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所归》黑蚂蚁

6、不安 甜蜜生活中

　　第二天傍晚，她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餐厅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口的灯已经亮起，玻璃窗里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动。
　　陈晓倩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到了，说话声不大，却很熟络。
　　“你们来啦。”有人抬头招呼。
　　陈晓倩笑着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走过去。
　　“这位就是一菲吧？”
　　“晓倩女朋友。”
　　语气自然，没有刻意打量。
　　“你们好。”李一菲笑着回应得很快。
　　她坐下，脱下外套，有人问她工作，有人关心她脚伤恢复得怎么样，她简单回应着，语气从容。气氛很快热起来。
　　门口传来声音。
　　“哎，主角来了。”
　　她下意识抬头。
　　一个女生走进来，外套还没脱，像是刚赶过来。
　　陈晓倩站起身，朝她招了下手。
　　“抱歉，路上有点堵。”
　　李一菲往旁边让了让。
　　“没事，我们也刚坐下。”
　　“一菲，这是我好朋友，佳佳。”
　　“你就是晓倩女朋友吧？”对方笑了一下，“她之前有跟我聊你。”
　　李一菲也笑，点了点头。
　　眼前的女孩皮肤白皙，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的金色耳环，鼻侧还有一枚亮闪闪的鼻钉。
　　李一菲心里轻轻地沉了一下。
　　“人差不多齐了吧？”
　　杯子被拿起，碰在一起。
　　“欢迎佳佳回家。”
　　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佳佳，在加拿大没有交个男朋友？”
　　“没有。”
　　有人笑着接话：“你不会还忘不了晓倩吧？”
　　空气停了一下。
　　李一菲看向陈晓倩。
　　“她们开玩笑的。”陈晓倩笑着说。
　　“佳佳是晓倩的高中初恋。”有人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
　　李一菲的笑慢了一拍，又接上。
　　“行了你们几个。没看到一菲在这儿呢。”苏苏打断。
　　桌下，陈晓倩轻轻覆住她的手。
　　“很久以前的事了。别放在心上。”她低声说。
　　“不会的。”李一菲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陈晓倩还是一如既往的照顾着李一菲，给她夹菜，递纸。
　　晚饭后，夜色已经沉下来。
　　陈晓倩牵住她的手。那一刻，她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李一菲一点点有心事的样子。
　　“你跟佳佳为什么分开的？”
　　“不合适就分开了。”陈晓倩说得很自然，“其实我跟她更适合做朋友。”
　　李一菲看着她，停了一下。
　　“那我们呢？”
　　陈晓倩握过她的手。
　　“我希望我们不要分开。”
　　李一菲把她的手贴到脸侧。
　　“不会的。”
　　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今晚得回去一趟，买的柜子到了。”
　　“嗯。”
　　小区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几乎没有缝隙。陈晓倩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侧停了一下。
　　“回家早点睡，小心你的脚。”
　　李一菲点点头。
　　话说完李一菲没有立刻松手，抓着她的衣角，指尖用力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陈晓倩低下头，靠近她。
　　距离一点点缩短。
　　李一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嘴唇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害羞的低头抿了下嘴唇。
　　“我看着你回去。”
　　陈晓倩望着李一菲，走几步回个头，直到不见她人影才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安静下来。
　　李一菲靠在角落，肩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壁。刚才那个吻还停在嘴唇上。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整个人还停在那一点温度里。
　　“……不合适就分开了。”
　　那句话忽然冒了出来，没有任何预兆。
　　她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嘴角还没来得及落下，就那样停住了。
　　电梯里的灯光有点亮，亮得发冷。她盯着前方，却没有在看什么。刚才那一点温度像被掐断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空。
　　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她脸上再没有了笑。
　　进屋后，鞋被整齐地放进鞋柜。家里有点乱，她开始收拾。一件一件，不急不慢，却没有停。
　　大房间的被子被叠好，门被关上。
　　“走吧。”
　　她替小黑系好牵绳。
　　草地在夜色里显得更深，小黑低着头在边缘慢慢嗅探。她站在一旁，抬头望向暗沉的天空。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张着嘴大哭，脚边躺着一块被压坏的奶油蛋糕。奶奶一手拎着一辆小脚踏车，低声安抚了几句，随后转身，对一旁穿着中学校服的姐姐说了什么。姐姐手里还拿着一半蛋糕，明显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奶奶没再多说，直接从她手中夺了过来，递给了小男孩。
　　男孩哭声立刻止住。
　　姐姐跟在奶奶后面，从李一菲身边走过，脸上压着不甘，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前方的奶奶回头催了一句，小男孩啃着手里的蛋糕，慢慢挪动脚步。
　　李一菲看着那个男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忽然，她上前一步，从他手里一把夺过蛋糕，扔在地上。
