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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治心 过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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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到了中秋。
学校放了假,孩子们都回家了。一大早,温知予还没起床,就听见敲门声。她披着外套打开门,看见周校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
“温老师,中秋节快乐!”周校长把布包递过来,“家里老婆子做的月饼,馅是五仁的,虽然不如城里的好吃,但也是个心意。你尝尝。”
“谢谢周校长。”温知予接过布包,还带着温度,“您今天不回家过节吗?”
“回啊,这就回去了。”周校长笑了笑,“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学校就交给你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您路上小心。”
周校长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温知予关上门,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看了看。里面躺着四个月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酥酥的,馅甜甜的,有花生、芝麻、瓜子仁,还有一股青红丝的味道。
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中秋节,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舅舅姨姨们还有堂兄弟姐妹们都会回到外婆家,一大家子人一起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哪怕读大学的时候,也是寝室里面的人一起去外边聚餐,玩玩闹闹,分享着家里面寄过来的月饼。
可现在,她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学校里,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
温知予叹了口气,把月饼放回布包里,开始收拾屋子。
整个学校就剩她一个人了。
白天,她无聊地逛了一个白天。
她在教室里转了转,把每张桌子都擦了一遍,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又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整理整齐。她批改了剩下的几本作业,虎子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道题都做对了;丫丫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就是最后一道应用题算错了,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提示。
批改完作业,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上晒太阳。山里的秋天,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远处的山尖上还有一点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操场边上的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又站起来,在操场上走了几圈。操场是泥地,坑坑洼洼的,她走着走着,就想起前几天和孩子们踢足球的场景,想起沈砚带球突破的样子,想起她摔倒时沈砚伸手拉她的样子,想起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夕阳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的脸就有点热。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继续往前走。可整个学校就这么大,走了几圈就走完了。她又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人过节,真的有点冷清。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天渐渐暗了下来。温知予想起该给爸妈打个电话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她走到走廊上,举着手机找信号,可电话刚接通,就断断续续的,爸妈在那边说什么,她只能听见一半。
“知予啊,你那边冷不冷?”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不冷,妈,我穿得可厚了。”温知予说,声音有点哑。
“吃饭了吗?今天中秋节,吃月饼了吗?”
“吃了,周校长给送的,五仁的,可好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买……”
电话说到一半,信号又断了。温知予“喂喂”了几声,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她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山上的信号实在太差了。
她想了想,决定下山找信号好的地方,再给爸妈打个电话。她披上外套,拿上手机,出了门。
天已经快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温知予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找信号。走一段,停一下,看看手机上的信号格,又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就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走了多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脚。
前面不远处,就是卫生室。
卫生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温知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儿来。她明明是下山找信号的,怎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卫生室门口?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信号居然满格了。她赶紧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是我。”
“知予啊,刚才怎么断了?”
“山上信号不好,我下山来找信号了。”温知予笑着说,“现在信号可好了,您听得清吗?”
“听得清听得清。”妈妈在那边高兴地说,“你这孩子,中秋节还跑下山找信号,也不怕黑。”
“不怕,月亮这么亮,跟白天似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妈妈问她学校的情况,问孩子们听不听话,问她适不适应山里的生活。温知予一一答了,说都挺好的,孩子们很乖,周校长很照顾她,山里的空气也好。
挂了电话,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卫生室门口。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里面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心里犹豫了一下。
来都来了,进去打个招呼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卫生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沈砚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整理那个活页本。她穿着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听见动静,沈砚抬起头,看见温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温知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山上信号不好,下山找信号打电话,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坐吧。”
她起身给温知予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回去,继续整理那个活页本。
温知予坐在椅子上,捧着热水,眼睛忍不住往那个活页本上瞟。她记得自己生病那天晚上,沈砚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翻着这个厚厚的本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那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没看清本子上写的是什么,只记得沈砚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她的人一样,清瘦但有力。
“这个本子……”温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什么呀?我生病那天晚上就看见你在写。”
沈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活页本递过来:“患者档案。”
“患者档案?”温知予接过本子,有点好奇地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目录,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名字,按姓氏笔画排列,每个名字后面标着页码。她随手翻了一页,是一个叫“张德福”的老人的档案。上面不仅有常规的诊疗记录——年龄、性别、血压、心率、过敏史、既往病史、用药记录,还有一大段她没想到的内容:
“张德福,六十七岁,独居,老伴三年前去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有高血压,长期服药,但经常忘记吃。喜欢喝浓茶,每天早上必泡一杯。家里养了一只黄狗,是他最重要的陪伴。最近儿子打电话说不回来过年了,老人情绪低落,血压有所升高,需多关注。”
温知予看得愣住了。
她又翻了几页,每一个人的档案都是这样,不仅有详细的诊疗记录,还有日常的生活习惯、人际关系、性格特点,甚至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孩子在哪儿打工、和邻居关系好不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虎子奶奶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李秀兰,六十二岁,老伴五年前去世,儿子儿媳在浙江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带孙子虎子生活。性格要强,不爱麻烦人,有风湿性关节炎,阴雨天腿疼加重。家里有三亩地,主要种玉米和红薯,农忙时虎子会帮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虎子,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又担心家里缺劳力。最近腿扭了筋,恢复较慢,主要原因是心里着急,担心地里的活和虎子的学业,需多开导。”
温知予越看越惊讶,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怎么记得这么多?这也太详细了吧?”
沈砚笑了笑,把活页本收回来,放在桌子上:“治病不止是治病,还得治心,这样才算是治人。”
“治心?”温知予皱了皱眉,不太理解,“治病就是治病,跟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温知予,语气很平静,“就说虎子奶奶吧,她腿扭了筋,按说敷药、扎针、休息,一个月就能好。可她恢复得慢,为什么?”
温知予想了想:“因为她年纪大了?”
“年纪大是一方面,但不是主要原因。”沈砚摇了摇头,“主要原因是她心里着急。她担心地里的活没人干,担心虎子没人照顾,担心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她心里装着事,气血就不通,恢复自然就慢。”
温知予愣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去虎子家,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我这老婆子又管不住他”,想起奶奶说“读书有什么用,读了书还不是要回来种地”,想起奶奶看着虎子时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眼神。
“所以……”温知予慢慢说,“你给她治病,不光是敷药扎针,还得跟她聊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然后想办法帮她解决?”
“对。”沈砚点点头,“比如上次你劝她让虎子继续读书,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几天恢复得就快多了。我昨天去换药,她已经能拄着棍在院子里走两圈了。你看,这就是治心。”
温知予恍然大悟。
她想起沈砚平时给人看病,总是会跟人聊很久,问东问西的,从身体状况问到家里情况,从饮食起居问到孩子工作。她以前以为是沈砚话多,或者是医生的例行询问,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闲聊,那是在“治心”。
她看着沈砚,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伟大得多。
她一个人守在这座山里,不仅给人看病,还用心去了解每一个人,记住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烦恼、他们的喜怒哀乐。她不只是一个医生,她更像是这座山里的守护者,用她自己的方式,温暖着每一个人。
“你怎么了?”沈砚看见她发呆,问了一句。
“没什么。”温知予回过神,笑了笑,眼睛有点湿,“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这有什么厉害的,应该做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卫生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亮升得更高了,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那个厚厚的活页本上,落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