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轻食店》黑袍寿喜锅

16、记事本里的秘密 第15章：

　　第15章：记事本里的秘密
　　那天下午半页轻食店进货，东西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聂云静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旁边堆了七八个纸箱，高的摞到腰，矮的也有半米。有装蔬菜的、装水果的、装干货的、装餐盒的，还有一箱不知道是什么的罐头，箱子上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撕。阿镰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橙子，手边搁着一把美工刀，拆出来的橙子按大小分成两堆，动作利落又麻利。
　　赵书瑶在后厨，隔着帘子能听见她在翻进货单的声音，偶尔探头出来看一眼：“阿镰，干货那箱别放地上，先搁台面上。”“餐盒那两箱搬储藏间里去，挡道了。”
　　聂云静把帆布袋放在自己那张桌上，看了阿镰一个人在那儿忙前忙后地拆箱搬东西，有点过意不去。她走过去蹲到阿镰旁边：“我帮你搬吧，反正这会儿店里也不忙。”
　　阿镰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刀没停。“云静姐你坐着吧，这些都是体力活。”
　　“我平时练哑铃的，力气没那么差。”聂云静说着已经伸手去搬地上那箱橙子。橙子箱子看着不大，但一搬上手才发现分量不轻，她猛地发力才拎起来，但是没坚持几秒就放下了。阿镰看见了她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把刀放下，站起来绕着那几箱货转了一圈。
　　“那这样，”阿镰说，“你搬那些轻的、多的，餐盒、干货那种。重的、大件的我来。”她指了指吧台旁边那摞装餐盒的纸箱，“那些一箱也就两三斤重，你搬着应该没事，就是数量多，得来回跑几趟。我搬橙子和南瓜那些，那太重了。”
　　聂云静点了点头，弯腰去搬餐盒箱。阿镰目送她抱着一箱餐盒往后厨方向走，确定她走稳了，才转身继续去拆水果箱。她心里清楚，240斤以内的东西她一个人搬也没问题，但聂云静脸上那种“我想帮上忙”的神情她看懂了。让她搬点轻的，来回多跑两趟，也算出份力了。
　　聂云静抱着餐盒往后厨走，赵书瑶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差点在帘子口撞上。赵书瑶手里拿着一沓进货单，看见她抱着箱子愣了一下：“你在搬货？”
　　“嗯，你们这么忙我能帮一点是一点，餐盒放哪儿？”
　　赵书瑶侧身让她进去，指了指里面靠墙的架子：“最上面那层，码整齐就行。”她没多说什么，退回吧台前面继续核对手里的单子，余光却一直跟着聂云静的身影在货架和吧台之间来回走了三四趟。
　　第四趟回来的时候，聂云静把最后一箱干货搬到了储藏间门口。她弯腰放下箱子，直起身的时候，手臂不小心扫到了吧台台面边缘上的一叠东西。那叠东西本来就堆得有点斜，被她一带，最上面那本深色封皮的小笔记本滑了出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聂云静蹲下去捡。
　　笔记本摔落的时候是摊开的，翻到了中间某一页。她捡起来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一页上的内容，然后她就忍不住继续翻了起来。
　　那页画着一个表格，手绘的，线条是用直尺比着画的，横平竖直。格子里的字是赵书瑶惯用的那种圆圆的、秀秀气气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晰。
　　第一行：“周二下午：三明治+热可可。”
　　第二行：“周三下午：养胃茶+三明治。”
　　第三行：“周四下午：橙子+热可可。”
　　第四行：“周五下午：——”
　　后面空着，大概是还没写上去。
　　表格底下有一行小字，比表格里的字小一些，挤在页脚：“曲奇：每天下午两批，第一批12:00，第二批15:30，留上层。”
　　聂云静翻了一页。下一页没有表格，只在正中间孤零零地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重：“哈密瓜：绝对不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颜色淡一些，应该是用同一支笔但写得轻一些：“好像芒果也不行。”
　　聂云静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阿镰在吧台外面喊了一声：“云静姐？那箱餐盒放哪儿了？”
　　聂云静没有反应。
　　阿镰又喊了一声：“云静姐？”
　　聂云静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从什么深水里捞上来一样，眼前有点恍惚。“啊？”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虚。
　　“餐盒，储藏间那箱，放哪层架子了？”
　　“最上面那层，靠墙那排。”聂云静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手指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迅速把本子合上了。她把本子捡起来，拍了拍边缘沾到的一点灰，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本子还是放在最上面。她放得很小心，角度和方向都尽量还原成她碰掉之前的样子。
