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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暑假在 ...
暑假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莫雷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感觉到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不同于夏日的微凉。那种凉意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一掠而过,但它确实存在。路边的梧桐树依然绿着,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了,像是被秋天用金色的颜料沿着轮廓细细地描了一圈。天空也比夏天的时候高了一些,云朵不再是大朵大朵的棉絮状,而是变成了细长的、被风拉成丝状的薄云,在高处缓缓飘移。
新学期开始了。
莫雷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背着书包,走在林荫道上。暑假里他写了两篇短文,投给了校刊,其中一篇被录用了,发表在九月的第一期上。陈老师特意在课堂上表扬了他,说他的文字“比上学期更有力量了”。他对此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温然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一个暑假不见,她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说话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洪亮。
“莫医生!”温然看到他,远远地就朝他招手,“来了来了!新学期第一节课,可不能迟到!”
“不会迟到的,”莫雷走过去,“还有十分钟才上课呢。”
“那就好,”温然喝了一口豆浆,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个暑假不见,你好像精神了不少。是不是在家偷偷学习了?”
“没有,就是看了几本书。”
“看什么书?有没有好看的推荐给我?”
“有一本《百年孤独》,我觉得还不错。”
“马尔克斯的那本?我之前尝试过,但没读下去,人名太长了,记不住。”
“可以慢慢读,不着急。”
“行,那我改天再试试。”
两个人说着话,一起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了,有人抱着新发的教材匆匆走过,有人靠在走廊的窗边聊天,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新贴出来的通知。新学期第一天的校园,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新鲜感和活力。
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念和江澈已经到了。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看新发的教材,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江澈坐在她旁边,正趴在桌上补觉——看样子暑假里没少熬夜处理公司的事情。
“江澈,醒醒,上课了。”温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来了?”
“来了。第一节是古代文学史,周教授的课,你敢睡觉他肯定点你名。”
江澈一听,立刻坐直了身体,使劲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
莫雷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是他上个学期养成的习惯,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阳光也不会直射眼睛。他把书包放在桌边,掏出教材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等着上课铃响。
莫柒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掏出了教材。他比上学期黑了一些——暑假里他花了不少时间在阳台上捣鼓他的盆栽,种了几株辣椒和一棵小番茄,每天浇水、施肥、修剪,忙得不亦乐乎。那些辣椒和番茄长得不错,已经结出了第一批果实,虽然个头不大,但莫柒很满意。
上课铃响了。周教授准时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本教案和一杯茶。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新学期开始了。首先,我要恭喜大家——你们成功地活过了大一的第一个学期。”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对很多人来说是最难熬的,”周教授继续说,“你们要适应新的环境、新的学习方式、新的生活方式。有些人适应得快,有些人适应得慢,但只要你们坚持下来了,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顿了顿,然后翻开教案:“好,闲话少说,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我们来讲《诗经》中的一首诗——《蒹葭》。”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两个字——蒹葭。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字迹在墨绿色的板面上清晰地显现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周教授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他逐字逐句地讲解着这首诗的含义和意境,讲到“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时候,他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这首诗写的是追寻——追寻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或者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这种追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莫雷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周教授的讲解,望着窗外那片秋日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诗,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十个字。
坐在他旁边的莫柒也在听课。他的表情很专注,目光落在黑板和讲义上,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莫雷注意到,他在“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坚持”。
莫雷看了那个词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听课。
中午放学后,五个人照例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食堂的菜单换了一批——夏天的凉皮和冷面撤了,换上了更适合秋季的热汤面和炖菜。温然打了一份番茄牛腩面,苏念要了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江澈打了一份红烧肉套餐,莫雷和莫柒各自要了一碗热汤面。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一边吃着午饭,一边聊着新学期的课程安排。
“这学期的课表我看了一眼,”温然一边吃着面一边说,“比上学期少了两门课,但多了几门选修课。我选了一门‘中国古典戏曲赏析’,听说上课就是看戏,很轻松。”
“我选了一门‘现代诗歌创作’,”苏念说,“想尝试一下写诗。”
“写诗?那很适合你啊,”温然说,“你本来就心思细腻,写出来的诗一定很美。”
“还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呢,先学着看看吧。”
“我选了一门‘书法鉴赏与实践’,”江澈说,“听说那门课的老师是省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写得一手好字。我想去学学,顺便练练字。”
“你?练字?”温然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确定你能坐得住?”
