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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雪隔人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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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过境,整座城池落了今冬第一场初雪。
薄雪覆满长街,落白了枝头、屋檐、栏杆,天地间静得只剩落雪簌簌的轻响。
叶星辞穿一件干净的米白厚绒外套,单手插兜,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
他素来偏爱落雪天,眉眼松弛,步履闲散,任由细碎雪粒落在发梢肩头,眼底盛着温柔浅浅的笑意。
这几年他的冬天从来安稳。
有人陪他喝热奶茶,有人同他看落雪,人间烟火温柔,岁岁年年皆顺遂。
他早已彻底走出曾经那片终年阴冷的暗室。
而另一边。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角树荫下。
凌慕深坐在车内,车窗落至最低,任由寒风裹挟碎雪扑在侧脸,冷得刺骨,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远处那道被白雪衬得干净温柔的身影。
初雪年年有。
可陪他看初雪的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开,隔了遥遥数年光阴。
周逸坐在副驾,看着他一动不动、近乎固执的凝望,低声叹息:“入冬了,天太冷,回去吧。”
凌慕深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叶星辞抬手,轻轻拂落肩头落雪,指尖纤细干净,动作温柔又平和。
真好。
他的小孩,终于再也不用在压抑逼仄的方寸天地里喘息。
终于可以自在看雪、吹风、拥有普通人安稳松弛的欢喜。
可这份所有的美好圆满,从此与他毫无干系。
雪越落越密,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近得一眼就能望见。
远得此生再也触碰不得。
叶星辞似乎察觉到街角目光,无意识侧头望来。
视线隔空相撞的一瞬。
凌慕深的呼吸骤然僵住,心脏狠狠攥缩,连指尖都瞬间泛白。
他甚至来不及躲闪,心底翻涌着千万种酸涩、悔恨、渴望。
可下一秒。
叶星辞的目光淡淡掠过车窗,没有停留,没有诧异,没有分毫波澜。
像看一片落雪、一缕寒风、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随即轻轻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和身侧朋友说笑,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仿佛这场隔着初雪的遥遥对视,从未发生。
车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凌慕深垂在膝头的手,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手背青筋突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憎恨、不是怨怼、不是躲避。
而是此刻这般 ——彻底的视而不见,全然的云淡风轻。
他用五年时间赎罪,五年时间远远观望,五年时间活在无尽悔恨里。
到头来,在叶星辞的余生里,他连一个值得驻足回望的故人都算不上。
街边的奶茶店冒着温热白雾,叶星辞和朋友推门进去,暖光瞬间裹住他清瘦的身影,将外头的风雪、街角的车辆、暗处凝望的人,尽数隔绝在外。
凌慕深定定望着那扇透亮的玻璃门,看着少年接过热乎乎的奶茶,指尖捧着暖意,低头抿饮时,眼尾弯出柔软的弧度。
那是他曾经穷尽所有,也想留住的温柔模样。
从前他偏执占有,把爱意熬成枷锁,将少年困在方寸暗室,让他岁岁惶恐、日日不安。
如今天道轮回,换他站在风雪里,隔着一整个人间的温暖,遥遥看着他幸福。
周逸看着他苍白失色的侧脸,嗓音放得极轻:“你看,他早就放下了。你也该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
凌慕深低低扯了下嘴角,扯出一抹比风雪更凉的笑。
怎么放。
他犯下的错刻骨铭心,亏欠的温柔岁岁难还。
世人皆可释怀,唯独他不配。
雪粒子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冰凉的水汽浸红了眼底。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奶茶店的方向,贪婪捕捉着叶星辞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是他贫瘠余生里,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叶星辞和朋友走出店铺,手里揣着温热的奶茶,并肩沿着雪路走远。
脚步声轻快,笑语温柔,一步步远离街角,远离他晦暗无光的世界。
整条落雪长街,渐渐空旷。
热闹、温暖、鲜活的一切,尽数随叶星辞远去。
凌慕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眼尾,指腹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
五年风雪,岁岁遥望。
他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亏欠,熬过无数孤寒日夜。
初雪落满车顶,落满肩头,落满他荒芜的余生。
人间初雪岁岁新,他的岁岁年年,永远只剩孤身风雪,和一场再也无法弥补的旧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亮与风雪。
狭小的车厢,成了他一辈子逃不出的、崭新的暗室。
无温,无暖,无星辞。
终生孤寂,终生遗憾。
周逸沉默地递过去一方干净手帕,凌慕深没有接,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无边落雪,喉间滚出一声极轻、近乎破碎的呢喃。
