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尺》橘赴野

9、第 9 章 你怎么还跟

　　温韫回到家中，整理完非遗匠人的资料，合上电脑。
　　温景淮说过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

　　他再婚那年，温韫十六岁，距离他和苏令娴离婚还不到半年。
　　他失去了一个孩子，而温韫，失去了她的父亲。

　　一夜之间，那个曾经会为她遮风挡雨的爸爸，变得连她一点过错都无法容忍。
　　另一边，对他心存过爱意的妈妈，也不许她再提起这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温韫都以为是自己青春期太过敏感，反反复复陷入内耗。
　　直到现在，温韫依旧不愿回想起那段日子。

　　温韫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打了车直奔城郊的逐风湾国际赛道。

　　暮色漫过赛道护栏，空气中飘着橡胶与汽油的味道。

　　慕尧寻过来时，远远就看见那台车，正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地在沥青赛道上狂飙。
　　引擎轰鸣炸开，每一次过弯都带着一股宣泄般的力道。
　　直到油量耗尽，赛车才缓缓停下。

　　“她几乎没怎么休息，在赛道上跑了近两个小时。”老板傅砚驰走到慕尧身侧，“应该是想自己疏解。”
　　来他这里的人，有真心热爱赛车的，也有不少，纯粹是发泄情绪。

　　慕尧没有应声，手掌无意识抓紧身前的防护栏杆，视线死死锁着温韫的赛车。
　　下午秦与时把盖完章的合同交到慕尧手上，他便给温韫拨去电话，接连三通，全都无人接听。他打给苏聿，才得知她办公室被砸，已经回了家。
　　赶到公寓扑了个空，四处寻不到人，最后辗转问到宋挽晴，才打探到她可能来了这里。

　　慕尧又等了十分钟，没见温韫从车上下来。
　　“不会出事了吧？”他肩头绷紧，转头看向傅砚驰。

　　“不会。”傅砚驰拍了拍慕尧的肩膀，“走，过去看看。”
　　趁着赛道短暂的空档，两人快步朝着温韫那台赛车跑去。

　　傅砚驰叩了叩驾驶位的车窗：“还好吗？”
　　温韫才从浓重的疲惫中缓缓睁开双眼，认出眼前的人是刚才给她挑赛车的场馆老板。

　　一整天，她就在早上喝过一杯冰美式，中午没有食欲就没吃。
　　刚刚长时间高度集中，体能被透支，车子停下的瞬间，疲惫便铺天盖地涌上来。
　　她打算就在车里缓一缓，再开门下去。

　　她按下车窗，嗓音微弱：“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下来。”
　　“好，”傅砚驰颔首，转头对身后的慕尧低声道，“就是透支累着了。”
　　傅砚驰往后退开两步。

　　温韫慢慢摘掉头盔，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得潮湿，软软贴在脸颊两侧。
　　她没有多余力气打理，任由窗外灌进来的风，将发丝吹得纷乱散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车窗缝隙，探进车内，拨开内扣把手拉开车门，又替她解开安全带。
　　温韫脑子昏沉，第一反应以为是场馆要收回车辆。
　　可是刚才老板不是同意了吗？难道是超时太久要清场？
　　她强撑着精神开口：“超时的部分我可以付费。”
　　“不是这个。”慕尧的声音落下来，“车内空气闷，我抱你出来缓一缓。”

　　温韫这才看清，眼前人是慕尧。
　　不等她多说，慕尧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揽住她后颈，稍一发力，便将人打横抱了出来。

　　温韫下意识抬起双手，拨了拨两侧的头发挡住自己脸上。
　　开车出了一身汗，脸上的妆肯定被汗水浸得花掉。
　　就算慕尧现在是盟友，她也不愿以这般不堪的模样暴露在他眼前。

　　“脸怎么了？受伤了？”慕尧腾不出手来确认。
　　“臭直男。”身后的傅砚驰听不下去，出声吐槽，“她刚摘头盔，脸上能受什么伤。”

　　温韫的脸颊连同耳尖一并烧得发烫，心底腹诽：老板你倒是不直男，可你能不能别多嘴。

　　“我不嫌弃。”慕尧低笑一声。
　　“你别说话。”
　　“你别说话。”
　　温韫与傅砚驰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慕尧闭了嘴，抱着温韫走进他那间专属P房，将她放在沙发上。
　　“你休息好再去洗漱，不着急，我去楼下等你。”