“我怎么就坐不住了?”
“你每次开会的时候都在抖腿,你以为我没看到?”
“那是——那是我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和抖腿是两回事。”
“就是一回事!”
莫雷听着他们的对话,吃了一口面,然后说了一句:“我选了一门‘中国哲学史’。”
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看向他。
“中国哲学史?”温然重复了一遍,“那门课听说很难的,要读很多原著,考试也很难。”
“我知道,”莫雷说,“但我挺想了解一下的。”
“莫医生果然与众不同,”江澈说,“别人选课都选轻松的,你专挑硬骨头啃。”
“也不是专挑硬的,”莫雷说,“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虽然难,但值得去学。”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同意。”
下午只有一节课——新选修的“中国哲学史”。莫雷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来上课的学生比想象中的要少一些——大概只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地坐在阶梯教室的各个角落。讲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在低头翻阅着。
上课铃响后,老先生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学生,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道’?”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先生继续说:“这个问题,从老子开始,中国人讨论了两千多年,至今没有统一的答案。但正是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这个问题才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思考。”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那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和气势,像是那个字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深远的意义。
“道可道,非常道,”老先生念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开篇就说,真正的‘道’是不可言说的。那既然不可言说,为什么还要说呢?”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虽然不可言说,但我们可以去体悟。通过读书、通过思考、通过实践——去接近那个不可言说的‘道’。”
莫雷坐在阶梯教室的中间位置,听着老先生的讲解,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句话——“通过读书、通过思考、通过实践,去接近那个不可言说的‘道’。”
他在“实践”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下课的时候,老先生收拾好教案和书本,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台下的学生们,说了一句:“下节课,我们来讲庄子的《逍遥游》。回去把原文读一遍,想一想——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莫雷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由”两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新学期开始后的第二周,温然在群里宣布了一个消息——她决定竞选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
“你不是说你不想当官吗?”江澈在群里问她。
“副部长不算官,就是一个干活儿的,”温然回复,“而且我上学期参与了话剧的组织工作,觉得挺有意思的。我想继续做这方面的事情。”
“那祝你竞选成功。”苏念说。
“谢谢!不过我对手挺强的,有一个大二的女生,听说她在高中的时候就是学生会文艺部的,经验比我丰富多了。”
“那你就更要加油了,”江澈说,“输了也不要紧,至少你尝试过了。”
“你说得对。反正我尽力而为,结果不重要。”
竞选是在周五下午进行的。莫雷那天没有课,但他还是去了现场——他想去看看温然的竞选演讲。苏念和江澈也来了,三个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混在几十个来围观的学生中间。
温然是第三个上台的。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扎着高马尾,站在讲台上,看起来自信而从容。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演讲。她的演讲内容不算特别精彩,但她说话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想法和计划。她讲了她上学期参与话剧组织的经历,讲了她在工作中发现的一些问题和改进的想法,讲了她对文艺部未来工作的规划和期待。
她的演讲结束后,台下响起了掌声。莫雷也跟着鼓掌,看着讲台上那个站姿挺拔、目光坚定的温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
投票结果在当天晚上公布了。温然以三票之差输给了那个大二的女生。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很平静:“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那个学姐确实比我优秀,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你已经很棒了,”苏念安慰她,“能站上台去竞选,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没错,”江澈也说,“而且你才大一,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我知道,我没有难过,真的。就是有点不甘心——就差三票。”
“那下次争取多赢几票。”
“好。下次我一定要赢。”
莫雷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没有回复。但他知道,温然说的是真的——她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失败就放弃。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秋季运动会。
莫雷本来没有打算参加任何项目——他对体育比赛没有太大的热情,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运动天赋。但班长在班会上动员大家报名的时候,温然替他报了一个项目——男子一千五百米长跑。
“你干什么?”莫雷看着她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些愕然。
“替你报名啊,”温然理所当然地说,“你平时不是经常跑步吗?我看你体力挺好的,跑个一千五百米肯定没问题。”
“我跑步是为了保持健康,不是为了比赛。”
“比赛也是为了健康啊!而且你想想,如果你拿了名次,可以为班级加分,多有荣誉感!”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吧。”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烈,照在操场上,把草坪染成一片明亮的金黄色。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各班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整个操场洋溢着一种热烈而欢快的氛围。
莫雷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在做着简单的热身运动。他的号码布别在胸前,上面印着“342”三个数字。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然后站直了身体,望着前方那条红色的跑道,深吸了一口气。
发令枪响了。
他和其他选手一起冲出了起跑线。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面,而是保持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着。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步伐稳健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而有力。
第一圈,他跑在第五名的位置。第二圈,他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升到了第三名。第三圈,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了,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没有被身后的选手超过。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听到了看台上传来的呐喊声和加油声。他听到了温然的声音——她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响亮,像是在用尽全力为他呐喊。他还听到了苏念和江澈的声音,甚至听到了班上其他同学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他超过了第二名。然后他继续加速,追赶着第一名。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终点线在前方越来越近。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了终点线。
他比第一名慢了零点三秒,获得了第二名。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红色的跑道上,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因为获得了第二名,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还能跑,还能拼,还能在最后一圈的时候爆发出那种不服输的力量。
“第二名!莫雷获得了男子一千五百米的第二名!”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激动的声音,“让我们恭喜他!”
