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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林聿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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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聿川很少谈母亲。
容斐最初只知道林曼贞已经去世,也知道她去世以后,林聿川和父亲的关系彻底坏掉。他来新加坡读书当然是因为学校和研究方向,其中却也多少带着离开国内的意思。
更多的事情,他不提,她也从来没有追着问。
两个人在一起快一年以后,这扇一直关着的门却在一个十月夜里自己打开了。
那天是林曼贞的忌日。新加坡从下午开始下雨,到了晚上才慢慢停。公寓阳台外的栏杆还挂着细小水珠,远处组屋一格格亮着灯,更远的高速公路上,车灯不断从湿润夜色里穿过去。
容斐在客厅做作业。
林聿川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的。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马上接。
容斐原本趴在桌边看资料,并没有特别注意,直到电话第二次响起来,他才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有完全关。
她隐约听见一句“商先生”,随后便再也听不清。
通话很短。不到两分钟,林聿川已经挂断。
可他没有马上回来。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容斐抬头看过两次,最后也没有过去,只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材料。过了好一阵,林聿川才推开玻璃门进来,神情和平常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坐下以后一直没有碰桌上的电脑。
容斐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
她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靠到沙发另一头。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桌上两杯刚泡不久的茶慢慢冒着热气,窗外还有雨水从屋檐一点点滴下来。
过了很久,林聿川才自己开口,“我爸让人打的。”
容斐“嗯”了一声,没有接着问。
“想让我回去。”
“今天?”
“嗯。”
他停了一下。
“今天是我妈忌日。”
容斐这才抬起眼。
林聿川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并没有看她。
“家里每年会做祭奠。”
“你以前回去吗?”
“不回。”回答得很快。
容斐没有再问。
又安静了很久以后,他才像终于决定把一件已经放了很多年的事情重新拿出来。
“我妈最后几年身体一直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
“住院很多。好一点的时候回家,过一阵又进去。”
容斐坐在旁边听。
“我爸那时候外面有人。”
这一次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聿川仍旧没有看她,“不是一两次,也不是很快就结束。”他后来说得并不详细,没有提那个女人的名字,也没有把当年的争吵一件件复述出来。只是断断续续说起母亲最开始并不知道,后来知道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父亲忙着公司的扩张,也忙着处理自己留下来的麻烦,在医院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少。
林曼贞本来就病着。而那几年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好,她最后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后来她去世了。”
林聿川沉默了一会儿,“她死以后,他才彻底断掉。”
容斐皱了一下眉。
“那有什么用?”
“没用。”他说。
就因为没用,所以迟来的补偿、道歉、钱和安排,到最后都变得没有意义。林聿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但容斐已经听懂了。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真正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出生在那样的家庭,却从来不愿意提父亲的钱。为什么别人聊起毕业后的家族资源,他几乎没有任何兴趣。也终于知道,“林”这个姓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后来改跟妈妈姓?”
林聿川看向她,“她走以后,我正式改的。”
过了一会儿,她把腿收起来,靠着沙发侧过身看他,“那你应该很讨厌婚姻吧?”
林聿川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讨厌。”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我不相信那种东西天然就会让人忠诚。”
容斐听懂了,“本来就不会。”
林聿川抬眼。
“婚姻又不是咒语。”她说,“结了婚就自动变成好人,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容斐被问得认真想了一下。
“选择吧。”
“什么选择?”
“就是今天选,明天也选。”
她说得很自然。
“哪一天不喜欢了,也可以说清楚。可是不能一边说爱你,一边拿婚姻去做别的事情。”
林聿川安静下来,他说不出话。
容斐却觉得这个道理很简单,“那是你爸的婚姻,不是你的。”
说完,她慢慢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指。林聿川没有动,容斐便自己把他的手拉过来一点。
“而且你以后要是跟我结婚,就更不能学他。”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自然,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聿川却看了她很久,“跟你结婚?”
容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上却没有露怯,反而抬起下巴,“怎么,不行?”
她继续刚才的话:“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可以告诉我。但是别一边说爱我,一边去找别人。”
林聿川握住她的手,“你也一样。”
容斐几乎没有犹豫。
“我当然。”
林聿川还是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又说:“要结婚就因为想和那个人结。别的东西都可以谈,婚姻不行。”
容斐看着他。
她从小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复杂的体验,却仍然听得很认真。
最后只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干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聿川,我又不是傻子。”
林聿川也没有继续说母亲最后住在哪一家医院、去世时发生过什么。容斐没有问。
两杯茶早已经凉掉。
雨后的风从没有完全关紧的窗户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偶尔轻轻动一下。
容斐坐累了,慢慢靠到他肩上。
一开始还在说话,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这么睡着。
第二天早晨,新加坡天气晴得过分。昨夜的雨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阳台植物被洗得一片发亮,太阳从窗外照进客厅,楼下早餐店已经有人排队。
容斐醒得比林聿川晚。从卧室出来时身上套着他一件宽大的白T恤,长卷发睡得乱七八糟,一边还明显压扁了。
她站在厨房里翻了半天,林聿川靠在门边看她。
“找什么?”
