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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雪落殊途 车子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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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空置多年的别墅楼下,这里是曾经困住叶星辞一整个寒冬的牢笼,也是凌慕深余生不敢丢弃的囚地。
落雪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寒意顺着敞开的车窗钻进来,浸透他骨血里常年不散的寒凉。周逸熄了火,看着坐在副驾久久不动的人,轻叹一口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星辞他……早就放下了。”
放下二字,像一枚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凌慕深紧绷的心脏。
他缓缓抬手,指节抵在微凉的眉心,喉间涌上浓重的涩意,低哑的嗓音破碎在风里:“他放下是他的慈悲,我不放过自己,是我的本分。”
当年他被偏执和占有欲裹挟,用最极端的方式锁住了自己的月光。他将叶星辞圈在方寸暗室里,隔绝了全世界的温柔,也亲手耗尽了少年眼底所有的星光与温柔。
如今牢笼空了,人走了,他才幡然醒悟,可世间从来没有回头的路。
凌慕深推门下车,踩着薄薄一层未化的积雪走上台阶。鞋底碾过积雪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无数个日夜,他反复沉溺的悔恨,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别墅大门没有锁,和当年叶星辞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推开大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久无人居的冷清,家具依旧维持着旧日的模样,一尘不染,是这么多年来,凌慕深唯一坚持的执念。客厅落地窗旁的羊毛地毯,是叶星辞当年最喜欢的款式;窗台摆着的白瓷花瓶,曾日日插着他亲手养护的雏菊。
只是花开岁岁,再无归人。
凌慕深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窗沿。那年也是这样的落雪天,少年隔着玻璃看漫天飞雪,眼底盛满向往,轻声说想出去看看人间烟火。
那时的他偏执成性,冷言将人困住,以为牢牢攥在手心就是拥有,却不知烟火人间,本就不属于禁锢的温柔。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打破了一室死寂。
是周逸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阳光正好,街头暖意融融,褪去所有阴郁怯懦的少年穿着浅色卫衣,眉眼温柔干净,正低头笑着接过路人递来的热奶茶。
是叶星辞。
是脱离了他的阴霾,活得明媚坦荡的叶星辞。
晨光温柔落满他的肩头,积雪、寒凉、阴霾、痛苦,所有和凌慕深相关的灰暗过往,都丝毫没有沾染他半分。
凌慕深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眼眶骤然泛红。
真好。
真的太好了。
他的星星,终于挣脱了暗室,奔赴了属于自己的光明,再也不用被他的爱意桎梏,再也不用为他难过落泪。
他抬手,小心翼翼保存下这张照片,像珍藏此生唯一的救赎。
而后缓缓锁屏,将所有汹涌的思念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敢看,不敢找,不敢打探分毫,却又贪念成瘾,靠着旁人零星传来的近况,苟延残喘,度过岁岁年年。
窗外晨光愈盛,街头行人渐多,烟火四起,人间热闹如常。
凌慕深静静立在空荡冰冷的别墅里,立于无人知晓的暗室之中。
人间千万灯火,千万温柔,千万重逢。
唯独他,一无所有,只剩余生漫长的荒芜与无尽的亏欠。
雪落年年,故人远远。
他终生留守暗室,将满腔痴念,藏于岁岁初雪,予山河,予晚风,予再也不会归来的叶星辞。
城郊慈善晚宴如期而至,琉璃灯火缀满整座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城中所有名流尽数赴约,喧嚣繁华,尽数堆砌在这方寸之地。
周逸拗不过圈内人情,独自到场应酬,目光穿梭人群,一眼便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星辞就站在靠窗的露台边。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西装,身形清挺,眉眼温润,比从前褪去了青涩稚嫩,多了几分从容恬淡。晚风卷着细碎落雪落在他发梢,温柔得不像话。他端着一杯温水,侧身听着身边友人闲谈,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温和又疏离。
这是离开凌慕深之后,岁月赠予他的安稳模样。
周逸心头微叹,拿出手机,犹豫许久,还是拍下一张远景。
他没有发给凌慕深,只是默默存档。他清楚,以那人偏执到病态的执念,若是亲眼见到这一幕,怕是隐忍多年的克制,会瞬间土崩瓦解。
可命运向来偏爱捉弄情深之人。
晚宴停车场的暗处,黑色宾利静静隐匿在树影与落雪之中。
凌慕深终究还是来了。
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终究还是忍不住,踏遍风雪,奔赴一场明知无果的遥望。
