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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竟然有个哥哥!     俞 ...

  •   俞桃觉得,她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话,就是师父骑着他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青驴,痛心疾首地对她说:“阿桃啊,是时候给你说真话了,你的记忆不完整,你其实……还有个哥哥流落在外。”

      后面的话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还没等她从“我居然有个哥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条粗糙的缰绳。

      缰绳那头系着只到她肩膀高的小灰毛驴,眼神里没有初见的陌生,倒有种“你可算来了”的了然。然后熟练地低头,精准地叼住了她袖口里露出的半块干饼。

      “这是千里,脚程尚可,就是性子嘛,不太好说。陪你做个伴。”师远山道长浑然不觉千里正在作案,语重心长地继续叮嘱,“你那些符箓剑法……学得不甚精纯,紧要时或可防身。为师额外传你的那几手剑术,每日清晨需得勤练,莫要荒废。”

      说到“不甚精纯”时,老头明显顿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俞桃知道他在想什么。上回她画符炸了灶台,烟雾缭绕中师父端着碗冲出厨房,头发都炸成了鸡窝;上上回她念咒想召个小鸟,结果招来一群愤怒的马蜂,师徒俩在山顶狂奔了半里地。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然后她就被师父,那个平日里连后山都嫌远不肯多走一步的老头干脆利落地一提溜,连人带驴送下了青石阶。

      老青驴熟练地调转方向,驮着师父往回走。老头最后丢给她一个册子,挥了挥衣袖,语气缥缈:“去吧。按册子上标的地方走,一路向东,自有缘法。”

      俞桃猛然醒转,冲着紧闭的门大喊:“老头!你至少得告诉我我缺了多少记忆吧,还有我哥哥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儿啊!就算这些不说,你好歹再多给点盘缠吧。”

      山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将道观、师父、还有那头偷吃了她六年零嘴的老青驴,一并关在了身后。只有师父最后的余音,混着山间松涛隐约传来:“玉佩便是凭证,自会有人出现在你面前。出家人不谈钱,讲——”

      “缘”字还没说完,门彻底关严了。

      俞桃愣在驴背上,半晌,低头看看颈间挂着的自幼随身的那枚玉佩,又看看手里的缰绳和师父给的册子,再看看眼前这条蜿蜒没入晨雾、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她伸出一根中指,咬牙切齿道:“喂,老头,我们是道士啊。没钱就没钱,说什么高深莫测的话。”

      回答她的是山间空荡的回音,以及身边小毛驴试图去啃她包袱的动静。

      “喂!别咬!里面是干粮!”俞桃手忙脚乱地抢回包袱,千里无辜地歪头看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后趁她低头系包袱的工夫,舌头一卷,精准地把她还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半块芝麻饼舔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响,驴脸上写满得意。还试图用脑袋蹭她。

      俞桃:“……”

      “你听得懂我说话?”她试探着问。

      千里点了点头,然后趁她不注意,舌头一卷,把她刚抢救出来的零嘴卷进嘴里。

      俞桃深吸一口气,认真打量这新伙伴。灰毛、大眼、一脸聪明相,但贪吃、不讲究、毫无驴德。

      “行吧,”她认命地拍拍千里的脑袋,“有其师必有其驴,你们一个德行。

      于是,十六岁的俞桃,道观里最小也最闹腾的弟子,符箓剑法只学了个花架子,轻功勉强能上房揭瓦,就这样被迫“初出茅庐”了。陪伴她的,只有一头同样看起来很聪明的小毛驴。

      师父给它起名叫千里,大概是盼着它真能走千里路,虽然它现在连下山的小坡都走得蹄子发颤。

      俞桃叉着腰,看着蜿蜒向远方的尘土官道,又看看蹭她手心讨草吃的“千里”,最后摸了摸怀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铜板和一块说是寻亲凭证的旧玉佩。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和小毛驴的影子并在一起,孤单,却又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踏实感。

      “算了,”她忽然笑出声,眉眼弯成月牙,利落地翻身骑上驴背。动作倒是漂亮,可惜千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压,四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有事情做,有哥哥找,总比在山上天天被老头骂‘道法学得烂,剑术也稀松’强,千里,走着。咱们闯江湖去!”俞桃拍了拍千里的脖子,声音清脆。

      小毛驴“啊——呃——啊——呃”地叫起来,不知是抗议还是附和,蹄声嘚嘚,载着背上那个黄衣雀跃、眼神清亮的少女,一步步融进苍茫暮色里。

      俞桃骑在驴背上翻开了那个册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地图倒是画得仔细,山川河流、城镇驿站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叫柳溪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师父那熟悉得欠揍的笔迹:“柳溪镇的桂花糕闻名方圆百里,酥软香甜,入口即化。切记,买五斤,别买少了。”

      俞桃看着上面的标注,嘴角抽了抽,啪地噫嘻合上册子,仰天长叹:“我严重怀疑什么寻兄之旅,只是老头馋了,想让我跑腿。”

      千里回头看了她一眼,俞桃摇了摇头,不再想些什么,把册子塞好,拍了拍驴屁股:“管他呢。”便骑着千里,哒哒的一路向东。

      俞桃亲切地称千里为“驴兄”,是上路第三天的事。

      那天她最后两块粗面饼滚进了山涧,眼看着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她趴在石头上伸着手,悲痛送别饼子。

      俞桃肚子咕咕叫,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开始认真思考吃树皮的可行性。

      驴兄却慢悠悠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后腰,然后领着她七拐八拐找到一处岩缝,里面竟长着几丛野莓,鲜红滚圆,汁水饱满得在阳光下发光。

