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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用逼着自己情绪稳定 第5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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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不用逼着自己情绪稳定
聂云静醒来的时候是在桌子上趴着的。
她最后的记忆是光标还在闪,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3点47分,她想着把这一段改完就走,然后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头枕着手臂,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使。
再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手臂麻了。
灯光和营业时间的不一样了,办公区头顶那排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里那盏落地暖灯,光线柔柔和和的,裹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蜜。她身上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咖啡豆的余味。
聂云静直起身子,一边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一边揉着快没有知觉的手臂,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店里安安静静的,灯只剩办公区这一片还亮着,吧台方向全暗了,玻璃门外头黑得彻底,整条巷子沉在深夜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坐直了,披在身上的针织开衫滑下来一点,她下意识伸手拢住。开衫的扣子没系,袖口微微卷起,布料是那种很软的针织,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毛茸茸的暖。她低下头,看见鼠标旁边压了一张便签,还是那种手写的圆字:
“给你留了一份意面,在后厨微波炉旁边的台子上。想吃的话自己去热。我先上楼了,走的时候把办公区那盏灯关了就行。赵。”
聂云静捏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最后那个“赵”字写得格外小,像是写到末尾了觉得自己应该落个名,又没想好怎么落,就随手画了一个认得出的字。
她把便签轻轻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办公区以外的区域确实全黑着,只有玻璃门上挂着的那个小牌子上,被路灯的光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走过去两步,凑近了才看清——“休息中”三个字,手写的,卡在门内侧的挂钩上。
门锁了。赵书瑶把她锁在了店里。
聂云静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往后厨走,步子放得很轻,怕吵到阁楼里的人。后厨的操作台上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都归了位,只有微波炉旁边的台面上搁着一个保鲜盒,盖子微微鼓起来,像是装了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被闷住了。她打开看了一眼,是意面,番茄罗勒肉酱的,上面还撒了一层芝士碎,已经凝固了,但闻起来还是很香。
她没有去热,而是把保鲜盒的盖子重新扣好,往阁楼的方向走了两步。
阁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漏出一线暖光。聂云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想着要不就算了吧,别吵醒人家了,但门锁着她出不去,而且总得跟赵书瑶说一声自己醒了,但是突然吵醒她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就这样犹豫,她轻轻推了一下门。木门吱呀一声,她拉住门防止发出更大的声音,想侧身挤进去,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老旧的木地板没能帮她保住这个秘密——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明显,清晰得像有人拿指甲划了一下玻璃。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赵书瑶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卷发散在靠枕上,比白天的时候更蓬松凌乱。阁楼的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小台灯还亮着,光晕拢着她的侧脸,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影。在聂云静的脚踩出第二声咯吱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灯下微微眯了一下才对焦,看清了站在门口的聂云静。赵书瑶撑起半边身子,薄毯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揉了两下眼睛,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拔出来,但嘴已经先大脑一步动了。
“你饿了吗?”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软软的,比平时低了两度。“我给你去热吃的,你坐吧台那儿等我就行。”
聂云静站在门口,看着她一边揉眼睛一边掀开薄毯坐起来,卷发有一边被压得翘了起来,整个人从那个“不急不躁笃定”的赵书瑶变成了刚睡醒、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第一反应是先确认另一个人饿不饿的赵书瑶。
那一瞬间聂云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写稿到凌晨累了,不敢睡太久,因为醒来之后会看到手机上空空荡荡的,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音,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要等一两天才能收到回音,虽然偶尔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和她说很多,但都是对方最近的不顺利,她从来没问过聂云静最近忙不忙,累不累。那时候她总告诉自己没关系,成年人要学会自己消化情绪,不要给别人添负担,不要显得太黏人,不要期待别人太多。
但在赵书瑶这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有外套和意面和灯。她踩了两下地板吵醒了一个睡梦中的人,那个人睁眼第一句话是问她饿不饿。
她不用演。
她不用对着赵书瑶表演一个“情绪稳定、从不疲惫、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成年人。她可以写稿写到半夜累趴在桌子上,可以把一个睡梦中的人吵醒而不用内疚,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掐着时间给她发消息。赵书瑶不会觉得她麻烦,也不会觉得她不够好。
“嗯,饿了。”聂云静点头,声音有点哑,“而且你锁门了,我出不去。”
赵书瑶站在沙发旁边挠了挠后脑勺,翘起来的那一撮卷发被她按下去又弹回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怕有人不知道我们打烊了,进来会吵醒你,忘了你也出不去了,不好意思。”
她说着就往外走,经过聂云静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跟上。“走吧,我去热意面,你再等五分钟。”
聂云静跟着她下了阁楼,看着赵书瑶把那盒意面从微波炉里端出来,芝士融化之后拉出长长的丝,番茄肉酱的香气一下子窜了满屋。赵书瑶又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两个橙子,切了一个,码在碟子里,推到吧台台面上。
两个人挤在吧台边一起吃。意面是番茄肉酱口味的,芝士放得足,面条煮得偏硬,口感刚好。聂云静埋头吃了大半份才缓过劲来,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小口吃橙子的赵书瑶,突然对她有了一点好奇。
“你开店累不累?”
赵书瑶嚼着橙子想了想:“还行。后厨的事阿镰包了大半,外卖有晓棠盯着,我就做做前台和排班。比我以前在大厂那会儿轻松多了。”
“你以前在大厂做什么的?”
“运营。天天开会、改方案、被老板骂,晚上九点下班算早的,十一点是常态。”赵书瑶用叉子卷了一口意面,“后来觉得没意思,我拿命换钱,换来的钱还不够我看医生的。就辞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现在挺好的。守着一家小店,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不想做的单子可以不接,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聂云静把最后一口意面咽下去,放下叉子。她看着赵书瑶在暖灯下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不是兴奋或者欢喜,是一种很深很安静的充实,就像赵书瑶的养生茶包,有内容但是不浓烈。
“怎么了?”赵书瑶偏过头看她。
“没什么,”聂云静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在想事情。”
“想什么?”
“原来……能被人看到,是这样的感觉。”
赵书瑶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橙子,聂云静也没有解释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在吧台边上安安静静地把盘子和碟子清空了,然后一起洗了碗归了位。
聂云静收拾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四分。
“我该走了,”她把电脑装进包里,“你明天还得开店呢,赶紧睡吧。”
赵书瑶把玻璃门的锁打开,拉开半扇门。凌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潮湿的气息。聂云静走到门口,回头冲赵书瑶摆了一下手。
赵书瑶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卷发还是翘着那一撮,被路灯的光映得毛茸茸的。“走慢点,巷子里黑。”
聂云静“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大概二十米,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赵书瑶还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看着她。门半开着,暖光从里面倾出来一小片,薄薄地铺在巷子的地面上。
赵书瑶看见她回头,抬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飞蛾,又像在说“我看着呢,你走吧”。
聂云静转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一点点橙子的余香。她没有刻意回想刚才那些细节,但她知道——她在这个人的店里趴着睡着了,被她锁在了店里,醒来之后有热的意面吃,有人靠在门框上看她走完一整条巷子。
她走了十分钟到家,推开门,换了拖鞋,把电脑放在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备注是“半页·赵”:
“到了说一声。”
聂云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到家了。”
对方秒回了一个“好”字。
聂云静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嘴角翘了一下。她现在的状态还是不适合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但是她知道,除了这个安静的小房间,她又多了一个能容纳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