车窗只落下一指宽的缝隙,凛冽寒风灌进车厢,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坐在昏暗的车里,隔着层层落雪与璀璨灯火,遥遥望着露台上的那道身影。
距离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眉眼的笑意,却足以看清,他周身无半分阴霾,岁岁安然,岁岁明朗。
多年未见,叶星辞彻底活成了他当年期盼的样子。
活在阳光里,远离他的黑暗。
凌慕深抬手,掌心覆在冰冷的车窗上,指骨泛白,心脏像是被风雪死死攥住,钝重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见有人上前搭话,看见叶星辞微微颔首,温柔回应,看见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过往的伤痕,更没有一丝关于凌慕深的涟漪。
真好。
彻底的遗忘,是对他最好的宽恕,也是对自己最彻底的解脱。
可只有凌慕深知道,他有多庆幸,就有多蚀骨的不甘。
不甘从此山水不相逢,不甘此生只能遥遥相望,不甘他亲手推开的人,余生所有温柔,皆与自己无关。
雪越下越大,落在车顶,簌簌有声,像是无人听见的呜咽。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几道人影相伴走出,叶星辞随友人一同迈步,即将离开这片灯火。
途经停车区时,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暗处的黑色轿车。
隔着漫天风雪与朦胧夜色,车窗漆黑,看不清内里分毫。
叶星辞的目光只是淡淡一顿,没有停留,转瞬收回,步履从容,转身离去。
那一眼,无惊,无澜,无忆。
形同陌路,彻底殊途。
车厢里的凌慕深骤然垂眸,滚烫的热泪猝不及防砸在微凉的手背上,融化了指尖沾染的雪粒。
他熬得过岁岁孤寂,熬得过漫漫荒芜,却熬不过他眼底,彻底无他的方寸天地。
良久,他抬手拭去泪痕,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的车厢里轻轻呢喃。
“星辞,我不盼你回头。”
“我只盼你,此生永安,永不念我。”
风雪漫天,掩埋了他所有的低语与泪光。
这世间初雪年年皆至,可属于他与叶星辞的冬天,早在很多年前,就彻底落幕,再无归期。
他的暗室永远无光,他的思念永远沉雪,余生漫漫,唯余亏欠,岁岁无期。
庄衍的车临时故障,几人站在路边等候代驾,冷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叶星辞拢了拢微敞的西装领口,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想避开迎面的寒风。
就是这两步,猝不及防,他后背轻轻撞上了一具温热坚硬的胸膛。
淡淡的雪松冷香骤然裹挟而来。
熟悉得、刻骨得、猝不及防得,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僵滞。
时间像被落雪冻住,周逸的说笑声、风雪声、车流声,一瞬间全部消弭殆尽。
叶星辞身形一僵,双脚像是钉在雪地之中,指尖下意识蜷缩,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猝不及防的慌乱。
身后的人比他更僵。
凌慕深原本打算等一行人走远便驱车离开,他早已习惯躲在暗处遥望,从不敢奢求半分近距离的交集。可叶星辞突如其来的后退,让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隐忍多年的克制,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贴,咫尺距离,近得触手可及。
近到凌慕深能清晰看见他发顶落着的细碎白雪,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暖意,是他在暗室里、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疯狂思念、却再也触碰不到的温度。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指尖深陷掌心,疼得他几乎窒息,却不敢动分毫。
不敢往前拥,不敢往后退,甚至不敢出声提醒。
他怕惊扰,更怕被彻底推开。
几秒死寂的停顿,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寒冬。
叶星辞最先回神。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他极轻地往前挪开半步,拉开了那一寸致命的距离,动作平淡又疏离,像是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路人。
那点短暂相贴的温度瞬间抽离,寒风立刻灌满两人之间的缝隙,冷得凌慕深心口发疼。
叶星辞终于缓缓侧过头。
侧脸线条清浅柔和,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恨意,没有隐忍,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找不到。
就只是单纯的、看向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风雪无声。
凌慕深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积攒数年的灰暗与汹涌的思念尽数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堤坝。
他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咙。