      俞桃狼吞虎咽地吃完,抹着嘴角的紫红色汁液,一把搂住驴兄的脖子热泪盈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驴兄被她勒得翻了个白眼,但尾巴还是得意地甩了两下

      自那以后,“驴兄”便成了她对这灰毛伙伴的正式称谓。

      俞桃总结出规律:在涉及生死存亡的大事上,驴兄靠谱得像活了两辈子的老油条。它会找水、认野果、嗅出雨水将至。但凡是不涉及生命安全的小事,驴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坑货。

      让它驮行李,它专门挑低垂的树枝走,把包袱准确无误地挂上去,然后回头看她,大眼睛里写满了“哎呀,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俞桃好不容易用拙劣的陷阱逮到只野兔,一转身,烤得半熟的兔腿就不见了,驴兄在一边咂吧着嘴,嘴角还挂着油。

      路过一片瓜田时,驴兄一个冲刺就蹿了进去,俞桃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灰影和几只被惊飞的麻雀。等她气喘吁吁追进去,驴兄已经啃了半只瓜,满脸瓜汁,一脸餍足。

      瓜田主人拎着锄头冲出来,俞桃只好红着脸掏空了最后一个铜板赔罪,鞠了八个躬才被放走。

      “驴兄!咱们快穷得叮当响了!“事后俞桃揪着它的耳朵控诉,晃了晃空荡荡的钱袋,里面只剩几粒灰尘。

      驴兄甩甩头,喷了她一脸热气,眼神非常清晰地表达了以下意思:“那是你赚得少,关我驴什么事?再说了,瓜是你吃的?不,我吃的。你付钱,天经地义。“

      就这么吵吵闹闹、互相嫌弃又相依为命地走了半个月,人和驴都累瘦了一圈,但也总算看到了柳溪镇的木牌。俞桃激动地抱住驴脖子,差点从它背上蹦下来。

      “驴兄看见没?镇子!有屋顶!有炊烟!”

      驴兄也兴奋地“啊呃”大叫,然后拉着她就往路边一片长势喜人的菜地冲。

      “停下!那是别人的菜!不能吃!”俞桃死命拽缰绳,几乎被它拖倒,最后还是用上吃奶的劲儿才把这吃货拉回正路。

      驴兄回头白了她一眼。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舍,酒旗茶幌在午后微风中懒洋洋地晃着。空气中飘着饭菜香、晒干的草药味,还有隐约的市井人语。

      这一切对在道观清静了十六年的俞桃来说,新鲜得过分。

      她牵着驴兄,好奇地东张西望。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的壮汉,抱着木盆去溪边洗衣的妇人,还有追打着跑过的孩童……

      每一幕幕都让她觉得新奇生动,恨不得多长两双眼睛。只是她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牵着头小毛驴的造型,在整洁的镇子里实在扎眼。不少路人打量过来,目光里带着善意的好奇,也有几个老伯看着她直摇头,小声嘀咕“这姑娘看着像逃难的“。

      俞桃装作没听见,低头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五个铜板,又看看驴兄耷拉着耳朵、走了半月山路后疲惫却依然贼溜溜的大眼睛,心一横,决定先解决住的问题。

      她瞧见一处客栈,门口挂着“悦来”的幌子,看起来还算干净,便挺直了腰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客栈柜台后是个精瘦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皮一抬,瞥了一眼俞桃和她身后明显是驮货远行模样的毛驴,然后慢悠悠开口:“小姑娘,住店?”

      “呃,掌柜的,请问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晚?”俞桃刻意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老成些。

      “通铺,一人一晚八个铜子儿。”掌柜眯着眼睛看了眼她,鼻子里哼了哼,“你这驴子可不能进后院,得拴在马棚,草料另算,三个铜子儿。”

      俞桃心里飞快算了一下,脸有点垮。住不起,连驴兄的草料都快买不起了。

      驴兄大概也意识到“没铜板=没豆饼=睡野外”,这次没捣乱。它的大眼睛瞥向墙上的告示,然后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示意俞桃去看。

      “李员外家酬谢五两白银?”俞桃眼睛亮了,随即又垮下来,“可咱们这半吊子本事……”

      驴兄却不管,用脑袋顶着她往告示方向去,眼神难得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饿死强”的怂恿。

      俞桃一咬牙,去问了路。“掌柜的,”她转过身,挺直了小身板,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请问镇东李员外家怎么走?”

      掌柜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尤其在她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小姑娘,李员外家的事儿可邪乎,请过两个和尚念经都不顶用。你……?”

      “我乃青云观下山历练的弟子,”俞桃把师父的名头搬了出来,虽然老头此刻大概正在山上打盹,“专解此类疑难。”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心虚,但是银子总会发光。

      掌柜的嗤笑质疑,让俞桃感到窘迫,驴兄突然在一旁,学着旁边酒客的样子,用蹄子模仿人脚,在地上咚咚踩了两下,然后仰头挺胸,发出一串抑扬顿挫、像模像样的“啊呃~啊呃~呃~”,活像是在念什么咒术,把旁边几桌客人都看愣了。

      掌柜的也愣了,手里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一颗。

      俞桃愣了一息,然后脸“腾“地红透了,一把捂住驴兄的嘴把它往后拖,嘴里小声骂:“你学什么不好!“

      但这一通搞怪意外地打破了僵局。掌柜的愣完之后居然乐了,摆摆手:“得得得,小丫头有趣,驴更有趣。出门左拐走到头,红漆大门那家就是。去碰碰运气吧。“

      俞桃千恩万谢地退出来,出门就揪着驴兄耳朵咬牙切齿:“你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驴兄甩甩头,表情无辜中带着得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竟然有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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