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天使》兔子皇后

18、Chapter18 五叶木通花

　　覃真当着对方的面，接听了电话。

　　一如既往的静音模式，以及在短时间内，把音量键长按到最低。

　　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肩头，薄荷绿的纱裙洇湿出更深的春意，颜色浓郁，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湿。

　　面前那个陌生男人还维持着侧臂绅士的姿势，黑色西裤熨得笔挺，皮鞋锃亮，伞面微微朝她倾斜，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肩头碎成细密的水花。

　　“谢谢，不用了。”
　　覃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

　　通话记录仍在继续，徐佑年没有挂断电话。

　　男人直起身，笑容温和：“那我帮你拿行李吧。”

　　“不，我想还是不用了。”

　　覃向和从伞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朝男人使了个眼色，又转头看覃真：“这是纪家老二，纪明白，刚从英国度假回来。你们俩都是年轻人，先认识认识。”

　　覃真拖着行李箱，冒雨往家里走。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泥水溅到脚踝上，凉得她一激灵。

　　陈欣欣在旁边打圆场：“爸，先进屋吧，雨越下越大了，在这里聊天容易感冒。”

　　进屋，换鞋，王姨端了热茶给大家喝。

　　纪明白选择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接茶道谢的声音温润好听，举止挑不出毛病。

　　家世优渥，性格大方。
　　很难不是父母眼中的优质丈夫备选。

　　覃向和坐在主位上，看着覃真：“你手机振动响了一路，谁打的？怎么不接。”

　　“朋友。”

　　“什么朋友？”

　　覃真：“我先回房间了。”

　　“两分钟后，吃饭！你现在不能回房间。”覃向和一锤定音。

　　即便当事人之一对这场相亲的抗议情绪濒临极点，纪明白依旧很会找话题。

　　他在覃向和面前，从英国聊到北海。
　　纪明白在英国读完硕士，学的是体育管理，最近刚回国，正在看国内电竞产业的报告，颇有兴趣。

　　提及竞赛行业，他看向覃真，笑意温和：“听说覃真小姐在URG俱乐部工作？很巧，我哥也是做这行的。”

　　覃真终于抬头，正眼以对。

　　纪明白温煦一笑：“你认识他吧。”

　　覃真筷子停住，要把URG打包卖掉的管理层？
　　“认识。”她说。

　　“世界真小，”纪明白端起茶杯，“我目前，在北海做建筑设计，刚回来不久，还不熟悉庆都这边，您多包涵。”

　　覃爸爸在旁边适时插话：“你纪哥哥现在自己开了间工作室，在庆都也接过不少项目，可是年轻有为。”

　　纪明白谦虚道：“叔叔过奖，刚起步而已。”

　　覃真默默地听着，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纪明白的长相，放在网络的目光来看，也挑不出毛病。
　　眉眼端正，鼻梁挺直，浑然天成的精英感，得体、从容、不逾矩。
　　和徐佑年锋利且散漫的漂亮完全不同，是另一种类型的英俊。

　　但覃真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下个月转岗。”她说，“不做运营了。”

　　覃向和放下茶杯：“对，小女以后做行政，朝九晚五，我们也放心。”

　　陈丽蓉在旁边笑着接话：“真真到底是女孩子，做运营天天跟比赛跑，熬夜熬得脸都白了。换个安稳的工作，以后也好照顾家里。”

　　杯中，茶叶沉浮。

　　她始终没有勇气开口询问徐佑年，偏又固执地接通电话，让他知晓一切。

　　覃真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客套话，雨越下越盛，花瓣落了一地，粉色的碎屑泡在泥水里，可怜得要命。

　　“真真。”覃向和叫她。

　　覃真回头。

　　“纪家老二在跟你说话呢。”

　　覃真看向纪明白，对方倒也没有把失望和不耐烦说出口：“我是想问你，下周五晚上，有没有空？你父亲说你在庆都工作忙，我想着，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就当交个朋友。”

　　如坐针毡的滋味，真不好受。

　　“下周五……”覃真拉长声线。

　　手边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打断她推延的声音。

　　覃真低头，偷偷看，还是徐佑年。

　　之前那通电话，不知在何时，被她误触着挂断，而现在，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出自社交软件，一刻不停地亮着光。

　　她表情变化，一看就知道有问题，连带着会客厅里每个人都把眼神焦点聚在她身上。

　　覃向和皱眉：“谁一直给你打电话？”

　　“工作的事。”覃真站起身，紧握手机往外走，“我接一下。”

　　她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雨声瞬间灌满耳朵。
　　外面的风雨廊挂着风铃，风吹，叮叮当当脆响。

