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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河上血 第一章 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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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枯水第三年
渭水河的第三年枯水,是从开春就显了兆头的。
往年惊蛰一过,河冰化开,水能漫到河滩第三道石棱。可这一年,冰化得晚,化完了也只浅浅铺着河底,露出大片皲裂的胶泥地,裂纹深得能塞进半根手指,像老人手上皴裂的口子。
阿岩蹲在河底的陶泥坑边,指尖抠了抠干裂的泥层。硬得像石头。
他是禾族最好的陶工。族里大半的陶罐、陶碗、陶瓮,都是他揉泥、拉坯、烧出来的。渭水河底的胶泥细、黏、没沙子,烧出来的陶致密不漏水,去年还跟山那边的部族换了二十张兽皮。
可今年,河干成这样,泥都挖不出来。
“阿岩哥!还挖呢?别费力气了!”
坡上跑下来个少年,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草屑和泥点,是阿禾。他是阿岩的堂弟,小四岁,性子像河滩上的碎石子,毛躁却热乎。
“粟田那边都卷叶了!”阿禾跑到跟前,喘着气,“族老们都在晒谷场,说上游石族又垒了一道坝,水全截在他们那边了!”
阿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干土。他个子高,肩膀宽,因为常年揉泥烧陶,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实。只是性子偏静,不像族里其他年轻人那样火暴,话总是不多。
“又垒坝?”他皱了皱眉,“去年才垒了第二道,今年又垒?”“可不是嘛!”阿禾急得跺脚,“他们在上游,想怎么拦就怎么拦。再这么下去,我们的粟全得枯死!秋天阿荞嫁过来,总不能让她跟着喝西北风吧!”
提到阿荞,少年的脸微微红了红。他和阿荞的亲事定在秋天粟收之后,最近正攒着粟,想找阿岩烧一套最好的红陶做聘礼。
阿岩没接话,抬头往上游望。渭水河弯弯曲曲从山里绕出来,石族的寨子在上游河谷,占着最好的水源地。两族共饮一河水的规矩,是祖上就定下来的,刻在寨口的石碑上。可旱了三年,规矩早就不值钱了。
“去晒谷场看看。”他说了一句,抬脚往寨子里走。
禾族的寨子建在河下游的坡地上,几十座草屋围着中间的晒谷场,场边一棵大槐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此刻槐树下聚了不少人,七位族老坐在最前面,最中间的大巫阿婆拄着荆木杖,花白的头发挽成髻,脸上的皱纹比河底的裂纹还深。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秋天,粟就得全枯在地里!”说话的是阿烈,族里最勇猛的猎手,性子暴烈,“我带几个人上去,把他们的坝扒了!看他们还拦不拦!”“扒坝?石族能让你扒?”另一个老人摇头,“石斧那性子,不得跟你拼命?真打起来,要死多少人?”“不打怎么办?等着饿死?”阿烈嗓门大,震得树叶都晃。
人群嗡嗡的,吵成一片。阿岩站在人群外围,靠在槐树上,没吭声。他见过石族的首领石斧。去年秋日集市上换盐,两人打过交道。石斧矮壮,脸上刻着赭红色的战纹,话不多,骨头却硬,寸步不让。
他也是要养族人的。石族的粟田也靠这条河。
“都静一静。”
大巫阿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泥里,沉甸甸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祖上定的规矩,旱年分水,各半而用。”阿婆的荆木杖在地上点了点,“明天,选五个人,去上游,跟石斧讲道理。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再说谈不成的话。”
最终选了五个人:阿烈打头,阿岩也算一个,还有三个壮年汉子。阿岩力气不算最大,但他说话稳,懂道理,族老们觉得,去交涉不能全是火暴性子。
阿禾吵着也要去,被阿婆喝住了:“你还没成年,在家守着粟田。真出了事,寨子里也得留人种地。”
少年耷拉着脑袋,不服气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散了场,阿岩往自己的陶窑走。阿禾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阿岩哥,你明天去,可得好好说说石斧。他们也太不讲理了,总不能把水全占了吧?”“他们也旱。”阿岩淡淡说了一句。“他们旱归他们旱,总不能让我们死啊!”阿禾不乐意了,“反正你得帮我们多争取点水。不然我的粟收不上来,怎么娶阿荞?”
阿岩停下脚步,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放心,会有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旱了三年,水就是命。谁肯把自己的命分一半给别人?
第二天,天不亮五个人就出发了。每人都带了家伙,阿岩带的是自己磨的石镰,刃口薄而锋利,平时用来割陶草和粟穗,此刻握在手里,沉得反常。
沿着河滩往上走,脚下的石子硌脚。越往上走,河道越宽,水却越少——都被土坝拦住了。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石族的第一道坝。
坝上站着十几个人,个个手持石斧,光着上身,肌肉绷紧,像一排立着的石头。石斧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赭纹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五人在坝下停住脚步。阿烈往前站了一步,扬声喊:“石斧!祖上定的规矩,旱年分水各半!你们三道坝拦着,水都流不到下游,我们的粟全要枯死了!”
石斧低头看着他们,声音粗哑,像两块石头在磨:“回去。今年的水,只够我们自己用。”“你们自己用?凭什么?”阿烈涨红了脸,“河是大家的,不是你们石族私有的!”“在我们地界,就是我们的。”石斧抬起石斧,往坝上一剁,“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坝上的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石斧并举,寒光晃得人眼睛疼。那架势,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阿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握紧了石镰,却没举起来。他看着坝上那些紧绷的脸,知道这些人跟他们一样,身后是老婆孩子,是快要枯死的粟田。
争水这件事,从来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活不下去了而已。
阿烈还想吵,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对方人多,又占着高处,真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五人最终还是退了。往回走的路上,阿烈一路骂骂咧咧,说石族欺人太甚,回去就召集全族打上去。阿岩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土坝,心里堵得慌。
回到寨子时,天已经擦黑了。族老们还在槐树下等着,看见五人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没人追问结果,只有大巫阿婆低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风卷着沙土,刮得人心口发涩。
阿禾跑过来问情况,阿岩摇了摇头。少年的脸一下子垮了,攥着拳头说:“我就知道他们不讲理!干脆夜里摸过去,把坝扒了!”“别胡闹。”阿岩皱眉,“石族有人守着,去了就是送死。”“可我们不抢水,一样是死!”阿禾梗着脖子。
阿岩没再接话。他知道阿禾说得对。可他总觉得,事情不该走到流血那一步。人和人之间,不该靠斧头说话。
他以为,总还有转圜的余地。却没料到,血来得比旱季的热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