　　阿镰往储藏间走了两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有点红？搬东西累的？”
　　“嗯，有点热。”聂云静抬手蹭了一下额角，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手指搭在键盘上，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还停留在刚才那页笔记本上。
　　“周二下午：三明治+热可可。”
　　“周三下午：养胃茶+三明治。”
　　“周四下午：橙子+热可可。”
　　“周五下午：——”
　　聂云静回想了一下。上周二她确实是下午两点多到的，赵书瑶给她端了三明治和热可可；上周三她卡文卡得厉害，赵书瑶换了一杯养胃茶放在她手边，旁边搁了一块三明治；上周四她到得晚了一点，赵书瑶给她切了一碗橙子，又上了一杯热可可。上周五她因为要去见朋友没来店里，那栏“周五下午”后面就空着，没填上。
　　那一页表格记得全都是她——她几点来、她吃了什么、她喝了什么。写得那么细，细到每一天的食物都对应着她的习惯：她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配三明治；她卡文的时候手凉，配养胃茶；她不太饿的时候配橙子，顺便清口。每一天都算好了。
　　还有那张单独的“哈密瓜：绝对不放”，那是她告诉赵书瑶自己过敏。“好像芒果也不行”那行字写在旁边，字号更小，更轻，像是赵书瑶也不太确定，但先记下来再说。她想起水果杯里没有芒果的事。
　　聂云静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吧台方向。赵书瑶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那沓进货单，正往储藏间走，经过吧台的时候顺手把上面那叠东西往里推了一下——就是聂云静刚才碰掉的那本笔记本所在的那叠，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储藏间。
　　聂云静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字。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一直没落下去。她试着往下写了一段情节，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写了两行删掉，写了两行又删掉，最后干脆靠在椅背上，把电脑合上了。
　　她想：赵书瑶是在用一本笔记本、一张表格、一行小字，替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事。她不需要开口问“你今天想吃什么”，不需要提醒“我对芒果过敏”，甚至不需要解释“我今天状态不好”。赵书瑶已经把所有的答案提前写好了，放在吧台边上那本深色封皮的小笔记本里，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聂云静忽然想起以前和文悦在一起的时候，她开口要一样东西之前，要在脑子里打很久的草稿。要反复推敲时机，要预判对方的反应，要准备好被拒绝之后立刻退回来的台阶。她一直以为那是“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礼貌。
　　但赵书瑶不需要她问。
　　她现在不想问赵书瑶为什么要记这些，只是坐在那里抬起了头，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脸上带着笑意。
　　有些事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反而像在讨一个交代。赵书瑶记得她吃过的每一顿饭、喝过的每一杯茶、哪一天来、哪一天没来、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东西要放在上层，记得这么细，这么全。
　　如果现在问，聂云静就会觉得自己像是急着要一个结果。可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她需要时间看清楚自己现在站在什么地方，赵书瑶也需要时间。感情这件事，上头太快容易看不清现实，她不想再犯从前的错了。
　　傍晚五点聂云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她又转头看了后厨的方向，赵书瑶和阿镰已经核对完所有东西，开始给7点的外卖潮做备品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又打开电脑，新建文档，键入了一行字：“一个把答案写在笔记本里的人，从不告诉别人答案在哪里。”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这行字，保存，关机。
　　吧台那边，赵书瑶正在叠晚上外卖用的纸袋，纸袋折得整整齐齐的，封口贴上手写了一个“辛苦了”和一个小笑脸。她经过聂云静桌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见聂云静正在认真地打字，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聂云静刚才翻过那本笔记本。
　　但聂云静觉得，这才是那本笔记本最打动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