　　说完温韫就听到了关门声。
　　她透过手指的缝隙，确认屋内只剩自己，才放下挡在脸上的双手。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走进卫生间，抬眼看向镜面。
　　底妆被汗水浸得斑驳结块，眼线晕开成了熊猫眼，原本勾勒精致的眉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温韫从卫生间的洗漱用品里没翻到卸妆油，用洗面奶简单洗净脸上残妆，整理了凌乱潮湿的发丝，下楼取来自己放在更衣室的洗漱包。

　　洗完澡，她才想起自己没带化妆品，很快释然。
　　高中三年，她的素颜慕尧见过无数次。
　　来时穿的运动服，洗完澡就不愿再上身。
　　为了省空间，她只带了一条淡黄色丝质连衣裙。换好衣裙，吹干头发，她才下楼。

　　慕尧和傅砚驰是多年老友，二人待在会客厅里等温韫。
　　整面落地玻璃隔绝了赛道的轰鸣，暖调灯光漫开。

　　傅砚驰靠着沙发扶手，朝楼上扫了一眼：“女朋友？”
　　慕尧心思悬在楼上，没承认也没解释。
　　傅砚驰看出来他心不在焉，便索性闭了嘴。

　　须臾，轻柔的推门声响起。
　　慕尧抬眸，温韫一身浅黄丝质长裙垂顺而下，长发垂在胸前，衬着巴掌小脸干净流畅。
　　没有任何妆容修饰，女孩有着饱满精致的杏仁眼，卧蚕清晰灵动，鼻梁高挺柔和，唇线利落。
　　眼前这张脸，和他记忆重合得分毫不差。

　　慕尧怔怔望着她，恍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身在当下，还是重回了多年前的高中盛夏。
　　傅砚驰等不到慕尧的回应，转头看见温韫，朝她打了声招呼：“缓过来了吗？”

　　“嗯，”温韫没留意慕尧刚才那一瞬的失神，察觉到二人相处的熟稔，转头看向傅砚驰，“老板，有吃的吗？”
　　傅砚驰往右挪了半步，有意挡掉慕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头戏谑地看向慕尧：“慕总，想吃什么？”
　　温韫闻言也看向慕尧。

　　“你想吃什么？”慕尧问。
　　“不要西餐，别的都可以。”
　　这些年在英国，西餐她实在吃得够多了。

　　“那就麻烦傅老板煮两碗拿手的番茄鸡蛋面。”
　　“好。”傅砚驰朝慕尧无声比了个转账的口型，转身进了厨房。
　　慕尧从冰箱里端出一盘果切，放到温韫身前：“实在饿，就先吃两口垫垫。”

　　温韫没跟他客气，拿起叉子吃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玩赛车的？”慕尧问。

　　温韫选了一颗阳光玫瑰说：“去英国第二年，压力太大，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这片场地是你投资的？”她说着递过去一把叉子，顺手将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没。也花了钱，下次过来，直接用刚才那间P房就可以。”
　　“那可以免费吗？”
　　“当然。”

　　“温韫，就算我们是协议结婚，你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找我。”
　　阳光玫瑰被她含在口中，咬不碎，咽不下。
　　她今天来这边就准备跑几圈之后，就对过去释怀，不想再提徒增自己的怨气。

　　“好，谢谢你。”
　　温韫刚才开车的时候想到，要不是慕尧非要跟她在成绩上挣个高低，转移了自己注意力，她说不定还要在温景淮带来的纠葛里内耗多久。

　　“就口头感谢？”慕尧视线落在她刚叉起的那颗阳光玫瑰，喉结轻滚。微微抬了抬下颌。
　　温韫看穿他那点心思，朝他那边的叉子点了点下巴。
　　抬眼看到会客厅墙上挂着好几面送来的锦旗，半开玩笑：“不然我给你也定制一面当谢礼？”
　　“那倒不用。”慕尧不想在办公室里摆一面锦旗，平白成为圈子里的笑料。

