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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人是鬼? 李员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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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员外家果然气派,朱漆大门,青砖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门匾上“李宅“两个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俞桃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磨破边的布鞋和驴兄后腿上沾的泥巴,由衷感慨了一句:“人比人,气死人啊。“
她整了整衣领,上前叩门。门房是个穿短打的精干汉子,开门一看她这打扮,眉头先皱了起来。
俞桃抱拳作了个不太标准的揖:“劳烦通报一声,青云观弟子前来,听闻贵宅有怪事,或可相助。“
门房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发黄的衣领移到她破了口的鞋尖,最后落在旁边正歪头嚼墙根野草的驴兄身上,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苍蝇:“你?“
“我。“俞桃硬着头皮点头。
门房正要摆手赶人,驴兄忽然挣开缰绳,慢悠悠踱到左边石狮子旁,抬起后腿,对准狮子底座摆了个蓄势待发的姿势,然后回头看了门房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再不开门,我可就不客气了。
门房脸都绿了。
驴兄适时收腿,又慢悠悠踱回俞桃身边,还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乖巧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桃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座道观,对着门房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它……它跟人闹着玩的。“
门房嘴角抽了半天,又想起李员外最近被宅子里的怪声折腾得寝食难安、见谁都问“找到高人没有“,一咬牙,还是转身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满面倦容,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眼圈,看见俞桃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门房说的“高人“这么小。但他还是拱手客气道:“这位……小道长,当真是来解我家之扰的?“
李员外说话时中气不足,显然被折腾得不轻。他把俞桃让进门,边走边诉苦:“每至子时前后,宅中西厢方向便有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听不真切。仆役们吓得不敢走夜路,我家夫人更是整夜睡不着,已经搬去娘家住了半月。前头请了两位师父,做了两场法事,银子花了不少,哭声还在,银子也没了。“
说到“银子“两个字时,李员外脸上肉痛的表情比提到哭声还明显。
俞桃听了暗暗咋舌,面上努力端着一副“我懂“的高深模样,实则心里已经在打鼓。
子时哭泣的女子……这种事在师父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里倒是常见,但她那时候光顾着嗑瓜子了。
驴兄这时安静了不少,跟在俞桃身侧,耳朵直竖,鼻子轻轻抽动,目光锐利地往宅子深处望。
李员外说了句“小道长请随我来看看“,驴兄便率先迈步,自顾自地顺着长廊往西边去了,步态沉稳,竟然真有点“领路“的架势。
俞桃赶紧跟上。
西厢房是一处僻静的小院,青砖灰瓦,墙角几丛瘦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洒下满院碎金,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
俞桃眯着眼,绕着院子踱了三圈,中途停下来摸了摸桂花树干,蹲下看了看地上的青苔,又仰头看了看房檐上几只蹲着晒太阳的麻雀,一脸若有所思。
嗯,午后阳光挺暖和,院子里桂花树很香。至于阴气、邪气什么的,她实在感觉不到。
倒是驴兄,在走到后院一口废弃的古井边时,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了起来,鼻子朝井口方向嗅了嗅,然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低低地“嗯昂”了一声。
“你闻到什么了?“俞桃蹲下来小声问。
驴兄歪了歪头,又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鼻。
俞桃将信将疑。但她转念一想:五两银子,住店加草料加回程盘缠,妥妥够了。就算最后实在搞不定,至少也得把这一天的饭钱糊弄到手。师父说的好,出家人不谈钱,但出家人也得吃饭。
她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着李员外露出一个自以为深不可测的笑容:“李员外,此事我已大致心中有数。今晚子时,我留在此处细查,定给你一个交代。“
李员外将信将疑,但看她神色笃定、旁边那头驴更是镇定的不像凡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劳烦小道长了。晚饭我让厨房预备,驴……也备些好草料。“
驴兄闻言,耳朵“唰“地竖得笔直,尾巴欢快地甩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跟厨房走。
李员外走后,俞桃低声问驴兄:“真有东西吗?”
驴兄严肃地点头,顺便把她腰间挂着的、最后一块准备当晚饭的干粮饼叼走了,咔嚓一口。
俞桃:“……”
关键时刻也不忘吃。
夜幕很快降临。李员外一家聚在前厅,点着好几盏灯,战战兢兢地抱着团。留俞桃一人在西厢房外的院子里“作法”。她煞有介事地用朱砂画了几张自己都不太认得全的符贴在门窗上,又把桃木剑横在膝前,盘坐在蒲团上。驴兄被她拴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安静地看着。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俞桃紧张得手心出汗,桃木剑柄滑溜溜的,心里把从小到大背过的几段静心咒翻来覆去念了不知多少遍,念到后来自己都串了词。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飘了过来。
如泣如诉,幽幽渺渺,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墙外。
俞桃汗毛倒竖,差点跳起来。她紧紧握住桃木剑,瞪大眼睛四下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听得她后脖颈凉飕飕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天灵盖。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俞桃嘴里碎碎念,手抖得比师父端碗还厉害。
廊下的驴兄突然不趴了,蹭地站起来,朝着院子角落里那口老古井的方向连连喷气,前蹄刨地,扯着缰绳拼命想过去。
古井?
