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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笺语却在人未归时 使团回程相 ...
使团回程相较于来时,已经快了许多,只过月余众人便已坐船重回登州。
而在此之前,朝中得知了金国二太子要亲来订盟的消息,皇帝赵恪便不远千里派了接伴使者来迎接他们——禁军护卫、宝马雕车,而那领头之人赵宜徽也认得,正是步军副都闻集。她记得闻集是刘贯曾经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此前刘贯虽已被外放,可皇帝这时偏偏又派闻集来做这接伴使,其亲金主战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如此阵仗,赵宜徽不禁自讽:“我竟然还沾了金人的光。”
当日,众人于登州馆驿暂歇休整,而闻集却不请自来,主动去登赵宜徽的门。
赵宜徽将其堵在门外,“闻副都此来何意?”
闻集恭敬揖手,低眉道:“臣此来是为替曹相公给殿下带句话。”
赵宜徽不屑一顾道:“无非是些老生常谈、意在拉拢之语。”
“殿下睿智果敢,又得圣心,朝中谁人不想拉拢攀附。”
赵宜徽不想听他废话,刚要掩门,却又听他道:“但我这次奉命而来,却并不是为此。”
赵宜徽把着门框轻哂一声,“哦?那你们还有何事?”
闻集稍稍抬起眉眼来,“我猜殿下肯定想不到,这些时日跟在殿下身边,一路相随相护的韩都帅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你什么意思?”赵宜徽脸色微变。
闻集似乎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连语气也变得更加有底气,“曹相公只是好心,让臣来提醒殿下。那韩洵原本就是罪臣之后。出使金国之事,他使了些非常手段哄骗陛下,还硬是要跟在殿下身边,难保不是另有所图。我这里还有一封韩洵之父韩斯,生前留下的一封信,此信后来被韩洵作为‘投名状’亲手交给了曹相公。今日臣也奉曹相公之命,将其转交给殿下。”
赵宜徽接过信件,在犹豫中还是将其展开来,而信中所写,只三十二个字——政苛民疲,贼匪蜂起,欲稳社稷,当求外战,欲盈国库,须散盐钞,以此献计,可得圣心。
“求外战、散盐钞,以此献计,可得圣心。”赵宜徽看后沉吟。这等祸国殃民之策,韩洵竟将其作为投名状交给曹逐,他……
她之前不是没有试想过,一直以来韩洵的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了什么,第一次,她猜是为了名利;可后来,她更愿意相信他跟自己一样——是为了家国。
但万事逆人心,如今赵宜徽眼前的这封信,让她再没有办法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表面上看这信是韩斯的“遗愿”,可实际上更可算是韩家父子表忠心、向上爬的工具。拿天下大计作垫脚石,难道不是证实了她一直以来对他所有不好的揣测吗?甚至这父子二人挑起群臣的献媚,连她自己竟也被韩洵利用,误打误撞,参与其中。
对面,闻集打量着赵宜徽的神情,志得意满,“韩洵此番回朝,必是要借着殿下之功攀附高升了。”他边说边摇头,“真是好谋算呐。”
他的话让赵宜徽越听越不耐烦,于是她转手将信件一把塞回闻集手里,“韩洵就算是回朝高升,那也是他扈送使团的应得之功。闻副都如果心有不平,大可以也学着韩洵的本事,在官家面前争得一个立功的机会。”说罢便摔门而去。
咣啷一声,吃了个闭门羹,闻集有些懵。他没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康王刚刚不是还对韩洵所为煞是介怀吗,后面的话怎么还听不得了。
许久,待确认闻集走后,赵宜徽才又开门出来,独自一人坐在了院子里。
搜刮民膏的苛政、不合时宜的战计……没有志同道合、也没有青鹤之身,诬张猷、联王琳、驱刘贯、压曹逐、替苏隽,所有这些不择手段的事迹,都不过是韩洵自己想要向上爬所做的必要之事。
赵宜徽想着讥笑一声,她早该有所定论,韩洵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其父的一句“得圣心”罢了。
而现下曹逐千里迢迢派人给她送来这封信,也大可算作是狗咬狗的一场闹剧。
赵宜徽静止地在院中坐了许久。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她看得出了神,直至暮色四合,也还是没有起身的打算。
“殿下。”
赵宜徽的神思被这一声给唤了回来,可她听出是谁后却并不想应。
韩洵端着一个食桉走了过来,“殿下怎的没吃夜饭?”