　　小男孩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哭。奶奶回头时，李一菲已经走开了，只当是孩子自己弄掉的，皱着眉责骂了几句。
　　李一菲牵着小黑，神情平静，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关门声在身后落下。
　　客厅安静下来，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见了，却没有去碰。
　　她走向次卧。
　　衣柜被拉开，里面只有几件素色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取下一套黑色睡衣，动作利落地换上，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机。
　　她蹲下摸了摸小黑的耳朵，将它抱上床。
　　她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墙上的那张照片——碧蓝的天空，白色的海鸥，层层铺开的深海。海鸥张开的翅膀，像是正迎着风。
　　她慢慢闭上眼，张开双臂，身体轻轻左右晃动。海风仿佛从发间穿过，掠过指尖。她在空中滑行，顺着风的方向，越过水面，越飞越远。
　　叮——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她睁开眼，先是有些迟钝，随后视线一点点聚焦，落在那只被定格在照片里的白色海鸥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她侧过头，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我到家了。】
　　【睡了吗？】
　　【我想你了。】
　　【晚安。】
　　她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
　　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手指往上滑了一下。
　　【记得好好吃饭。】
　　【出门别忘了带件厚外套。】
　　她停住。
　　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手腕一松，手机被丢回床头。
　　她侧着身子躺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小黑的耳朵。
　　男人和女人总是给那个小男孩买零食和玩具，而她有的只是一只黑色流浪狗贴在她身边；它被女人赶走、被驱打，又一次次偷偷跑回来。
　　楼下汽车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从窗户渗进来。她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鸟张开翅膀，看似在飞，却始终停在相框之中，无法离开。
　　第二天，天还不见亮。
　　她已经给小黑换了水，倒好狗粮。又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餐，吃完顺手把厨房收拾干净。
　　走到门口，她轻声唤了小黑一声，披上外套，带它出门。
　　回来后，她到阳台把已经干透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动作很慢，却叠得格外整齐。
　　她先抱起其中两件，送进次卧。然后又抱起那堆颜色鲜艳的衣服，走进主卧，一件一件放好。
　　站在衣柜前，她的目光停了两秒，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住了。
　　下一秒，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睡衣，皱了皱眉，顺手脱掉，换上平时最喜欢的淡粉色毛绒居家服。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黑，又低头亲了它一下。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已经整理好的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开始收拾搬家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
　　李一菲小跑着去开门。门一打开，看见陈晓倩，她立刻抱了上去。
　　“是不是太想我了。”陈晓倩把她抱紧。
　　“嗯，那你呢，有没有很想我？”
　　“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在想你。”
　　“你骗人。”李一菲的声音软软的。
　　“不信你可以问苏苏，”陈晓倩笑，“除了聊工作，就是聊你。”
　　“聊我什么？”她抬头。
　　“说你很可爱，很直爽，有时候像个孩子。”
　　“还有呢？”她不肯停。
　　“还有——”陈晓倩低头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要同居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她已经亲了下来。
　　小黑在她们脚边晃着尾巴。
　　陈晓倩看着客厅里打包好的箱子，笑着夸她能干。
　　李一菲笑了下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本来要走的时候，佳佳过来了，就陪她吃了饭才来的。”
　　李一菲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哦，对了。”
　　陈晓倩又走回门口，提起一个纸袋，“打开看看。”
　　“什么呀？”
　　陈晓倩在背后抱着她。
　　李一菲惊喜地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淡粉色毛衣，还有一双毛绒袜子。
　　“我经常看你穿淡粉色，想你应该会喜欢。天冷了，在家穿这双袜子，很暖。”
　　她把脸埋进去感受了一下那份柔软，下一秒凑过去亲了陈晓倩一下。
　　“谢谢，我都好喜欢。”
　　外面的阴冷天和屋里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现在脚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三亚啊？”
　　“就这两天去吧。”李一菲眼睛一亮，说得很认真。
　　陈晓倩笑了。她一直爱她这种说风就是雨的性格。
　　“墙上那些照片要不要包一下？”陈晓倩看向次卧的墙壁。
　　“嗯，柜子里好像有几件旧衣服，可以拿来垫一下。”