我好想你。
我知错了。
我用余生赎罪。
可最后,他只敢死死抿着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卑微得如同尘埃。
叶星辞淡淡扫过他泛红的眼尾,目光快速收回,落在漫天落雪上,语气平和得不含任何情绪,礼貌又客套:“抱歉,失礼了。”
一句失礼了。
彻底划清了他们所有的过往、纠缠、亏欠与爱恨。
曾经囚他于暗室、予他万般伤痛的人,如今近在眼前,于他而言,只剩一句客气的失礼。
说完,他再没有多看凌慕深一眼,转身走回到庄衍身边,身姿挺拔坦荡,步履从容坚定。
从头到尾,无恨,无念,无旧情。
全然放下,全然释然。
凌慕深僵在原地,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眼睁睁看着他的星星再度走远。
明明只是短短一瞬的相遇,却耗尽了他数年隐忍的所有力气。
风卷起落在肩头的碎雪,冰冷刺骨,他终于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坠落,融进雪地,了无痕迹。
原来世间最狠的结局,从不是争吵决裂,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而是他凌慕深困在回忆的暗室里,岁岁忏悔、日日相思。
而叶星辞,早已走出寒冬,岁岁明媚,再也不认得他。
代驾的车很快抵达,车门开合的轻响将凌慕深钉在原地,他看着叶星辞弯腰坐进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那片温和干净的侧影,和方才相撞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车子驶离路边,尾灯揉碎在纷飞白雪里,一点点消融在远处斑斓灯火间。周遭友人的说笑声慢慢淡去,整条路边只剩下呼啸寒风,和他一人孤零零立在厚雪之中。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短暂相贴的温度,明明薄得像一层幻影,却灼烧着他的皮肉,烫得心底酸涩翻涌。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悬在半空,好像还能触到那人发间落雪的柔软,可落下去,只有刺骨冷风穿指而过。
方才那句轻飘飘的“抱歉,失礼了”,反反复复在耳畔盘旋,碾碎他这些年自我宽慰的所有念想。他曾无数次幻想重逢,预想过斥责、冷淡、落泪,唯独没想过,叶星辞会待他如同萍水相逢的路人,爱恨皆无,过往尽数清零。
周逸的车这时缓缓停在他身侧,摇下车窗,看清他眼底通红、肩头落满白雪的模样,无奈叹气:“干嘛非要自讨苦吃。”
凌慕深没应声,弯腰坐进副驾,身上裹挟着浓重寒气,整个人蜷缩靠着车窗,方才强撑的克制轰然崩塌。他偏头望向车子远去的方向,眼底一片荒芜灰败。
“我以为……哪怕是恨,也好过全然无视。”声音沙哑破碎,混着细微的颤音,“至少恨,证明他还记得那些日子。”
周逸递过去一杯温热的热可可,纸杯暖意都暖不透他冻僵的指尖:“放下才是最好的解脱,对他是,对你本该也是。你偏要把自己困在过去,没人能拉你出来。”
热可可的甜腻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苦。凌慕深捏紧纸杯,指节泛白,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相撞的画面——叶星辞僵硬的背脊、淡然疏离的眼神、毫无波澜的语调。
他亲手将少年关进暗室,剥夺他所有自由与欢喜,如今对方挣脱牢笼,拥抱光明,他没有资格奢求半分留恋。
车子开回那栋空置别墅,庭院积雪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清扫,一如这么多年他心底堆积的悔恨。推门而入,冷清死寂扑面而来,客厅白瓷花瓶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雏菊盛放。
凌慕深走到窗边,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串糖葫芦糖纸,是当年老巷里,叶星辞爱吃的那款。多年前离别那日他偷偷收好,藏到如今,糖纸早已泛黄发脆。
指尖轻轻摩挲薄脆的纸张,往日细碎温柔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从前雪夜两人并肩走巷,叶星辞咬糖葫芦沾满脸糖渣,他笑着抬手替人擦拭;那时少年眼底盛满星光,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后来,全被他偏执的占有欲毁得一干二净。
窗外风雪愈发猛烈,拍打玻璃窗发出沉闷声响,像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煎熬时,心底翻涌的呜咽。他拿出手机,点开周逸早前发来的那张照片,屏幕里笑眼弯弯的少年,鲜活明媚,再也不属于他。
他不敢保存刚刚偶遇的画面,甚至不敢回忆对视的瞬间,生怕自己滋生出不该有的奢望,再去打扰叶星辞安稳平静的生活。
凌慕深蜷缩在地毯上,背靠冰冷落地窗,窗外漫天落雪,人间万家灯火温暖。
唯独他这间无人踏足的暗室,永远没有天光。
他知晓往后还会有无数场落雪,无数次不经意的擦肩而过,每一次相遇,叶星辞都只会礼貌退让,形同陌路。
他永远只能站在风雪里遥遥观望,守着一屋子陈旧回忆,背着数不清的亏欠,独自熬过岁岁年年。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只剩他一人绵长无望的沉寂。世间所有温柔春光,皆向叶星辞奔赴,独留凌慕深,永囚回忆,不见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