赵宜徽扭过头去,沉默许久才道:“你来做什么。”
韩洵捕捉到了她的神情,虽是不知缘由,但还是放轻了语气道:“我方才在路上碰到了来替殿下收拾餐具的驿卒,见桉上餐食丝毫未动,便知殿下未曾进食。”
他说着将食桉放在赵宜徽的手边,“殿下若是不喜欢这里的饭菜,不如尝尝臣做的米粥,现在还温热,喝着应当正好。”
赵宜徽顺着他的话瞥了一眼,暗悄悄吞了一唾,却道:“我不吃,拿走。你也走。”
“殿下怎么了,是有心事吗?”韩洵道。
“你……”赵宜徽欲言又止,最终言语止于喉舌之间,不复答他。
韩洵站在她身后等了许久,却等不来她的一个回眸。直到见赵宜徽作势要起身,他才抢先一步揖手而拜道:“殿下玉体,不可恣意伤损,盼殿下能珍重自身、依时服餐。臣,退下了。”说完他便悄悄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听着他渐行渐远的步声,赵宜徽这才稍稍偏过头来。桉上还留着一小碗飘散着淡淡香味儿的米粥,她看着,斟酌又斟酌。
韩洵前脚踏出赵宜徽住的院子,后脚便阴了下脸。他顾盼再三,直接走过去逼问看门的驿卒道:“方才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那驿卒看着他莫名感到害怕,于是不加思索、和盘托出:“除、除了驿馆的伙计们,就只有闻副都来过。”
立时,韩洵紧了下眉头,“找死。”
韩洵破门而入时,闻集正拿着剪刀剪桌灯里的烛芯,这恨不能通天彻地的动静,惊得他手里的剪刀险些戳翻了烛台。
“韩洵你干什么!”闻集站起来质问道。
“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心里没数吗。”韩洵进来后走得步步沉缓,气势虽不似方才破门那般的凌厉外露,可他的面色,却是黑得可怕。
闻集不由得心虚起来,不知不觉间后退了几步,“我做什么,我所做的也不过都是曹相公授意的。你有工夫在这里盯着我不放,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是怎么得罪他的。”他说着竟又油然而生出了自信,“曹逐可是把你爹的亲笔书信都交代给了我,康王殿下也已经细细看过。你千辛万苦攀附上康王这棵大树,可你猜,她回京之后还会再继续搭理你吗?”
这话眼看着就要冲散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闻集却故意火上浇油,接着挑衅道:“你说,如果我回京之后再将这封信直接交给官家,那样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可闻集没有料到,自己的这句话竟然让眼前鬼面一般的人突然转怒为笑,韩洵出声,唇齿间尽是讽刺,“你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国信副使一职,官家最后选择了我,而非你吗?”
“什么?”
“因为,你是真的蠢。”
“韩子异!”
“这种蠢透了的话也就只有你说得出来,把这信交给官家,你敢吗。”
“有何不敢!将相勾结可是死罪,当下又有这铁证,一旦事情捅到官家面前,神仙也保不了你!”
他说得越斩钉截铁,在韩洵的眼里却是欲盖弥彰。他踱到闻集的身侧,睨之,“我看,你是想自取灭亡。”
“少在我面前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的是你。”韩洵说着缓缓拔出剑来,手指描了下发光的剑刃,“你一心想害我,还想借着告发此事成为官家眼中的有功之臣。呵,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曹逐岂会这么蠢,亲手把自己勾结将领的把柄交到你的手上?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因为信任你,才交代你来送信离间我跟殿下的吧。”
闻集听着,心底越来越发凉。
“什么、什么意思?”
“新党一派最大的主张就是改革,财政更是重中之重,国库需要像曹逐这样的敛财高手来填补,所以目前不管发生什么,官家都不会动他。哦不,应该说曹逐现在能在朝中只手遮天,背后支持的人,恰恰是官家。”
他继续佯笑着道:“否则前时前事为何刘贯获罪就被贬出京,而曹逐却仍居高位安然无恙。现在你说,仅仅凭这样一封死人的遗书,就能让官家罢免曹逐吗?你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风声传到曹逐的耳朵里,我想,你死得一定会比我更快。”
等韩洵说完,闻集才是一下子彻底泄了气。他其实也没想要真的这样做,方才只不过是情急之下,想先出言恫吓住韩洵而已,可谁料却一脚踩进了坑里。
他在失落之中游离了许久,最后还是卯足了力气,指着韩洵道:“官家能因此不追究曹相,难道还能一同赦免你吗?!你父死不悔改,人都入土了还要留封遗书让你来勾结朝中权相,你们父子二人,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闻集正发着疯,韩洵二话不说抬起脚来就把他踹翻在地。闻集仰躺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腹,可还没等他直起身来,韩洵的冷刃,便已贴颈。
“想威胁我?你还没那个本事。”韩洵缓缓蹲下来,蔑声道,“还记得张猷吗。”
闻集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个弟弟,眼下正在西部历练。可巧,我倒是与当地的种经略有些交情。”
“种、种行……”
韩洵笑道:“对,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知渭州,种宏道。”他说着轻轻挪剑,“如果你不想落得跟张猷一个下场,甚至还因此连累你远在边关的弟弟,那日后,就给我安分些。”
他的话让闻集听得毛骨悚然,没再敢吐出半个字。等韩洵摔门而去之后,闻集这才踉跄着起身,转眼却将方才那根摇摇欲坠的火烛举起,狠狠砸烂在地。
本章中引用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路:宋代将地方划分为路、州(府|军|监)、县三级进行管理,而“路”是宋代最高一级的地方行政区,相当于今天的“省”。中央在每一“路”上通常分设四个平行的监司机构,即转运司(管财赋和漕运)、提点刑狱司(司法刑狱)、提举常平司(仓储赈济)和安抚司(也叫帅司,管一路军事与民政,由本路中最重要的知州或知府兼任)。
种宏道的“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知渭州”,就是上述的“安抚司”机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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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笺语却在人未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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