看台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莫雷直起腰,抬起头,望向看台——他看到温然在挥舞着双手,苏念在微笑着鼓掌,江澈在朝他竖起大拇指。莫柒站在他们旁边,虽然没有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但莫雷看到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了跑道。
他走到操场边缘的草地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继续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莫柒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跑得不错。”莫柒说。
莫雷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是常温的,不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他又喝了几口,然后拧上瓶盖,站直了身体。
“差一点就能拿第一了。”他说。
“下次还有机会。”
莫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吹着微凉的秋风,感觉着运动后那种畅快的疲惫和满足,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今天的感受。
运动会结束后,五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上吃了一顿烧烤,算是庆祝莫雷获得第二名。温然点了一大堆烤串,江澈要了几瓶啤酒,苏念点了一盘烤茄子,莫雷和莫柒各自要了一碗炒饭。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露天的小桌前,在秋夜的微风中,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聊着天。
“今天真的太解气了,”温然咬了一口烤鸡翅,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那个拿了第一名的家伙是体育特长班的,专门练长跑的。你能跑赢他,说明你真的很厉害。”
“我没跑赢他,”莫雷说,“我是第二名。”
“但你和他的差距只有零点三秒!零点三秒!这说明你和他基本上是一个水平的!”
“她说的有道理,”江澈喝了一口啤酒,“而且你是业余的,他是专业的,能跑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莫雷没有反驳。他夹起一块烤土豆,慢慢地嚼着,听着他们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的比赛和其他的趣事,感受着秋夜的凉风和烧烤摊上升起的烟火气,心里有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睡觉。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跑了一千五百米,第二名。”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道:“离第一名还差零点三秒。下次争取追上。”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秋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轻声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他在那些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
十一月中旬,玄城在一场寒流中正式入了冬。
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前一天还能穿着薄外套在室外走动,后一天就不得不裹上羽绒服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在一夜之间落尽了最后一批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展着,像是用炭笔勾勒出的线条。草坪从枯黄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有一种干涩的触感。学生们纷纷换上了冬装,缩着脖子在校园里快步穿行,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莫雷在立冬那天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医院的一位老同事发来的:“莫医生,听说你在大学里过得不错?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科室里的年轻医生们都很想念你。”
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那条短信,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寒假就回去看看。大家还好吗?”
“都好都好,就是忙。你不在,少了一个主力,大家都累了不少。”
莫雷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了一句:“辛苦大家了。寒假我回去替几天班,让大家休息一下。”
“那可太好了!我们等你回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望着讲台上正在讲着庄子《齐物论》的哲学老师,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透过玻璃窗映入他的眼帘,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过冬的食物。
他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课堂上。
这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更加深入了。古代文学史讲到了唐宋诗词,现代汉语进入了句法分析的深层部分,中国哲学史更是直接扎进了先秦诸子的思想世界——从孔子到孟子,从老子到庄子,从墨子到韩非子,每一位思想家都像是一座需要攀登的高峰,每一部经典都像是一片需要探索的海洋。
莫雷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哲学课了。那位穿中山装的老先生——姓吴,是哲学系的退休教授,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授课——讲课的风格看似随意,实则严谨,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他从来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不断地提出问题,引导学生自己去思考。
“庄子说,‘吾丧我’,”吴教授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那本线装书,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你们觉得,什么是‘吾丧我’?”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前排的女生试探性地回答:“是不是——忘记自我?”