　　覃真靠在廊柱上，雨水溅落，点燃天空的烟花，随后，她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隐隐播放着音乐，和周野他们吵闹的声音：“你在哪？”

　　覃真不明所以：“庆都啊。”

　　“我知道你在庆都。”徐佑年声线一如既往的冷，“你下飞机没给我发消息。”

　　覃真沉默一瞬，她确实没发。

　　从上飞机到被覃向和堵在机场，再到被拉来玫瑰园，一路上她连看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我忘了，”雨声中，她说话很慢，“对不……”

　　徐佑年那边又安静几秒。
　　覃真静静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在她即将道歉的下一刻，有点儿无奈地开口：“覃真。”

　　“嗯，我在。”

　　“你声音好奇怪，”他说，“怎么了？”

　　花园里的丁香花伏倒在地，一片狼藉，忽然，覃真很想跟他说实话。
　　同样，也很想、很想他。
　　为什么仅仅分离了几个小时，她的心情就跟着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

　　可她张口嘴，喉咙哽咽：“没什么吧，突然下雨，可能有点冷到了。”

　　“你爱美，穿太少。北海和庆都温差大，我看今天发天气预报了，给你在行李箱里搭了一件我的厚外套，你去找找看，还在不在？”

　　覃真鼻尖一酸。
　　徐佑年照顾了她整个少女时期，拥有年上解决问题的能力，说话却很温柔。

　　……除了离开她那晚。

　　露台里面，覃向和隔着玻璃门远远看着她，表情严肃。陈丽蓉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向纪明白，听陈欣欣在跟他说着什么，笑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哥哥，”覃真开口，“你什么都不问吗？”

　　第一通电话，分明是接通的。
　　他听到了。

　　“沟通的确很重要，”徐佑年说，“不过，你爸在旁边吗？”

　　覃真：“嗯。”

　　徐佑年：“怪不得。”
　　男人含笑且苏的声音钻进雨音嘈杂的耳朵，“相亲？”

　　覃真几乎能想象出徐佑年此刻的表情。
　　于是，天然的敏感让她没有再说下去。

　　“你一回去，就相亲啊……”
　　他又问，语调怪异。

　　雨丝斜飘进风雨廊，覃真委屈：“你别闹我了。纪家刚回国的一个哥哥，我根本不认识。”

　　“纪明白？”
　　徐佑年准确地重复出这个名字。

　　覃真一怔，心里又甜又涩：“你果然有在认真听。”

　　徐佑年抽着肩膀，轻笑：“我的情妹妹刚抬爱我，准许给一个追求的权利。结果刚走，就跑去和完全陌生的男人date……”
　　他语气苦恼，“我说，你好歹也尊重一下我这个情哥哥。或许，会比较好哦？妹妹。”

　　覃真贝齿咬磨下唇。

　　“砰、砰——”
　　露台门后面，覃向和已经抬手看表，展露出耐心告罄的讯号。

　　“你打算怎么办？”
　　徐佑年问。

　　雨声里，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笃定。
　　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覃真靠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薄荷绿的裙摆拖地，脑海一片混乱：“我不知道。”
　　她说实话，“我爸让我下个月转岗，做行政。”

　　“你不会去的。”徐佑年如是说。

　　“全天下，只有你能明白这件事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反对。”

　　手机里传来徐佑年低低的笑声，听得覃真耳红。
　　“真真，”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反抗，就告诉我。”

　　或许，在北海同居，会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覃真眼眶湿红：“哥哥。”

　　“嗯？”

　　“你要是在就好了。”

　　雨声很大，抽噎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好像在这博大的天地间，脆弱，也成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总是哭，不够勇敢、坚强，算不上合格的大人，也能好好离开父母的庇护，在外面独立生活吗？这样的一个我，你会讨厌吗……”

　　啪嗒啪嗒。
　　豆大的泪珠儿滚到屏幕上，模糊了视野中，让人悸动的名字。

　　“只要是你。”
　　徐佑年凑近手机，走出训练室，一字一句道。

　　覃真，眼泪是人产出的珍珠。
　　珍珠因为沙砾而磨出，人类惊羡于它的美丽莹润。

　　而我，喜欢你的泪珠。
　　它们是你的人生的辉丽，磨难之后的吉光片羽。

　　我细数，我珍重。
　　因而，我不愿见到它们。

　　我祈愿的是，你天真的笑颜，一生一世，不得更改。

　　他年少便知，爱情，是比温饱还要难得的东西。
　　回到她身边，细论，他无疑品性恶劣，宁愿把温室里的玫瑰连根移植，也不肯放弃嗅得任何一缕香气。

　　电话这端，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末了，徐佑年说出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我现在就在庆都。”

　　等着——
　　覃真听见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