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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清晨第 ...

  •   清晨第一束阳光穿过房间里的水晶玻璃将地毯上一大片褐色污渍照耀的格外显眼,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倒的红酒杯液体已经干涸,最最令人——尤其是十分热衷于干净整洁的人不适的是,就连被单上也溅上了斑斑点点的印记,让人对房间主人的礼仪修养,卫生习惯不得不产生深深怀疑。不过文蕙并不在意这些,她正踮着脚尖,背对试衣镜把裙子上最后一处下垂的缎带给系好,她转身向镜子抬抬下巴,像母亲对待自己初生婴孩般细细摩挲身上的玫瑰金绸缎,每一个针脚,每一个缝隙,都不想放过。这是文蕙的父亲文斌前年送给文蕙的生日礼物,她弯腰把头埋在柔软布料里,淡淡桂花熏香让人心驰神荡,不禁让她回想起还未搬家那年花园里顶老的桂树,绵绵淅沥中大大小小簸箩平放,各色雨伞向上如彩碗盛下坠落桂花,文蕙仰起小脸,挎着竹篮,提着裙摆,在树下蹦蹦跳跳随风蹿,文斌在一旁笑吟吟注视着文惠。
      “父亲!”
      文蕙兴高采烈地把竹篮给递过去,手指沦陷在盈满的荷包中。
      “父亲!我们可以酿桂花酒!我在书上看到过怎么做,还可以和冰糖做桂花蜜!我得了好多好多呢!”
      “好多……好多……”
      文蕙在镜子前喃喃自语,那年生日有超大的三层奶油蛋糕,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文蕙在众人的鼓励下,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点燃了蜡烛,伴随着美妙的乐声,蛋糕的中央的机关运作,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戴高帽的小士兵,他吹响他金色小号角,文蕙惊喜地大叫。
      朋友们给文蕙戴上花环,齐声唱生日歌,文斌照常亲吻了她的面颊,就是在文斌那样温柔而期待的目光中,文蕙第一次穿上这件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绸裙。
      她阖眼朝前伸手一抓,有花朵,奶油,糖果,从指缝大把大把穿过,穿过,文斌温暖的大手会紧紧握住它,文蕙睁眼一看,除了青白分明的血管仍在流淌之外,她什么也没有抓住。
      唉,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它们是凭空消失了罢?还是从一开始就都是她的谵妄?唉,过去快活的日子如今已化作一把锈迹斑斑的剃刀横在她的脑海内,以至于她每每一想起就血肉撕扯,不知所措。将它拔出来怎样?拔出来就好了……也许都好了!
      文蕙心想,她躺在房间的摇椅上发呆,她在发呆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是了,她早该这么做了……——不!不不不!她做不到的,绝对,剖开她的心——它早和文蕙的心长在一块了呀!拔出来该有多痛,她不敢想,她害怕,她感到没由来的冷战飘过一个名叫文蕙的人的□□,文蕙像一滩黏状物,时而倚在床沿,时而躺在摇椅上,时而飘在半空中。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绝对不好受。更令文蕙悲哀的是,她已从这种自戕式的折磨中食髓知味,啊,原来痛苦也可以使人如此迷恋吗?
      就在文家大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胡思乱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的时候,文公馆的女使敲响了文蕙的房门:
      “文小姐?你还没有好吗?二夫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女使锵锵敲门。
      文蕙很不高兴地回答道:
      “不耐烦就让她再等等吧!”
      话虽这么说,文蕙还是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摁下门把手往下一拉,就看见在门口的女使宋云梅,宋云梅见到文蕙,她吓了一跳:
      “文,文小姐?”
      “我说了,让她等着!”
      “是,是!”
      宋云梅忙不迭地走了。
      谁也不敢惹有病的文小姐,文蕙从小就喜怒无常,自从文蕙的父亲文先生去世以后,文蕙的脾气就变得更古怪了,公馆里的人都说,都窃窃私语,说文公馆的风水不好,自从文家搬到这里过后,就总是“出岔子。”
      一楼,宋云梅口中的二夫人俞海燕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文蕙,她绞着手中的棉布蓝手帕,将那柔软结实的布料翻来覆去地揉来揉去。
      “大小姐怎么了?”
      俞海燕问宋云梅道,“她还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吗?今天是许二公子上门的日子,她怎么还在耍大小姐的脾气呢?”
      “唉。”宋云梅叹了一口气,“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听说,周少帅也要来。”
      宋云梅凑到俞海燕的耳边悄声道。
      “呀!他来做什么?他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俞海燕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她说:
      “不,不行,不能让许二少和周公子碰面,他们一定会为了文蕙的事吵起来的。”
      “可是……”宋云梅犹豫地说,“文小姐的精神状况……”
      “喂她吃药。”俞海燕不高兴地说,“就吃上回弗朗西斯先生开的药。”
      “是,是。”
      “她要是不愿意,就给她灌下去,然后你叫几个人把她收拾一下,扶她下来。今天是许二公子大驾光临的日子,她怎么还能耍她的大小姐性子呢?”
      宋云梅又上去了。
      “文蕙?文小姐?”宋云梅又一次敲门,她打开门,发现文蕙坐在房间的镜子前自言自语:
      “文蕙,你有什么烦心事呢?怎么又皱着眉毛呢?唉,你总是皱着眉毛,这对你的身体健康可不妙啊!唉,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可是天底下最了解你的人了……”
      宋云梅见了文蕙这个样子,知道非让她喝药不可了,她招呼公馆里的小丫头红儿,叫红儿给小姐送药去。
      “小姐,喝药了。”
      红儿细声细气,小心翼翼地说。
      “为什么要喝药?”
