去，正对上在吧台准备早餐的合玮川。
　　“起来了，吃早餐吧。”
　　吴天佑挠了挠脸，怎么突然有些不自在。
　　合玮川做了三明治。
　　金黄的，柔软的面包。
　　咸香的烟熏烤肠，形状完美的太阳蛋。
　　他不爱吃生蔬菜除了黄瓜，他面前那一份加了多多的黄瓜丝和沙拉酱。
　　边上的燕麦牛奶冒着热气。
　　美味啊美味。

　　吃过早餐，合玮川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上班。
　　“可以想想要带些什么东西回去，后天，最晚周日，咱就可以回去了。”
　　“好哦，那我今天出去逛逛，买些特产？”
　　“有精力就去，懒得去，不买也没事。”
　　“嗯嗯。”
　　“对了，少和隔壁那个玩！”
　　吴天佑没忍住笑了出来，“咋啦？”
　　“你之前不是还嫌人家断章取义，胡乱揣测？”合玮川斜他一眼。
　　“哎呀，你不是说要让我有自己的社交空间吗？他也算是我在这边交的第一个朋友！”
　　“好吧，那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大晚上出去喝酒了，出去玩要和我说。”
　　“知道了！”
　　出门前，吴天佑眼巴巴跟着他，合玮川回头看见觉得怪好笑的，于是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吴天佑点了点另一边，合玮川依他，顺着莹白的手指吻吻那一头。
　　“一切顺利。”
　　“好的。”

　　他出门坐上电梯，吴天佑立马跑到落地窗前，在这里往下看可以看见他哥出门。
　　几分钟后，合玮川从一楼出来了，圆圆的黑黑的脑袋，吴天佑笑着伸手在玻璃窗上点了点。
　　或许是心灵感应，合玮川居然回头往上看，冲他摆了摆手，吴天佑嘴咧得更大了，又想到他看不清，立马举起双手挥来挥去。

　　清晨的太阳暖融融的，吴天佑搬出小毯子往落地窗前一躺，真舒服，花儿那么艳，树儿那么绿，天儿那么蓝，云呐也那么白呀。

　　回家过年前，怎么也得再和朋友聚一次餐，热闹热闹，算是给这一年收个尾。
　　两人商量好了，周五先收拾收拾屋子，再去超市买些东西，晚上请大家吃顿饭，周六一早的飞机回去。
　　可就在聚餐前，两人却因为要不要公开这件事拌了拌嘴。

　　吴天佑当然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喜欢谁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可是他哥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即使是亲近的人，刚听到也难免会不舒服，甚至有可能从此不和他们再来往。
　　听到这，吴天佑泄了气。是啊，那些哥哥姐姐都比自己大，基本上都成家立业了，虽然平时都挺照顾自己，但这也是看在哥的面子上。要是自己一时冲动，以后他们拿有色眼镜看他哥咋办？甚至和他哥绝交了也不是没可能啊！
　　毕竟他们学校就有男生歧视同性恋，甚至还在宿舍里说来说去，就是那个东北大哥!
　　虽然他一直搞不懂，人家喜欢个人，碍着他啥事了，又不跟他表白，又不影响他追别人，甚至都和他不是一个宿舍。总有人把gay当作洪水猛兽，又好奇又不敢承认，同时还隐隐地排挤他们。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影响了哥哥的工作和正常的生活圈子。
　　于是就此作罢。