“杯子。”
“左边。”
容斐打开左边柜子,全是盘子。
她回头:“哪个左边?”
林聿川走过去。
从她头顶上方伸手打开另一个柜门,拿出杯子。
容斐接过来。
“你这里为什么东西放得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我找不到就是奇怪。”
林聿川看她一眼,“那我以后贴标签。”
“可以。”
她居然认真接受了,拿着杯子转身去倒水。
昨晚是容斐第一次留在这里过夜。也是知道,原来这套房子是林曼贞留给林聿川的。因此之前不怎么留意的布置,此刻也好奇地打量起来。面积不算夸张,在新加坡也已经住了很多年,家具和装修都不是最新的样式,却一直保存得很好。客厅铺着偏深色的木地板,沙发旁有一盏旧落地灯,餐边柜上摆着几只颜色素净的瓷器,书架最上层还留着林曼贞以前买回来的英文小说和几本中文散文。屋子里没有太多刻意怀念一个人的痕迹,甚至连照片都不算多,可很多东西显然已经在原来的位置待了很久。东西少,收拾得整齐,却不是那种没有生活过的干净。
她昨晚睡的是客房。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矮柜,窗户也只是普通尺寸。容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还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随口抱怨:“你这里窗户怎么这么小?”
林聿川正替她找新的毛巾。闻言抬头:“主卧大。”
“多大?”
“你自己看。”
容斐真的跟过去看了一眼。
主卧朝外那一整面几乎都是窗,窗外没有高楼贴得很近,夜里能看见远处组屋的灯和一小片被树遮住的城市天际线。窗帘拉开以后,房间显得比实际面积大很多。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这个还不错。”
林聿川靠在门边看她:“你不是说你喜欢大窗户?”
容斐回头。这才想起几个月前在东海岸,自己还理所当然地跟他说过,以后找房子一定要有大窗户。她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是啊。”
“那你睡这里。”
容斐看他一眼:“然后你呢?”
“我当然也睡这里。”
他说得很自然。
容斐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转身往外走。
“想得美。”
林聿川在后面笑:“不是你嫌客房窗户小?”
“我今天突然喜欢小的了。”
“变得挺快。”
“林聿川。”
“嗯?”
她已经走到客房门口,回头警告他:“你不准进来,我要换衣服。”
“知道了。”
客房门关上以后,容斐躺在那张不算熟悉的床上,隔着一道墙,这里是林曼贞留下来的房子,是林聿川一个人在新加坡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昨天以前,她来这里吃过饭、做过作业,也在客厅待到很晚,却从来没有真正睡在这里。
直到昨晚。
好像一旦在这里过了一夜,连早晨赤脚踩过木地板、穿着他的T恤去厨房找杯子,都和以前变得有些不一样。
昨晚那些沉重得近乎不能触碰的话,到第二天早上忽然全部被阳光和这些琐碎东西冲淡了一点。
日子还是和平常一样。只是一些从前不会碰的话题,慢慢有了入口。
十月底一个周末,林聿川带她去了梁家。不是第一次见梁绍衡和陈佩云,却是第一次真正坐进梁家那栋老房子的客厅。下午光线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屋里摆着不少旧家具和艺术品。陈佩云听说容斐已经知道林曼贞的事,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从楼上拿下来一本旧相册。
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翻开第一页时,容斐甚至没有马上认出来。
照片上的林曼贞太年轻了。长头发,穿一条颜色很亮的裙子,站在海边笑。下一张是在游艇上,风把头发吹得很乱;再往后还有华人会馆的活动、朋友聚餐、植物园、加东老街和新加坡河。
她和林聿川眉眼很像,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容斐看得很慢,“这是哪里?”她指着其中一张。
陈佩云低头辨认了一会儿,“应该是加东。以前那边很多房子还没有改。”
“这个呢?”
“新加坡河。”
“还找得到吗?”
陈佩云笑:“二十多年了,谁知道。”
容斐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林曼贞完全不像林聿川昨晚描述里的那个病人。
她会穿很亮的颜色,会坐在朋友中间大笑,会在游艇上迎着风眯起眼睛,也会站在植物园的巨大树木旁边做很普通的游客。
容斐忽然抬头看林聿川,他坐在另一边。从相册拿出来以后便没有说多少话。
“你小时候见过这些照片吗?”
“有些。”
“都知道在哪?”
“不知道。”
“那去找啊。”
林聿川看向她。
“找什么?”
“这些地方。”
容斐把相册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还在的就看看,不在了就算了。”
“有什么好看的?”
“你妈以前去过啊。”
说得理所当然,林聿川没有回答。
容斐已经继续往后翻。
晚饭时,梁绍衡问了几句她家里的事情。起初只是知道她来自上海,父亲做生意。
后来听见“申衡”两个字,梁绍衡明显停了一下。
“上海申衡?”容斐点头。
“您知道?”
“听过。以前做进出口?”