“星辞,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话音消散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无人回应,无人心疼。
当年他把人锁在暗室,逼他日日面对自己压抑疯狂的爱意;如今天道公平,将他困在无声的牢笼,只能隔着人海风雪,遥遥仰望,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车子缓缓发动,沿着空旷长街前行,逆着叶星辞离开的方向。
沿途商铺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皆是人间团圆暖意。
唯有凌慕深的世界,从此永久落雪,再无回暖之日。
往后每一年初雪,他都会独自驱车来这条长街。
不靠近,不打扰,只远远看一眼那人安稳喜乐的模样,便算作自己一整年全部的念想。
他不求重逢,不求原谅,只求叶星辞一生平安顺遂,永远不必再与自己相逢。
这是他能给出,唯一不打扰的赎罪。
车子平稳驶离落雪长街,沿途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像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旧日时光。
车厢里静得压抑,只有雨刮器缓慢扫去挡风玻璃堆积的白雪,发出单调乏味的摩擦声。周逸侧头看了眼身侧失魂落魄的男人,终究还是不忍,轻声开口:“下周城郊有场慈善晚宴,主办方递了请柬,去散散心吧。”
凌慕深靠着冰冷车窗,眼皮半垂,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淡淡摇头:“不去。”
任何热闹场合,于他而言都只剩煎熬。满眼成双成对的人影,随处可见的温柔相伴,都会一遍遍提醒他,自己弄丢了此生唯一想要珍惜的人。
周逸轻叹:“总把自己困着也不是办法,五年了,你这般折磨自己,叶星辞不会知晓。”
“我本就该受这份苦。”凌慕深的声音干涩沙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窗边框,“当年我关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剥夺他所有自由,日日以偏执困住他,让他怕我、厌我。如今只是远远看一眼,已经是我偷来的奢侈。”
他不配拥有热闹,不配拥有安稳,更不配拥有双向奔赴的温柔。
车子驶入别墅区,庭院空旷冷清,偌大的独栋别墅连一盏暖灯都未曾点亮。佣人早早备好了驱寒汤药与热食,规整摆放在餐桌,满屋寂静,衬得这座房子愈发空旷死寂。
凌慕深挥退所有人,独自踏入屋内。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声响,无边孤寂瞬间将他包裹。
他没去碰桌上温热的餐食,径直走上二楼书房。书柜最内侧,锁着一个尘封的木盒,是当年叶星辞仓促离开时,遗落在老宅的零碎物件。
一枚磨得光滑的山楂糖纸,一支断了笔尖的毛笔,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还是少年时期的两人,深秋老巷,糖葫芦糖霜沾在叶星辞唇角,凌慕深低头替他擦拭,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欢喜温柔。
那时候他不懂克制,不懂分寸,以为牢牢攥在手里就是永远,硬生生把满腔爱意熬成伤人的枷锁。
指尖抚过照片里叶星辞干净的眉眼,冰凉的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明明想好好待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呢喃,语气满是破碎无力,“可我生性阴暗偏执,只会用错误的方式困住你,把你拖进泥潭。”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玻璃窗,像是无数道无声的谴责。
他将木盒重新锁好,放回书柜深处,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些甜蜜过往,如今全是扎进心口的利刃,每回想一次,便多一分蚀骨的愧疚。
深夜,凌慕深躺在空旷冰冷的大床,被褥再厚实,也挡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梦里又回到那条落雪长街,他拼命朝叶星辞奔跑,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无论如何伸手,都碰不到对方分毫。
叶星辞始终眉眼平和,看不见他的痛苦,听不见他的忏悔,转身走向满是暖阳的远方,再也没有回头。
他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窗外天色未亮,大雪还在不停落,整座城市尚且沉在沉睡,无人知晓他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煎熬。
他起身走到露台,冷风裹挟雪花扑在身上,刺骨冰凉。远处城市零星亮起几盏灯火,其中一处,该是叶星辞安稳熟睡的居所。
那人此刻一定睡得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束缚,身边尽是温柔暖意。
凌慕深垂下手,指尖攥紧露台栏杆,指节冻得发紫。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求得原谅,不是重修旧好。
只是希望叶星辞岁岁平安,永远远离像他这般阴郁偏执的人,永远活在光亮温暖里,不必再记起那段被暗室囚禁的灰暗过往。
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初雪渐渐停歇,第一缕晨光洒落人间,照亮世间所有温柔。
唯独照不进凌慕深心底那间永久封闭的暗室。
往后岁岁落雪,他依旧会独自驱车去往那条长街,远远伫立,遥遥观望。
不靠近,不打扰,不奢求重逢。
以孤身余生,偿还当年亏欠,守一场永无回应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