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错算衷肠对转日月 赵宜徽在街 ...

  •   赵宜徽在街上站了许久,等她回到馆驿时,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歪头耷肩地发了会儿呆,再往前走时,却见不远处韩洵独自一人站在树下,一袭白衣,手中提着一柄三尺长剑。

      月白风清之夜,斯人眉宇高朗、长身鹤立,恰似一个遗世之人。长风为梯接天地,华星熠熠摘作簪,明月皎皎悬为镜。他恍若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

      不知韩洵有没有察觉到赵宜徽的存在,只见他缓缓抬手起势,雪白的箭袖扫过剑身,眨眼间便已执剑起舞——腕间轻灵旋转无滞,步下腾挪错落有致,目似明珠直勾人心,剑若游电割风而去。

      赵宜徽不知不觉地走近,看过几番招式后,她也直接拔出自己腰侧的长剑,挂剑转刺之间剑锋直指韩洵而去。而她出剑甚快,眨眼间便挑剑勾过韩洵手中的剑身,令韩洵猝不及防的同时,剑柄险些脱手而飞。

      寒光凛冽,两人对视一眼,便开始像模像样地比试较量起来。

      赵宜徽不知道哪来的一股郁郁之气,剑风挥洒而出的凌厉让对面的韩洵险些招架不住。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挥一剑他便闪身而过,她刺一剑他便抵剑作挡,步步后退。两人在月下比试,韩洵本以为是小试怡情,可眼下再大打下去可就要伤身了。

      “出招啊韩洵,你不是马衙都帅吗?为什么一直不接招,是看不起我吗?”她的语气里透着不假思索的质问。

      韩洵却不应她的话,照旧是只守不攻。

      而他越是不下狠手、不动声色,赵宜徽竟越来越较真、越来越咄咄相逼。直到最后韩洵退无可退,一脚踹进了身后的花泥里,侧身一倾险些撞到了赵宜徽的剑刃上。

      她见状连忙撤剑,“你为什么不反击?”

      韩洵侧首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终于呼出一口气。他歪歪扭扭地将脚拔出来,而后稍整衣衫,朝赵宜徽揖手道:“臣不能对殿下无礼。”

      他的声音像一股和风,让赵宜徽听后渐渐冷静了些,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着实是失礼了,于是带点儿心虚地问道:“你的脚没事儿吧,有没有崴到?”

      韩洵笑道:“臣无碍。殿下心气郁结,悒悒不乐,顺着心情跟臣打一架,臣就权当是为殿下排忧解难了。”

      赵宜徽听后扭头走远,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我可没说自己悒悒不乐。而且平白无故,我有什么不乐的。”

      韩洵走过来,直言道:“我朝兵员情况与金国不同,所以军制也与他们有较大的差别。而且此乃祖宗之定法,其中牵扯太多,不仅仅是制度本身,还有涉及到的各方利益。殿下日后若是想要改革军制,恐怕会比应付朝中新旧两党之争还要艰难。”

      她没想到他会读懂自己的心,抬头看向他时,眸光碎水、眉间若蹙,这样的神情使得韩洵一边目光躲闪,一边却又走近了几步。

      但此时赵宜徽又转念一想,突然反应过来——韩洵也算是半个行伍出身,难道他也有什么私人的利益牵扯其间?于是她立即警惕,凝神片刻后换了另一种态度,客气笑道:“韩都帅误会了,我方才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想领教一下马帅的武艺,并无其它深意。”

      韩洵反应了一下,立即解释道:“臣并非是说自己……”

      “罢了,今夜无端打扰韩都帅了。”她说着起身,看了眼韩洵满是污泥的鞋子,“待回东京之后,我再赔韩都帅一双新的皂靴。”说完便转身离去。

      看着她边走边还剑入鞘的背影,韩洵微张着嘴巴,还有半句话怎么也不愿放回肚子里。

      几日后,在使团即将启程归国之际,宗离也信守承诺地带人来“登门致歉”。

      堂中除了赵宜徽,使团剩下的成员也都在场,两名当事人——许原跟龚药更是不能缺席。宗离当着赵宜徽的面,让那几个曾经绑过南朝使臣的人跪下认错,许、龚二人见状立即作揖,有些无措地看向赵宜徽。

      众目睽睽之下,赵宜徽大度地笑道:“斯事已矣,二太子又何必带人专程来跑这一趟,此时此举倒未免有些亡羊补牢的意味了。”

      宗离却是既傲气又敷衍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金人不能理亏。诏书一事,是母汗错怪了你们,所以这个歉是一定要道的。”

      “那好。许运判、龚大人,这个赔礼你们接受吗?”赵宜徽不欲与其多费口舌。

      二人点头揖手道:“臣等受之有愧。”

      赵宜徽转眼看向宗离,“如此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

      宗离却笑道:“还没完呢。为示诚心,母汗特意派我带领一众使团伴送康王殿下回国,同时觐见天水国皇帝陛下。”