俞桃白天转悠的时候注意过那口井,井口盖了块旧石板,长了青苔,看起来至少荒废了好几年。她当时还顺口问了李员外一句,李员外说“先父在时就枯了,填了大半。“
俞桃心一横,抓起桃木剑和一张符纸,蹑手蹑脚往古井挪。驴兄在她身后咬住她衣摆扯了一把,她差点被拽个跟头,回头瞪它:“你拉我干嘛?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驴兄松开嘴,冲她甩了甩头,眼神里写着“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
走到井边,借着惨淡的月光探头往下一看,里面黑得跟墨汁似的,什么都看不见。哭声在这里听得最真切,像是从井底深处渗上来的,幽幽地绕着井壁打转。
俞桃头皮一阵阵发麻,膝盖发软,正想着“要不算了明天说没查出来“,手里的桃木剑剑尖无意间碰了一下井沿。
“咔哒”一声轻响,砖石竟向内陷进去一小块。紧接着,井壁靠近水面的位置,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音,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哭声骤然放大,从洞里涌出。
与此同时,俞桃颈间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洞里传来的却不再是单纯的哭泣,还夹杂着一种压抑的、痛苦的男声呻吟,以及铁链拖地的声音。
“救命。有没有人?”一个虚弱沙哑的青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洞中传出。
俞桃僵在井边,血液“唰“地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
这声音,这被困在井下密室里的人……
俞桃忽然觉得,五两银子和自己的小命比起来不值一提。她决定带着驴兄抓紧跑路,毕竟她那半吊子水平,她自己都不相信。
但是她的耳边不断传来呼救声,良心告诉俞桃,她不该见死不救,但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跑路。
洞里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更急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求……求你……“
俞桃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她幽幽叹了口气。
夜色浓重,井口的黑洞如同怪物的巨口。俞桃握紧了桃木剑,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一点点坚定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焦躁的驴兄,低声道:
“驴兄,豆饼可能得等等了。下面好像有比鬼更麻烦的东西。”
俞桃的话音刚落,井下那虚弱的声音猛地急促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敢问姑娘是谁?可否……”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铁链哗啦作响,仿佛在挣扎。
“我叫俞桃,从青云观来。”她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朝着黑洞洞的井下喊道,“你是被困在下面了还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怎么下去?”
“你别下来,下面很危险。上面有没有人看守?”
俞桃一愣,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惨淡的月光下,后院空寂,只有风吹过老树的呜咽和驴兄不安的蹄声。李员外一家都缩在前厅,按理说不会有旁人。
“现在没有。”她压低声音,“但你说危险是啥意思?下面除了你,还有什么?”
下面沉默了很久。
长到俞桃以为那人昏过去了,正准备找根绳子往下探,铁链又响了一声,那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
“有机关,还有……一只鬼。“
俞桃:“……………………“
她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
“真鬼?“
虽然她自诩胆子大,什么都不怕,可是听到“鬼”这个字,谁不会被吓一哆嗦。
“真的。姑娘,你听我说,“那声音急得嗓子都劈了,“你速速离开,去报官。不对,寻常衙役对付不了这个。去找能处理诡事的人,越厉害越好,镇上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每说一句话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俞桃蹲在井边,脑瓜子飞速转了几圈。
第一,她自己就是李员外请来的“能处理诡事的人“,虽然本质是个画符炸灶的冒牌货。
第二,报官?她一个穿着破道袍、牵着馋嘴毛驴的外来小丫头,跑到县衙说“青天大老爷,李员外家井底关着人还养了只鬼“,衙役大概会先把她关进柴房冷静冷静。
第三,洞里那人说话断断续续还带咳嗽,听着只剩半口气,等她把真正的高人请来,搞不好可以直接收尸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俞桃冲洞里摆了摆手,也不知道里面那人看不看得见,“你省点力气喘气,我下去看看。“
洞里那人哑着嗓子急道:“姑娘不可,那鬼……“
“我知道有鬼,你刚才说过了。“俞桃打断他,一边把桃木剑往背后别好,一边摸出火折子揣进怀里,“问题是除了我,现在也没别人了。你看我像能在一炷香之内变出个除妖师来的人吗?“
洞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认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