“嗯,现在也有物流和仓储。”
梁绍衡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说和上海那边几家公司过去有过往来。
话题很快又回到别处。
林聿川坐在旁边,也没有问更多。
容斐同样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在她看来,申衡只是家里的公司。
恋爱的时候没有必要把资产、业务和股权表一起带进来。
那个周末以后,容斐真的开始找旧照片里的地方。
第一站是加东。
照片上的街道早已经和二十多年前不同。
有些店屋重新粉刷过,招牌也换了,原本照片里一棵很大的树已经不见。两个人沿街走了很久,拿着翻拍下来的旧照片一间间对。
容斐比林聿川认真得多。
“这里是不是?”
“不是。”
“你怎么知道?”
“窗户不一样。”
“那前面。”
“容斐。你到底为什么比我还积极?”
她回头看他。
“来都来了。”
林聿川被堵得没话说。
最后真的让他们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老咖啡店,当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招牌换过,桌椅也翻新过,柜台后面的人换成了第二代老板。对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指着背景的一角。
“以前门口不是这样。”他说。
“这里原来有棵树。后来路改了,砍掉了。”
容斐一下转头看林聿川。林聿川没有说话。
老板又把照片拿近一点。
“这个位置应该没错。”
两个人最后在店里坐了很久。
容斐点了一杯冰咖啡,嫌太甜,喝了两口便推给林聿川。
他接过去。
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来过。”
容斐立刻转头。
“这里?”
“应该是。”
“你刚才怎么不说?”
“没想起来。”
他停一下,“我妈以前带我来过。”
容斐没有出声。
“那时候门口确实有棵树。”他说得很慢,“她每次都点一种很甜的东西,我不喜欢。”
容斐忍不住问:“你小时候就不爱甜?”
“嗯。”
“那你现在还不是天天吃我的。”
林聿川看她,“谁天天吃?”
“你。”
“都是你剩的。”
“剩的怎么了?”
话题就这样被带开。
容斐也没有强行让他继续讲母亲。
后来去植物园也是,旧照片里那棵树到底是哪一棵,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容斐走累了便坐在长椅上,林聿川去买水。
回来以后,她手里还拿着照片。
“你妈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亮颜色?”林聿川低头看了一眼。
“嗯。”
“跟我一样。”
“你什么都能扯到自己。”
容斐一点不觉得有问题。
“本来就像。”
她把照片递过去。
“你看这条裙子,我也会买。”
林聿川真的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以前也很爱买衣服。”
“真的?”
“嗯。”
“那说明审美好。”
林聿川笑了。
再后来是新加坡河。
旧照片里的河岸和眼前已经完全不同,仓库改成了餐厅和酒吧,游客从身边来来往往。两个人站了半天,也没找到完全相同的角度。
容斐最后不找了。把相机递给路边一个游客。
“帮我们拍一张。”
林聿川侧过脸看她。
“不是找照片?”
“找不到。”
“那还拍?”
“来都来了。”
还是那句话。
她已经站到他旁边。
林聿川只好也站过去。
快门按下的时候,容斐还在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林聿川没看镜头,反而侧着脸看她。
照片洗出来以后,并没有拍得多标准。
容斐却留下了。
周末晚上,她重新去了林聿川公寓。桌上摊着前几周从梁家翻拍出来的旧照片,容斐把新洗出来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好。
加东咖啡店。
植物园。
新加坡河。
新照片当然和旧照片不一样,树没了,招牌变了,河岸也完全换了样子,容斐还是把它们一张张放到对应的旧照片旁边。
林聿川坐在桌边看她忙。
“你准备做什么?”
“放好啊。”
“为什么一定要放一起?”
容斐没有抬头。
“这样比较方便看。”
“看什么?”
她终于抬起脸。
“看这里现在是什么样。”
回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其实还有一点,她没有说。她不想林聿川每年想起母亲的时候,剩下的永远只有医院、争吵和最后那几年不太好的日子。林曼贞也曾经年轻过,穿漂亮的裙子,坐船,逛植物园,在新加坡河边笑。既然这些地方还在,他们就重新走一遍,重新拍一遍,好像换一种方式陪她回来看看。
两张隔着二十多年光阴的照片放在一起,容斐甚至会生出一点很孩子气的念头——如果林曼贞真的能看见,大概也会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又走过了她年轻时走过的路。
也过得很好。
林聿川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组新旧照片,安静了很久。容斐以为他不会说什么,正准备继续整理,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她抬头。
林聿川看着她,眼神很深,“我知道。”
容斐怔了一下:“知道什么?”
他却没有解释。
只是拇指在她手腕内侧很轻地碰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容斐看了他几秒,也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到了这里,本来就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她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张照片摆正。
二十多年前的林曼贞站在新加坡河边,穿一条颜色明亮的裙子,对着镜头笑。
旁边的新照片里,是同一座城市已经完全不同的河岸,容斐的长卷发被风吹到脸侧,正低头整理,林聿川站在她身边。
没有看镜头。
只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