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深秋的 ...
-
深秋的夜雨毫无停歇的势头,风卷着冷雨横扫过空旷的校园街道。道旁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湿漉漉贴在柏油路面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墨色。
江圻在礼堂屋檐下伫立许久,微凉的秋雨早已浸透他的袖口,贴身的布料带着刺骨的寒意。属于Alpha的雪松信息素下意识微微外放,抵御着雨夜的湿冷,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遥遥追随着纪糖离开的方向。
他从未这般放任自己为一个人驻足。
以往的江圻,行事永远规整、克制、分寸得当。学生会的工作、学业的规划、日常的作息,所有事情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与停留。可自从遇见纪糖,他一成不变的世界里,悄悄多了无数破例。
明知前路雨势滂沱,明知淋雨会受寒,明知这一场馈赠太过微不足道,不足以分担少年半分苦楚,他还是选择把唯一的伞递了出去。
不是怜悯,不是客套的公事公办。
是潜意识里,舍不得本就满身疲惫的少年,再被秋雨淋得狼狈。
晚风裹挟着雨丝扑在眉眼间,江圻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漆黑的眼眸沉在路灯的阴影里,辨不清情绪,只余下一贯的清冷沉静。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微湿的校服领口,不再迟疑,转身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没有仓促奔跑,只是步履平稳地往前走。细密的雨珠砸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打湿了乌黑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坠进衣领深处。
深秋的雨最是寒凉,穿透衣物,浸透肌理,可他周身的雪松信息素依旧清冷干净,不曾半分紊乱。
短短几百米的路,雨水尽数覆满衣衫。
抵达宿舍楼时,大半校服都已湿透,贴身黏在脊背之上。楼道的暖光落下来,勾勒出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眉眼清冷,自带疏离的矜贵气场。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指尖微凉。
舍友推门出来打水,撞见浑身湿漉漉的他,不由得一愣:“江圻?外面雨这么大,你怎么淋成这样回来了?没带伞?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你下午带了长柄黑伞的。”
江圻淡淡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借给同学了。”
“好家伙,你也会借伞给别人?”舍友有些诧异,毕竟江圻向来疏离,极少与人有多余的交集,“那也不至于自己淋雨走回来啊,等雨小一点再说也好啊。”
江圻没有接话,只是抬脚走进宿舍。
多余的解释无从说起。
他等得起雨停,可那个赶着去医院、眼底藏着疲惫与忧愁的少年,等不起。
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物,潮湿的寒意才渐渐被暖意驱散。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绵延不绝。
江圻坐在书桌前,翻开摊开的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思却几度飘忽。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少年站在屋檐下,眉头轻蹙,面色苍白,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接过伞时指尖微颤,轻声道谢的嗓音柔软又克制,浑身都透着一股习惯性的独自逞强。
他见过很多鲜活热烈的Omega,明媚张扬,肆意无忧,被人妥帖呵护。唯独纪糖,像一株长在深秋寒风里的软草,看似温顺柔软,骨子里却藏着超乎常人的坚韧,默默扛下所有风雨,从不对外袒露半分脆弱。
护工那条关于老人病情的弹窗,他恰好瞥见。
零碎的字眼,足以拼凑出少年心事沉甸甸的缘由。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偶尔失神的眼眸、独处时的落寞,从来都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被无人知晓的重压,日复一日的裹挟。
江圻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雪松信息素温顺地平铺在空气里,无波无澜,心底却悄然软了一块。
他依旧恪守着分寸,不窥探、不追问、不越界。
他尊重纪糖的倔强与体面,不愿用自以为是的关心,打碎少年仅存的从容。
只是心底默默多了一份牵挂。
雨势渐稳,夜色更深。
而另一边,纪糖撑着那把宽大的黑伞,快步走出校门。
雨夜的街道车流稀少,晚风刺骨,伞下却是一方安稳干燥的小小天地。
黑色伞面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是属于江圻独有的气息,清冽、干净、安稳,像雨夜之中难得的一方清净,温柔地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纪糖脚步微微一顿,心头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太清楚江圻的分寸感。
这位全校瞩目的顶级Alpha,永远疏离、克制、泾渭分明,待人温和却有距离,从不与人产生私人纠葛。今日这番举动,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学生会同僚的本分。
那句“算学生会借你的”,温柔又体贴,是刻意给他找的台阶,是怕他心生负担,不愿让他欠下人情。
纪糖垂眸看着手中冰凉的伞柄,指尖轻轻蜷缩。
方才回头的那一眼,他毕生难忘。
昏黄路灯穿透层层雨雾,那个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立在屋檐下,任由秋雨打湿衣摆,清冷孤寂,像一幅安静又落寞的画。
明明是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人,却甘愿淋着深秋的冷雨,把唯一的温暖与庇护让给了他。
心口酸涩又温热,交织成复杂的情绪,密密麻麻铺满心房。
打车软件上,排队的人数依旧众多,雨夜出车缓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打到车。纪糖没有犹豫太久,干脆撑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快步步行。
医院距离学校不算近,雨夜步行需要二十多分钟。
冰冷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却吹不散伞底萦绕的淡淡雪松气息。
一路匆匆,踏过积水路面,溅起细碎水花。
抵达医院住院部时,夜色已然深重。消毒水的清冷气味扑面而来,冲淡了雨夜的潮湿。
纪糖收起雨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规整叠好,攥在手里。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少年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俊的眉眼。眼底的倦意浓重,却藏着一丝坚定。
推开病房门,暖黄色的夜灯光线柔和。
纪爷爷半靠在床头,精神确实比往日差了许多,脸色苍白,眉眼耷拉,透着浓浓的虚弱。听见动静,老人缓缓抬眼,看见门口的少年,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
“糖糖,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虚弱。
纪糖心头一紧,快步走至床边,放轻声音:“爷爷,我来了。是不是不舒服?”
护工在一旁轻声解释:“今晚心率不太稳,睡得不安稳,一直迷迷糊糊念叨你,我就赶紧给你发消息了。”
纪糖点点头,轻声道谢,随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轻轻握住老人枯瘦温热的手。
“我陪着您呢,今晚不走。”
温柔的嗓音安抚了焦躁不安的老人,纪爷爷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缓缓闭上眼,安稳地靠在床头。
病房里安静无声,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纪糖坐在床边,看着老人虚弱的睡颜,心头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巨石。
从小到大,爷爷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全部的软肋与牵挂。他最怕的,就是这唯一的温暖,终有一天会悄然消散。
连日的奔波、焦虑、压抑,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裹挟着漫天疲惫。
他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的酸涩。
周遭是冰冷的病房、未知的病情、沉甸甸的未来。
可鼻尖萦绕的,依旧是那一缕淡淡的雪松冷香。
是雨夜的馈赠,是陌生的温柔,是黑暗里,悄然透进来的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