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山上有晚风》温玖_visual

7、换药 温知予

　　温知予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虎子说“想也没用”时的眼神，和奶奶说“读书有什么用”时的语气。她想起沈砚在山坡上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的事都要有结果”，可她不甘心。虎子才十一岁，他的人生不应该就这么钉在这片山地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往山下跑。雾还没散，山路又湿又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卫生室。
　　卫生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沈砚正在收拾药箱，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听见动静，沈砚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沈砚，”温知予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是不是要去给虎子奶奶换药？”
　　“嗯。”沈砚点点头，“约好了上午去。”
　　“我陪你去。”温知予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打量她。“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路不远。”
　　“我去给你打打下手，”温知予不走，站在门口，一脸认真，“递个药、扶下奶奶什么的，我能帮上忙。”
　　沈砚看着她，看了几秒。她好像从温知予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
　　“行。”她说，把药箱往肩上一挎，“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虎子家走。雾还没散，浓稠的白雾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沈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温知予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走了一段，温知予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雾里的什么人听见：“沈砚，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今天去，其实不是为了打下手。”温知予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趁机劝劝虎子奶奶，让她同意虎子继续读书。”
　　沈砚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不反对？”温知予有点意外。
　　“不反对。”沈砚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平，“虎子是块读书的料，不读可惜了。”
　　温知予心里一暖。她就知道，沈砚会同意的。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可心里比谁都软。
　　“不过，”沈砚又开口了，“他奶奶那个人，认死理，你劝不动的。”
　　“劝不劝得动，试试才知道。”温知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你就配合我就行。”
　　“怎么配合？”
　　“我说什么，你觉得对的，就附和一句。”温知予想了想，“尤其是关于奶奶腿的事，你是医生，你说话比我管用。”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却让温知予心里踏实了。她看着沈砚走在前面的背影，灰色的外套在雾里若隐若现，肩膀很瘦，却很稳，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树。
　　她忽然觉得，有这个人在身边，什么事都好像没那么难了。
　　虎子家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那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晒着草药，门口的黄狗看见她们，摇了摇尾巴，没叫——看来是认得沈砚了。
　　“沈医生来了！”虎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温知予，愣了一下，“温老师也来了？”
　　“嗯，我陪沈医生来给你奶奶换药。”温知予笑了笑，摸了摸虎子的头。
　　虎子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快进来吧，我奶在炕上躺着呢。”
　　进了屋，奶奶看见沈砚，连忙要坐起来：“沈医生来了，快坐快坐。虎子，给医生倒杯水！”
　　“奶奶您别动，”沈砚走过去，把药箱放在炕沿上，“我给您换药。”
　　温知予跟在后面，很自然地走过去，扶住奶奶的腿，帮她把裤腿卷起来。“奶奶，我来帮您。”她笑着说，语气亲热得像自家孙女。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温老师也来了，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温知予一边帮奶奶卷裤腿一边说，“我正好下山买东西，顺路陪沈医生过来。奶奶您这腿，今天看着比前几天好多了，肿都消了不少。”
　　“是吗？”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我也觉得比前几天疼得轻了，就是还不敢下地走路。”
　　“恢复得确实不错。”沈砚蹲在炕边，动作很轻地把旧草药揭下来，用清水擦干净，“比我预期的好。再换两次药，扎一个疗程的针，基本就能拄着棍慢慢走路了。”
　　“真的？”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沈砚点点头，语气很笃定，“您这年纪，恢复成这样算快的了。再过一个月，干点轻活没问题。”
　　温知予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给沈砚竖了个大拇指——这配合打得，恰到好处。
　　她接过沈砚递过来的新草药，小心翼翼地敷在奶奶的腿上，一边敷一边说：“奶奶，您看您这腿马上就好了，地里的活也不用太着急。我听周校长说，村头王大爷家有头牛，开春了可以帮着耕地，到时候让虎子去打个招呼就行。”
　　奶奶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家里没个壮劳力，终究不行。虎子他爸妈在外头，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这老婆子又不中用……”
　　“奶奶，虎子他爸妈在外头打工，不也是为了多挣点钱吗？”温知予接过话头，语气很诚恳，“您想啊，虎子他爸妈没读过多少书，在外头只能干苦力，挣的都是血汗钱。可虎子要是能多读点书，以后出去了，就能找个轻松点的活，挣的钱比他爸妈还多，到时候您和他爸妈都能跟着享福。”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腿，若有所思。
　　温知予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说：“您看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前年考上了中专，现在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每个月工资好几百，还给她爸妈盖了新房子。那闺女小时候家里也穷，她妈跟您一样，也说'读书有什么用'，可后来呢？还不是靠读书翻了身？”
　　这话说到了奶奶心坎里。老李家的事她是知道的，那闺女确实有出息，每次回村都穿得干干净净的，还给她爸妈带好多东西。
　　“可虎子他……他学习也不好啊。”奶奶犹豫着说。
