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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雾中刃 之后的十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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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十几天,旱情越来越重。
太阳像个烧红的石盘,悬在天上,烤得地皮冒烟。粟田里的叶子卷成了细筒,捏一下就碎成粉。寨子里的水井也浅了,每天只敢打两桶,省着用。
族里开始组织人去更远的地方找水,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打回来的水混着泥沙,也得省着用。
阿岩的陶窑彻底停了。没水和泥,烧不了陶。他每天跟着族人去粟田,用陶罐一点点拎水浇地,可浇了这头,那头又干了,根本无济于事。
阿禾每天都往支沟跑。支沟是渭水河分出来的小水道,在上游地界的边缘,往年雨水多的时候,水会顺着支沟流下来,能浇村口的三亩粟田。今年主河道都干了,支沟早就见底了。
可阿禾不死心。他总说,支沟上游肯定还有水,只是被杂草堵住了,挖通了就能引下来。
“阿岩哥,今晚跟我去吧!”这天傍晚,阿禾又来找他,“天黑人少,我们偷偷摸过去,把支沟挖通,引点水下来。村口那三亩粟,还能救一救!”“不行。”阿岩立刻拒绝,“支沟在石族地界边上,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天黑啊!他们肯定都睡了!”阿禾不死心,“我们轻一点,挖通就走,没人会发现的。三亩粟呢,能收不少粮食。秋天我娶阿荞,还指着那点粟呢。”
提到阿荞,阿岩沉默了。他知道堂弟有多看重这门亲事。阿荞是个好姑娘,手巧,性子也好,阿禾盼了好几年。
“就我们两个?”“就我们两个!”阿禾眼睛亮了,“我都踩过点了,那边芦苇密,藏得住人。半夜去,天亮前肯定回来。”
阿岩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这事冒险,可看着田里快要枯死的粟,看着堂弟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就去这一次。挖通了就回来,不许惹事。”“好!”阿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当天夜里,天特别黑,没有月亮。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两人扛着石锄,悄悄出了寨子,沿着河滩往上游走。
雾气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芦苇长得密,风吹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阿禾走在前面,脚步很轻,阿岩跟在后面,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快到了。”阿禾回头,压着声音说,“就在前面。”
两人摸到支沟边。沟底全是干泥和杂草,果然堵得严严实实。阿禾放下石锄,搓了搓手:“开始吧!挖通了,水就能流下去了。”
两人弯下腰,开始清理沟里的杂草和淤泥。不敢弄出太大声响,动作都很轻。雾越来越浓,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沟里忽然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通了!”阿禾压低声音,惊喜地说,“你听,有水了!”
阿岩也听见了。细细的水流声,从上游慢慢渗过来。他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白来。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阿岩猛地直起身,握紧了手里的石锄。“谁?”他低喝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可能是野物吧。”阿禾满不在乎地说,“再挖两下,让水再大一点我们就走。”
他说着,转过身继续挖。
阿岩却觉得不对。他竖起耳朵,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芦苇丛里往这边靠近。
“阿禾,小心!”他刚喊出一声,几道黑影就从芦苇丛里窜了出来,手里都举着石斧,直奔他们而来。
是石族的人。
“快跑!”阿岩推了阿禾一把。
阿禾愣了一下,刚要转身,最前面的黑影已经冲到了他身后。石斧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阿岩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看见阿禾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石锄“当啷”掉在地上。少年的后脑裂开一道大口子,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脖子。
“阿禾!”
阿岩嘶吼着扑过去,手里的石锄胡乱挥开。黑影往后退了几步,隐进浓雾里,很快没了声响。他们本就是来偷袭的,得手了就走,根本不恋战。
阿岩扑到阿禾身边,把他扶起来。少年的身体软得像刚揉好的陶泥,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渗进沙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阿禾……阿禾你醒醒!”阿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禾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几口血沫。他的脸很白,嘴唇乌青,额角那颗小小的痣,在血污里格外显眼。
他才十九岁。秋天就要成亲了。还等着收了粟,烧一套红陶聘礼,娶阿荞过门。
“哥……”阿禾气若游丝,挤出一个字,手抬了抬,像是要指什么,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他的身体慢慢凉了。
阿岩抱着他,蹲在浓雾里,浑身发抖。河水流进支沟,细细的水声在耳边响着,像在哭。
水通了。可阿禾没了。
天慢慢亮了,雾淡了些。阿岩背起阿禾,一步步往寨子走。少年的头搭在他肩膀上,凉得像河滩上的石头。血浸透了他的衣襟,又干又硬,硌得皮肤生疼。
寨门口已经有人了。看见阿岩背上的阿禾,喧闹声瞬间停了,死一样的静。
阿禾的母亲从人群里冲出来,看见儿子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荞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刚做好的素色嫁衣,大红的衣边衬得她脸白得像纸。她看着阿禾被放下来,看着他后脑的伤口,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是石族的人!肯定是他们!”“他们杀了阿禾!跟他们拼了!”“抄家伙!血债血偿!”
年轻人们炸了锅,红着眼往家跑,拿石斧,拿木矛,整个寨子都沸腾了。
族老们没有拦。大巫阿婆看着阿禾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最后用荆木杖重重地往地上一点。
“备吧。”
就两个字,定下了一场杀戮。
那天白天,全族都在磨兵器。阿岩坐在阿禾身边,给他擦脸上的血。少年的脸很干净,他一遍遍地擦,好像擦干净了,阿禾就能醒过来。
阿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亲手做的一双布鞋,给阿禾的。
“给他穿上吧。”姑娘的声音很哑,眼睛肿得像核桃,“成亲的时候穿的。”
阿岩接过布包,手指碰到布鞋,针脚细密,是阿荞的手艺。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入夜,族里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全聚在了大巫的草屋里。油灯昏黄,照得一张张脸明暗不定。有人说连夜突袭,有人说正面硬闯,吵到后半夜,也没个准主意。
最后,大巫阿婆站了起来。她拿起案上的陶碗,盛了半碗浑浊的渭河水,又抽出腰间的石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进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像一朵暗红的花。
“喝了它。”阿婆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的人,是我禾族的儿郎。不去的,从此除名,死后不得入族坟。”
陶碗从里往外传。每个人都喝了一口,眼神坚定。传到阿岩手里时,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着碗里的水,想起阿禾倒在雾里的样子,想起他衣襟上已经干硬的血斑。他不是想杀人,可他是阿禾的哥。阿禾死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河水又苦又涩,血腥味直冲脑门。
天将亮未亮,队伍出发了。三十二个男人,悄无声息地摸向上游。雾比前一天更重,所有人的身影都朦朦胧胧,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魂。
阿岩走在队伍中间,石镰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盖过了脚步声。
他知道,过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