　　陈晓倩走进次卧打开衣柜，看到几件不像李一菲会穿的衣服。她没多想，取下来，小心地包好照片。
　　一件衣服从床上滑落。她弯腰去捡，发现床下有个布满灰尘的鞋盒。
　　她抱出来，刚站直，盒子边缘忽然松了一下。几张照片顺着裂开的缝隙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陈晓倩低头看去，目光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她没有立刻弯腰。
　　“我这儿差不多了，要不要先搬车里？”李一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她赶紧蹲下，将照片一张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她的手停在盒盖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好啊。”
　　陈晓倩抱着盒子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床下找到了个盒子，边上裂了，要不要封一下？”
　　“封口胶在沙发上。”
　　李一菲低头忙着，连眼睛都没抬。
　　陈晓倩把盒子擦干净，用封口胶封好裂口。然后把它放进箱子里。那些包好的照片也一张张放进去，最后盖在盒子上面。很快，那个鞋盒便被其他东西压在下面，再也看不见了。
　　离开时，李一菲牵着小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陈晓倩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两人笑着对视了一下。
　　李一菲关上了门。
　　新家里，白色和粉色的拖鞋并排放着。
　　小黑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到处闻。李一菲看着它笑。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陈晓倩帮她把衣服挂进新的衣柜。床单被罩早被陈晓倩换成了她喜欢的粉色。原本简洁的房子，因为她，变得热闹起来。
　　夜慢慢落下来，家里开始有了属于她们的节奏。
　　李一菲推开浴室门，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陈晓倩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响起来。热风扑上来，水汽被一点点吹散。陈晓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发丝从指缝滑过去。还带着一点水的凉意。她把风调小了一点，继续吹。头发渐渐变干，变得蓬松起来。关掉吹风机，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好了。”
　　陈晓倩故意把头发往后一甩，发梢扫到她脸上。
　　李一菲笑着侧开脸，伸手去揉她的头发，两个人挤在一起闹了一下。
　　水龙头被拧开。牙刷碰到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们同时低头，又同时抬头。泡沫慢慢在嘴角堆起来。镜子里，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李一菲偷偷看了她一眼。陈晓倩正刷着牙，视线却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两道目光在镜子里对上。谁也没有躲开。陈晓倩含着泡沫，含糊地笑了一下。李一菲也弯着眼睛。
　　漱口的时候，陈晓倩先低下头。水声盖住了一切。
　　李一菲还站在原地，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
　　“没事。”
　　她回过神来，拧开水，又漱了漱口。
　　牙刷被并排放回杯子里。两支，一新一旧。
　　她们回到卧室。
　　新家的声音比想象中多一些。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远远的，不刺耳。小黑在房间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跳上床，在她们脚边蜷成一团。
　　李一菲躺在床上，睁着眼。
　　陈晓倩侧过身，温柔地问：“冷吗？”
　　“不冷。”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睡意。
　　李一菲把额头贴在她肩上，闻到熟悉的味道，又多了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
　　“以后每天都这样吗？”她问。
　　“嗯。”陈晓倩应了一声。
　　陈晓倩望进她的眼睛里，脸慢慢贴近，亲吻在一起。
　　陈晓倩的一只手慢慢搂紧她腰侧。
　　那一瞬间，李一菲收起下巴，肩膀绷住，呼吸短暂停顿。熟悉的收紧感，从胸口蔓延上来。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陈晓倩立刻察觉到了。那只手停住，安静地收了回去。
　　“……不舒服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追问。李一菲缓了一下，才开口：“没有。”
　　她愣了一会儿，声音更轻。
　　“就是……有点不习惯。”
　　陈晓倩“嗯”了一声，没有再靠近。
　　床重新恢复安静。
　　李一菲看着天花板，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瞬间，不想让陈晓倩碰她。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安静地躺着，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没有催促，也没有退缩。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先是碰到被单。再一点点，碰到她的手背。她把那只手拉回来，放在自己腰上。
　　这一次，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陈晓倩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在这儿。”
　　李一菲闭上眼。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次，没有再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