　　“奶奶，您这可就冤枉虎子了。”温知予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夸张的惊喜，“虎子可聪明了！我教了他两个月，他数学进步特别大，上次小测验，全班就他一个人把最后那道应用题做对了。那道题可难了，连四年级的孩子都做不出来，他一个三年级的，居然做对了！”
　　这倒不是完全吹牛——虎子确实聪明，只是以前不用功。最近这段时间，他上课认真了不少，作业也按时交了，进步确实很大。
　　奶奶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虎子。虎子正低着头抠墙皮，耳朵尖红红的，听见温知予夸他，肩膀僵了一下。
　　“真的？”奶奶问。
　　“真的。”沈砚忽然开口了，她正在给奶奶缠绷带，头也没抬，“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脑子活，就是以前没人管，野惯了。现在肯学了，进步快得很。是块读书的料。”
　　沈砚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很有分量。她是村里的医生，谁家的孩子什么样，她最清楚。她都说虎子是块读书的料，那肯定错不了。
　　奶奶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她看着虎子，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确实是聪明。就是……家里实在缺人手啊。”
　　“奶奶，您看这样行不行。”温知予趁热打铁，语气很诚恳，“先让虎子读到放寒假，就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您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能干点轻活了。地里的事，我跟周校长说说，让村里的互助组先帮着种两亩，等开春了虎子周末回来帮忙。如果到放寒假的时候，您还是觉得不行，那……那再说，行不行？”
　　她把话说得很活，没有逼奶奶做决定，只是给了一个“先试试”的选项。这样奶奶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更容易接受。
　　奶奶犹豫了。她看了看沈砚，沈砚正在收拾药箱，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我觉得可以”。她又看了看虎子，虎子还站在门口抠墙皮，可耳朵竖得高高的，显然在听。
　　过了很久，奶奶才叹了口气，说：“行吧，那就先读到放寒假。过了年再说。”
　　虎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不快谢谢温老师！你看温老师对你多上心，你给我好好学听到没有？！”
　　“谢谢奶奶！谢谢温老师！”虎子的声音都在发抖，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
　　温知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她摸了摸虎子的头，笑着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奶奶，还有沈医生。要不是沈医生把你奶奶的腿治好了，你奶奶也不会放心让你读书。”
　　虎子转过头，看着沈砚，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沈医生！”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不用谢，好好读书就行。”
　　从虎子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雾散了大半，远处的山尖露了出来，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山路还是湿的，但比来时好走多了。
　　温知予走在沈砚旁边，一路都在笑，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就知道能行！”她忍不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我昨晚想了一晚上，就觉得奶奶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她就是担心家里没人干活。只要把她的顾虑解决了，她肯定会同意的。”
　　沈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绒光。
　　“你很会说话。”她说，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赏。
　　温知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有，还不是你配合得好。我说你腿恢复得快，你就跟着说'再扎一个疗程就能走路'；我说虎子聪明，你就跟着说'是块读书的料'。你要是不配合，我一个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很淡，却很温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可气氛和来时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悄悄流动着，暖暖的，软软的。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砚停下了。左边是去卫生室的路，右边是去学校的路。
　　“我回卫生室了。”沈砚说。
　　“嗯。”温知予点点头，看着她，“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沈砚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虎子的事，你做得很好，很厉害。”
　　温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总是很静的眼睛里，今天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暖暖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那……我走了。”沈砚说，转身往左边的路走去。
　　“嗯，路上小心。”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明天，”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过来，“我出诊路过学校，给你带烤红薯。听小朋友们说你爱吃。”
　　温知予愣了一下，想起虎子他们偷偷在学校后边烤红薯被她抓包，于是拿烤好的红薯“贿赂”她。那天晚上，她吃的比谁都多，把虎子弄得气急败坏说“再也不敢被她抓到烤红薯了”。
　　之前沈砚知道她在那儿，也是因为这些“小喇叭”通风报信吧。
　　温知予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
　　沈砚也笑了一下，很淡，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灰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温知予站在分岔路口，站了很久。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她想起昨晚自己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虎子的事，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可现在，虎子的问题解决了，阳光出来了，雾散了，还有人说明天要给她带烤红薯。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因为有一个人，会默默配合她，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会在分开的时候，说明天给她带烤红薯。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远处的山尖上，最后一点雾也散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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