      此举对使团中人来说,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赵宜徽无言片刻后,欣然应允道:“金国陛下有如此诚心,实是两国邦交之喜。只是……”她的语速慢了下来,“二太子此行除了照礼伴送外,应当还肩负着金国陛下交代的其它任务吧。”

      看来宗离也已经不愿再在结盟之事上打哑谜了,于是清楚地回复道:“你说得不错,两国之盟约既定,下一步就该商讨具体的攻辽举措了。我这次出使贵朝,也正是为此。”

      赵宜徽道:“那好,我便提前派人回京,将二太子出使我朝的消息告知朝中诸臣,以备迎候二太子。”

      宗离听了爽快地伸出手来,“有劳康王殿下了。”

      赵宜徽淡笑着瞥了一眼他的手,“我说过,南使不习北礼,还请二太子见谅。”

      宗离低眸笑了一声,转着步子道:“行。看来我与康王你,注定是南北立场不相和了。”说着便拍了拍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朝门口走去。

      赵宜徽稍稍侧首。许原等人看着宗离等人离去的背影,恭敬道:“二太子好走。”

      从馆驿回来后,宗离便径直去了皇城向兀九罗复命。日月宫中,兀九罗正站在殿外的廊庑里,宗离远远看见了她,走近来行礼道:“母汗,向南朝使节赔礼之事孩儿已经办妥了。”

      “嗯。你告诉他们我打算派你伴送康王回国了吗?”

      “孩儿已如实相告。”他说着有些气馁,犹豫半天才鼓起勇气来发牢骚般对着兀九罗道,“母汗,我不明白。这种小事您为何一定要让我去,那完颜宗肆刚带人夺了头功,眼下正得意得很。您再让孩儿也走了,那他岂不是……”

      “你留在这儿就能压他一头了吗?”还未等宗离说完话,兀九罗便打断了他,“宗肆是有野心,可他也有能与之相配的能力。你要是当真看不惯,那就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出使之事也是事关重大,你若办好未必抵不过他战场厮杀得来的军功。”

      “可是孩儿此去长久地不领兵,军心岂不是都归了他了。”宗离脱口而出。

      兀九罗闻言面现愠色,“军心归他?”说着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眼下我女真军中是只认将、不认帅,只认袍泽、不认首领了是吗。”

      宗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手而拜道:“母汗息怒,孩儿并非此意!”

      兀九罗看着眼前诚惶诚恐的亲儿子,气息渐稳后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过来。”

      辽国皇城中坐落最高、最重要的一座宫殿当属日月宫。相传此宫曾为辽太祖的宴寝之所,坐西朝东,分南北中三大主院,他们目前所在的,就是中院的主殿。细看这殿中的陈设,虽不似天水国皇宫那般极尽奢侈、华丽夺目,却也是帷幔萦殿、画栋雕梁。

      宗离进来单膝跪在铺陈满地的青花毡毯上。他正拿不准兀九罗的想法,却突然听见她问道:“你觉得这辽国皇宫怎么样?”

      宗离先是一愣,揣摩半天想不通后,便直言道:“孩儿觉得十分华丽。”

      “那与南朝送来的那些礼物相比呢?”兀九罗笑着抬起脚碾了下毡毯,她的话紧随其语后。

      宗离似乎是猜到了一些她的用意,便顺着讲道:“相形见绌,自是不能比。”

      兀九罗又道:“这次你去南朝,除了与南朝皇帝缔结盟约外,我还会另外派遣几名书表跟画工与你一同前往。到时你要带着他们,务必将你们所能看到的、南朝所有的浮华与富丽都记录下来,回程时带给我。”

      她既如此说,宗离又联想到前面兀九罗说的“办好此事未必抵不过宗肆的军功”之语,突然心下明朗,便道:“母汗难道是想把带回来的文字与图画,公之于我国臣民?”

      兀九罗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一次,笑着道:“光打辽国能有什么油水。我要让举国之人皆知,南朝就是他们向往的、遍地黄银的地方。”她又接着提醒道,“你办好了这件事,才是赢得了全国军民的人心。”

      宗离瞬间眼睛明亮,“是,孩儿定不负母汗所托!”

      两人接通了心计,宗离再抬眼看这日月宫里的画帘彩帐时,只觉不足娱目。

      时维四月,可上京一带的绿意总归要比南方来得迟许多。这天兀九罗亲临城门送别南朝使团,也是送别跟随赵宜徽一同去国的完颜宗离。

      她看着使团渐渐行远,金色的晨晖铺满长路,倒像是这天地间特意向她暗示的希望。宗离是她的手眼,也是她在与南朝对弈时下的第一着棋。

      只是或许兀九罗不会料想到,她刚落子,对方便旋即下应,起手就已经是步步紧逼。而赵宜徽执棋的首着,便是燕云之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