　　“面来了。”傅砚驰端着餐盘推门进来，“你们是坐这边大桌，还是就在原处？”
　　“去那边吧。”温韫端着果盘上了大桌，“谢谢老板。”

　　“不客气，慕总付费就行。”说罢傅砚驰直接调出付款码，摆到慕尧面前。
　　弟妹可以免单，可慕尧不行。
　　接连三个月都不来这边一趟，约见面总推说忙。要不是温韫过来，估摸着慕尧都想不起还有他这个朋友。

　　慕尧拉开温韫旁边的凳子落座，转手把付款码怼到温韫面前，看傅砚驰怎么好意思要这个钱。
　　傅砚驰看穿他打的算盘，唇角微扬：“她免费，你付自己的就行。”
　　温韫立刻会意，两手一摊：“我没钱。”

　　慕尧无可奈何，拿出手机扫了二百五。
　　“昨天替你要的卡呢？”慕尧问。
　　“那是买车用的。”温韫理直气壮的耍赖。

　　“准备买什么车？我可以给点意见。”傅砚驰看向温韫，随手划开手机，看见转账金额，忍不住吐槽，“慕总这么小气，以后怎么讨老婆？”

　　昨天当着许晏宁的面，慕尧叫她“老婆”的画面扑面而来。
　　“已经讨到了。”温韫怕慕尧说出什么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举手示意，“我就是。”
　　慕尧拉动凳子往温韫身侧挪近，向后倚住椅背，右手虚搭在温韫身后的椅背上，朝着傅砚驰轻挑了一下眉。

　　傅砚驰后悔调侃他，被塞了一嘴狗粮。
　　“那这钱不收了。”傅砚驰从钱包抽出现金，递过去，“还你二百五。”
　　明明是退钱，可这话听着，怎么听都像在骂人。
　　温韫憋不住，低低轻咳一声。

　　慕尧没有接，又推回去：“就当给你的介绍费。”
　　“傅老板懂车，你有想法尽管问他。”慕尧捞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一如往常。

　　“看你赛道上开得这么猛，打算入手跑车？”傅砚驰问道。
　　“跑车在城市里实用性太差。”温韫想到往后要频繁往返文创园，“想买一台越野车，G63是不是要等很久？”

　　傅砚驰挑眉：“那车行情你也清楚，普通配置都要排几个月，想要特殊配色，半年往上都有可能。”
　　慕尧看向温韫：“看上G63了？”

　　“嗯，等太久就算了。”温韫尝了一口面条，眉眼微亮，由衷夸赞，“真好吃。”

　　“那是，毕竟是我的拿手菜。”傅砚驰跟慕尧一样臭屁，夸一句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不过，你如果喜欢白的，我能这几天就给你搞到。”傅砚驰戳了戳慕尧。

　　“你说的是陆西洲排的那辆？”
　　刚温韫提车型，他就想起陆西洲三个月前全款订了一台纯白顶配，一直锁单没提车。

　　“对啊。” 傅砚驰笑道，“你跟他的交情，让他先让出来不是问题。”
　　温韫听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合着是想动用陆西洲的现成车源。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慕尧，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那慕总，看来你得做点牺牲了。”
　　高中时，宋挽晴就吐槽过慕尧，天天跟陆西洲黏在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GAY佬。

　　慕尧不理会她的打趣，让她喂颗葡萄都不愿意。
　　就试探着问：“那你准备牺牲什么？”

　　就知道不能白占慕尧人情。
　　“许阿姨不是有看中的画吗，我帮你把它弄回来。”
　　这几次相处下来，温韫看得明白，许晏宁性子热忱，其实很好哄。
　　偏偏慕尧最拿许晏宁没辙，反倒是她很容易就能让许晏宁满足。

　　“你怎么还跟你老婆计较。”傅砚驰又吐槽，“话说你们俩的关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认识慕尧这么多年，就没听过慕尧有女朋友，现在还直接成了老婆。
　　专门跑到这里找人家，抱她的时候紧张得不行，等温韫换了衣服又盯着人发呆。
　　对人家明明有心思，真需要他帮忙了又提上条件了。
　　慕尧的心思可真难懂。

　　“聚乙烯的。”
　　“聚乙烯的。”
　　该有的默契没有，偏偏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高度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