“忘记自我?怎么个忘记法?”
“就是——不要太在意自己的得失和感受,达到一种超然的境界?”
吴教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吾丧我’确实包含了对自我的超越,但庄子的‘吾丧我’不仅仅是忘记自我那么简单。它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认知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你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与世界对立的主体,而是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你不是在‘看’风景,你就是风景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当你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会忘记时间的存在,忘记自己的存在,甚至忘记周围的一切?你的手在动,你的心在动,但你感觉不到‘你’在动——只有‘动’本身存在?”
莫雷坐在座位上,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有過這樣的體驗。在做手术的时候——当他站在手术台前,握着显微器械,在显微镜下进行那些精细的操作时,他经常会进入到一种奇妙的状态。在那个状态里,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手术在进行——那些血管、那些神经、那些组织,在他的器械下被精确地分离、缝合、重建。他不是在“做”手术,他就是手术本身。
原来那种状态,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描述过了——“吾丧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四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下课后,他走出教学楼,发现外面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天空在筛着细盐。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场初雪,发了一会儿呆。
“下雪了。”苏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在她的掌心停留了一瞬间,然后融化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今年的第一场雪。”莫雷说。
“嗯,”苏念收回手,看着掌心上那滴融化的雪水,“比去年来得早一些。”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各自撑开伞,走进了雪幕中。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像是天空在低声细语。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校园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图书馆的座位变得一位难求,自习室里经常坐满了人,连走廊里的朗读声都此起彼伏。各门课程开始陆续结课,老师们在最后一节课上划重点、答疑、布置期末作业。学生们忙着复习、写论文、准备展示,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来用。
莫雷也进入了备考模式。他把这学期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记出来,把需要背诵的古诗文和哲学概念做成了一张张记忆卡片,利用零碎的时间反复记忆。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完早餐后,在七点半之前赶到图书馆,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直学到中午。下午和晚上继续学,中间穿插一些休息和运动。
莫柒和他保持着相似的作息。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门,在图书馆门口分开——莫雷去二楼的自习区,莫柒去三楼的书刊阅览室——然后中午在食堂碰头,一起吃饭,下午继续各自学习,晚上再一起回家。
这种规律而充实的生活让莫雷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喜欢这种每天都能看到自己进步的感觉——今天比昨天多记住了一首诗,今天比昨天多理解了一个哲学概念,今天比昨天多写完了一段论文。这些微小的进步,汇聚在一起,就构成了他向前迈进的每一步。
期末考试的前一周,温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同志们!考试周就要到了!我提议——考完试之后,我们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庆祝一下!”
“考完试再说吧,”江澈回复,“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万一考砸了,哪还有心情看电影。”
“呸呸呸,不要说丧气话!我们一定能考好的!”
“那就等考完试再约。”
“也行。那先专心复习,考完试再嗨!”
莫雷看着群里的消息,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埋头复习。
期末考试持续了五天。
最后一科是中国哲学史。莫雷坐在阶梯教室里,握着笔,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题目不算太难,大部分内容他都复习到了,只有最后一道论述题有些棘手——题目是:“结合《庄子·逍遥游》和你的个人经历,谈谈你对‘自由’的理解。”
他握着笔,在答题纸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写。
他写了庄子笔下那只“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写了那只在蓬蒿间跳跃的小雀,写了那个在濮水边钓鱼的庄子本人。然后他写到了自己对自由的理解——自由不是为所欲为,不是摆脱所有的束缚,而是在认清了自己的局限之后,依然能够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并且为之承担全部的后果。
他写到了自己做过的选择——选择成为一名医生,选择去大学读书,选择在面对困难和挑战的时候不退缩。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了一些其他的可能性,但正是这些选择,构成了他的人生。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交卷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放晴了。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在积雪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考试结束了。这个学期,也结束了。
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消息发出后,温然几乎是秒回:“我也考完了!解放了!!!”
苏念紧随其后:“我也考完了,感觉还不错。”
江澈的回复最晚:“考完了,但感觉不太好……哲学那道论述题我写偏了。”
“没事没事,”温然安慰他,“考完就不想了,反正已经交了。”
“你说得对……那看电影的事,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明天下午,学校附近的电影院,我请客!”
