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纸砚》贤女闻道

5、家宴试探 三日后

　　三日后，沈府设下小型家宴，宴请几家交好世家的内眷子弟，柳氏特意传下话来，命陆砚必须出席。
　　陆砚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用意。
　　明面上是家族聚宴，实则是一场当众的试探与羞辱。柳氏与苏清瑶就是要逼她在宾客面前失态，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怨怼，或是出言争执，便立刻坐实她善妒、心性乖戾的传闻，往后哪怕她拿出零星线索，旁人也只会当成分庶女怀恨在心的造谣。
　　躲避便是心虚，正面硬刚恰恰正中对方下怀。最好的应对，便是平静赴局，守住分寸，静观众人表演，同时观察人证与管事的反应，捕捉新的破绽。
　　她翻出原主一件洗得干净、没有破损的素色月白襦裙换上，简单梳了个低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不张扬，不卑微，整个人清淡自持。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暖亭，地龙烧得暖意融融，花香混着点心的甜香，和冷院的苦寒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清瑶一身石榴红织金罗裙，满头珠翠，被一众女眷围在中间恭维，众人的话题绕来绕去，总落在她即将到手的国子监伴读名额上。
　　“还是大小姐好福气，能拿到这么难得的伴读名额。”
　　“大小姐聪慧得体，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
　　苏清瑶垂眸浅笑，故作羞怯，余光却一刻不停地锁着暖亭入口，就等着陆砚登场，等着看她窘迫难堪的模样。
　　陆砚缓步走入暖亭，行礼拜后落座，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多言一语，也不主动引人注目。
　　没过多久，一位特意来看热闹的世家夫人笑着开口，刻意把话头抛给陆砚，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满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姑娘，当初那封书信的事，如今风波已经定下，你心里可服气？”
　　一瞬间，亭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陆砚身上。
　　苏清瑶适时开口，假意劝解道：“婶婶莫要这么说，妹妹身子弱，听了这话心里定然难受。”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是把陆砚架在火上烤，就等着她失控发作。
　　陆砚抬眼，神色平稳，语气从容得体，没有激动，也没有控诉：“书信是伪造的，这件事另有隐情，证物还没经刑司勘验，证据不齐，我不便妄下定论。我只信物证，不信流言闲话。是非曲直，若是移交公审，自有定论。”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哭闹卖惨，也没有当众指控嫡姐。
　　宾客们预想中的闹剧并没有发生，众人神色各异，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心思落了空。柳氏坐在主位，脸色沉了几分，却挑不出陆砚半分失礼的错处。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了刑司侍卫行礼的声响。
　　沈寂来了。
　　没人料到他会亲临这场沈府的内眷小宴。
　　他身上玄色官袍还没来得及更换，身姿孤峭挺拔，并没有入席，只立在亭外，和沈府主君简单寒暄了几句，目光淡淡扫过亭中众人，最后短暂落在角落的陆砚身上，仅此一瞬，既没有多作停留，也没有开口搭话。
　　可仅仅这一眼，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暗自揣测。
　　苏清瑶心口骤然一紧，那份笃定的底气莫名松了几分。她一直以为，刑司主事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待审的庶女，可此刻这微妙的视线交汇，让她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沈寂没有久留，寒暄完毕便告辞离开，来去都克制有礼，不曾表现出半分偏袒，却又无形中，平衡了亭内原本一边倒的压迫氛围。
　　宴席后半段，陆砚以寒症未愈、身子乏力为由，从容告退。
　　走出暖亭，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吹散了亭内闷热的脂粉香。她清楚，今日这场试探，她守住了体面，却没有拿到实质铁证。柳氏与苏清瑶不会就此收手，接下来只会更加谨慎，要么销毁痕迹，要么收买证人，甚至还会制造新的构陷事端。
　　暗处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暖亭之内，苏清瑶看着陆砚远去的背影，指尖紧紧攥住了锦帕，眼底的温柔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冷意。
　　陆砚变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的她冷静、隐忍，每一步都算得稳妥，还懂得走刑司正规途径申请勘验。
　　她必须尽快处理掉所有残留痕迹，绝不能给对方抓住把柄的机会。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沈寂并没有走远，他目送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花木尽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铜印。
　　旁人都在看这场后宅姐妹之间的体面拉扯，只有他看得明白：这姑娘不求一时口舌之胜，她在等物证，等刑司勘验的机会，等一个能彻底翻局的时机。
　　难得清醒，也难得沉得住气。
　　他低声吩咐身侧的小吏：“暗中留意沈府杂役院与后院焚纸处，不必干预，只记录动向，定时回禀。证物移交刑司之日，优先安排文书、织物痕迹的勘验。”
　　小吏躬身应下。
　　宅斗的迷雾，朝堂的暗流，两条线慢慢缠绕在了一起。陆砚要洗清污名、挣脱棋子的宿命，完成本世界的归序节点；而他，也要借着这场后宅冤案，看清构陷背后，文官派系争夺伴读名额、拉拢势力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