　　“我也没啥要约的哎，嗷郑舒源人还行，能请他吗?”
　　“干嘛请他？你们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要不是他我都意识不到我喜欢你呀，多少还是要感谢别人一下吧，毕竟他也算牵线人了哦！”吴天佑蹦到他哥背上，脸贴着他哥的侧颈，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合玮川撇撇嘴，又不是他教吴天佑喜欢自己的。“喜欢这种事情，意识到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哥，我发现你对他有敌意哎！”吴天佑有些惊奇，因为合玮川总是淡淡的，只有和他吵架或者打闹的时候，情绪外泄得厉害。
　　合玮川的嘴拉成一条直线，“你才发现呢？”
　　“哎呀，为啥呀！”
　　“他带着你夜不归宿还拉着你喝醉酒，我能对他有好脸色吗？”
　　吴天佑凑上去一点一点啄着他哥的侧脸，“哎呀，那是他的爱好嘛，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这样了，那几天我迷茫嘛。不过他人还是很不错的呀，而且他还当了我的情感导师，他家那只猫也很可爱！”
　　合玮川反着手把挂在他身侧的吴天佑转了过来，抱在怀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软软地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好吧，可能是我先入为主，所以对他有一点偏见，他男朋友倒是蛮不错，那你请他们俩一起吧。”
　　“好哦，那我跟他说。”

　　给郑舒源发完消息，那边难得的秒回：“哟，这是感谢我来了？”
　　“嗯，到时候你俩口子一起来吧。”
　　“行啊，那我就大宰你一顿。”

　　发完消息，吴天佑才突然想起，一脸紧张地凑到他哥边上：“哎，我忘记了，正哥会不会认识他呀，他那么高调，到时候你朋友猜到咋办！”
　　“没事，到时候就说他帮过你，你们俩刚好又是邻居，所以熟了，他们应该不会介意这些的。哦，对了，徐军应该比较熟悉他。”
　　“啊，为什么？”
　　合玮川笑了笑，“因为他男朋友，是徐军研究生导师的儿子。”
　　“啊！”
　　“没事，他们俩没什么梁子，只是当时他出柜闹得蛮大的，所以徐军应该知道。”
　　“那会不会有影响啊，可是咱都跟他们说好了，哎呀，临时变卦更不行！”
　　“没事，我到时候跟他说一嘴。”

　　到了那天，虽然合玮川提前和徐军打了招呼，那边也表示理解，可是吃饭的时候发现郑舒源和吴天佑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他还是瞪大了眼，虽然很小心地掩饰住了，但还是引起了合玮川的注意。
　　包厢里热气腾腾，火锅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雾气蒙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桌上摆满了菜，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家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很。

　　合玮川出门先结账，徐军跟了上去，给他拉到一边紧张兮兮地问他：“什么情况，弟弟和那位……”
　　“不是你想的那样。”合玮川淡淡地说。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你知道我想的是啥不！当年他和方毅闹那么大，虽然现在好好生活着，但是我觉得……”
　　“上个周他帮过吴天佑，吴天佑挺喜欢他家猫的，两个人就熟了起来。”
　　“哦，那那就好那就好，你之前说你们是邻居，我还没想到。看着点弟弟哈，我不是说对他这个人有意见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哎！”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毕竟那时候他花名在外。不过这些吴天佑并不知道，他们两个只是正常的交友，你把他正常的看待就行。”
　　“行吧，我现在能理解那几天你为啥忧心忡忡了。我也不是对人家生活有意见，就这种事吧，还是少见。”说到这，徐军叹了一口气，“方老师到现在都不认方毅，他们两父子……”
　　“不会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年后回来咱一起去看看方老师吧！”
　　“行。”

　　看着徐军放心地回了包厢，合玮川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指尖有些发僵，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像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
　　吴天佑和郑舒源不一样，他不是天生的，这一点他非常确定。
　　他也想公开啊，他也想跟所有人说，看，这人不只是合玮川的弟弟，还是合玮川的恋人。
　　他也希望别人看到吴天佑就能明白这一定是有主的了，可惜他们不能这样。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
　　可是吴天佑还小，他的社会关系还没有蔓延拓展开。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把吴天佑绑定在那个标签上。
　　他必须为他留好退路。
　　无论是性别还是年纪。
　　他们这段关系，拿出去都会被人说。
　　他不想吴天佑受他人的打量，无论是善意或恶意。
　　何况吴天佑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太长，认识的朋友也就这几位，等他的社交圈子再大一点，再宽一些，宽到可能用不到这边的人脉，那时候再说吧，如果那时他还愿意和自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