“好。”
莫雷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踩过积雪覆盖的路面,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把借的书还了,然后回家,好好地睡一觉。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莫雷兑现了他的承诺,回医院替了几天的班。
他换上那件久违的白大褂,走进熟悉的住院部大楼,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的时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走廊里的护士看到他,都惊喜地和他打招呼:“莫医生!你回来了!”“莫医生,听说你去上大学了?感觉怎么样?”“莫医生,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可想你了!”
他一一回应着她们的问候,然后走进了办公室,坐下来,开始查看住院病人的病历。那些熟悉的格式和术语,那些他曾经每天都要面对的诊断和治疗方案,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不是因为他忘记了,而是因为他离开了一段时间,有了一种重新审视的视角。
他值了三天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一台是高血压脑出血的血肿清除,一台是创伤性硬膜下血肿的钻孔引流。手术都很顺利,病人在术后恢复良好。当他脱下手术服,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满足感——那种亲手将一个生命从危险边缘拉回来的满足感。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并不急于回到医院。
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做医生了。他依然热爱他的职业,依然为每一次成功的手术感到自豪。但经历了这一个学期的学习和生活,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值得他去探索和体验。那些古代的诗词和哲学,那些关于人生和世界的思考,那些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平凡而温暖的时光——这些东西,和做手术一样重要。
三天后,他结束了替班,回到了大学校园。寒假里的校园很安静,没有了往日的人来人往和欢声笑语,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雪地里匆匆走过。他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踩着积雪,听着脚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莫柒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看到莫雷,莫柒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回家吧。中午吃火锅。”
莫雷看着莫柒,在冬日的阳光下,在安静的校园里,站了一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冬日的阳光和积雪之间,走在寒假里空荡荡的校园中。
寒假在他们的身后缓缓流淌。春节在二月中旬到来,除夕那天,五个人聚在安全屋里一起守岁。温然带来了她妈妈做的年糕和炸丸子,苏念带来了一壶自己泡的桂花酒,江澈带来了一副新的春联和一对红灯笼,莫雷和莫柒带来了一锅在家里炖好的排骨汤。
安全屋被装点得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红灯笼挂在门口,春联贴在门框上,矮桌上摆满了各种吃食和饮料。LED灯串亮着暖黄色的光芒,在冬日的夜晚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几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吃着年夜饭,喝着桂花酒,聊着天。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烟花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电视上在播放春晚,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这间小小的安全屋里,只有他们五个人,和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来,”温然举起酒杯,站起来,“新的一年,我们先干一杯!”
几个人都举起了杯子——有的是酒杯,有的是茶杯,有的是装着饮料的杯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喝下那杯酒,放下杯子,然后重新坐下来,继续吃着菜,聊着天。
莫雷坐在角落里,握着那杯桂花酒,看着眼前这一幕——温然在和江澈抢最后一块年糕,苏念在旁边微笑着给他们添酒,莫柒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桂花酒。酒的度数不高,带着桂花的清香和冰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缓缓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黑暗的天空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新的一年,在烟花和欢笑声中,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寒假结束后,新学期又如期而至。
三月初,玄城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淌着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校园里的柳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迎春花在墙角绽开了第一朵金黄的花朵。春天又一次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莫雷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感觉到春风拂过面颊的温柔触感。他背着书包,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那些在春光中逐渐苏醒的树木和花草,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它们的名字和特征——这是他在上学期的植物学选修课上学到的。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公告栏上新贴出的一张海报——“第二届校园文学大赛开始征稿,主题: ‘在路上’,截稿日期:4月15日。”
他在那张海报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标题——
“在路上。”
他停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了起来。
窗外,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中吹进来,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动了他面前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他低下头,继续写着。
这个学期,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他去学习,还有很多路等着他去走。但他不着急。他知道,只要一直在路上,总有一天,会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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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签广播剧制作】 /主角没有原型!!!/ 关于这本书是什么原因写下的呢,是因为这本书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构思了,算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从大纲到细纲,早在几年前就写好了手稿,正文在第一版的时候是一百多万字,之后手稿不小心丢了,我只能靠着印象中的删改到四十八万字。有很多人问,这是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这不是,但灵感来源生活,这本书里的除了莫雷莫柒的所有人物都是来源于我的小学同学的性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