      文蕙不看红儿,她一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一边说。
      “小姐,该喝药了,喝药对身体好。”
      “我不想喝药。”
      文蕙说,她抬头看红儿,她今年十八岁了,头发留得长长的,披垂在脑后,一双神经质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儿瞧,看着红儿心里直打寒颤。
      “唉,小姐,不喝药怎么成呢?”宋云梅走上前说,“这是二夫人特地吩咐的。”
      “我不想喝药,药太苦了。”
      “您喝了,小的我马上命人拿蜜饯去。”
      文蕙看宋云梅,她小声问:
      “梅姨,今天许公子是不是会来?”
      “他马上到。”
      “唉,”文蕙说,“我不想见他。”
      “唉,小姐,许公子是您的未婚夫啊。”
      “我不喜欢他。唉。”文蕙又叹气。
      “这可是文先生生前亲自给您挑的,您将就将就,也就从了二夫人和故去的老先生吧。”
      “唉,梅姨,我心里难受。”
      文蕙一边喝药一边说。
      “欸,这就对了。小的知道您心里难受,你熬一熬,很快就会过去的。红儿!快点过来给小姐小姐收拾收拾!”
      文蕙终于被哄下去了。
      俞海燕在楼下的会客厅里走来走去,她心里急啊,愁啊,自从文斌死后,她就总是这个样子。
      “哎呀,老爷,你怎么死得这么突然呢?怎么我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你就死了呢?怎么还留下一个病恹恹的小鬼让我操心,让我照顾,你要死,怎么不把她给一起带上呢?害得我现在还在为她发愁啊!哎呀!这个世道啊!”
      俞海燕是文斌的继室,她原本是一个歌女,不过,她是清白人家出身,是父亲死了,哥哥参军,弟弟又不成气候,实在没有办法,才做的歌女。
      她愁啊,总是很愁,愁得她才二十岁出头,就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哎呀!”俞海燕又感叹道,“现在这个世道,叫人怎么办才好?哎呀!”
      俞海燕正愁着,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她以为是许二少来了,忙着要出门迎接,走到门口一问,这才知道,来得人不是许二少,是周大帅家的大公子,周云海。
      “周公子。”
      俞海燕讪讪地问好。
      “俞夫人。”
      周云海礼貌地向俞海燕问好。
      “文小姐呢?她说今天要我带她出去兜风。”
      “她在楼上,”俞海燕说,“文小姐生病了,恐怕……”
      “欸,上次我不是请医生替她看过了吗?医生说文蕙只是心情不好,她精神没问题,只是喜欢胡思乱想,这不算什么大毛病,该多出去走走才好。”
      “是,是。”俞海燕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可是文蕙不愿下来,她说她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周云海急急忙忙要上楼,被俞海燕拦住了:
      “哎呀!大少爷!您别,您别去打搅小姐了,她真的不舒服。”
      “唉,我就不能上去看看她吗?她一定会见我的……”
      两个人说了大半天,许公子也来了。
      许二少是大银行家许家栋的小儿子,从小金山银山里打着滚长大的,是个顶顶斯文的美男子。
      他见到俞海燕,向俞海燕脱帽,鞠躬行礼,乐呵呵道了一声“丈母娘好!”又看向周云海:“嚯!周少帅也在这里啊!”
      没等二人回应,许秋明自顾自地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喝茶去了。
      俞海燕见状,只好请周云海也进去喝茶。
      许秋明宾至如归的做派,他像回到自己家似的,躺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周云海想和他吵也吵不起来,他等儿没一刻钟,始终没见文蕙的影子,走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俞海燕松了一口气,她叫人唤醒许秋明,她对许秋明说:
      “许公子,许二少,文蕙就在上面。她将才下来了一趟,不知道怎么了,又上去了。我现在就派人叫她下来。”
      “不必,不必。”许秋明甩甩手上的帽子,“我去叫她。”
      “文蕙!文蕙!”许秋明在文蕙的房门口叫道,“我来看你了。”
      “文蕙!”
      又叫了几声,文蕙还是没有应答,许秋明打开了房门,房门里一个人也没有。
      另一边,周云海的马车上。
      文蕙抱着周云海,在汽车后座里与周云海热吻。
      两个人吻得气喘吁吁后才分开,文蕙倒在周云海的身上,她一边把玩着周云海健壮有力的手,
      一边笑嘻嘻地对周云海说:
      “哈!我终于逃出来了,太好了。”
      “俞夫人把你给闷坏了。”周云海说。
      “我讨厌她,她总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唉,许二少有什么好?我非要嫁给他?”
      “你应该嫁给我。”周云海说。
      “这应该由我说了算。对了,我们今天去哪儿玩?”
      “去听戏好不好?好久没一起听戏了。我叫几个陪客,我们一起上戏院去,然后再去香源馆用饭。”
      “好啊,不过,不要叫陪客,还有,我想去皇冠大酒店吃晚饭。”
      “就这样吧。”周云海冲司机叫道,“郝叔,去‘繁花世界’!我要和文小姐听戏去。”
      “好勒!”
      汽车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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