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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红绳 陆观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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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去城东送画,路过那个红绳摊子时,脚步缓了。
竹架子上挂满各色丝线编的绳结,有些坠着桃核雕的小篮,有些串了琉璃珠。一个老头坐在摊后,眯着眼,手指翻飞,半天编出一根。陆观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昨日元宝来吃饭时,说纸扎铺对门的杂货摊进了批端午红绳,漂亮得很,好多姑娘都买。元宝没有。他买不起。陆观当时没说什么。
老头抬头:“公子,买两根?端午系手上,辟邪。”
陆观说:“管用吗?”
老头笑:“信就管用。”
陆观站了片刻,还是买了两根。最细的那种,红得不扎眼,像熟透的野草莓颜色。他付了钱,把红绳卷进袖中。
回到家时,谢沉正在院里晾衣裳。竹竿上搭着两件薄衫,水珠子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汪。陆观走到井边,把红绳取出来,递了一根过去。
谢沉问:“这是什么?”
“红绳。”陆观说,“端午快到了,戴着图个平安。”
“你信这个?”谢沉接过,就着光看了看。红绳软软地垂在他指间,像一截细小的血流。
“不信。但买了就别浪费。”
谢沉不再问。他撩起左袖,将红绳绕过手腕,收口处打了两个结。他的手指很稳,绳结打得周正。陆观看着那根红绳落在他苍白的腕骨上,红白分明,心里像被什么极轻地刮了一下。陆观自己那根,他绕在右腕上,胡乱系了个结。
谢沉瞥了一眼,说:“平安绳该系左。”
“我爱系哪系哪。”
谢沉也不纠正。他抬手,腕间红绳被天光映着,像一道刚结痂的旧痕。陆观把眼别开,说:“还行。”
谢沉说:“你挑的,自然好。”
元宝的消息是在第三天带到的。这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门口就喊:“陆观哥,漂亮哥哥,出事了。”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半天,才说清原委:纸扎铺的东家丢了一批货,非说是新来的伙计手脚不干净。元宝气不过,跟东家顶了两句,被赶了出来。
陆观原本在屋里磨墨,听见这话,笔往砚台上一搁,墨汁溅出来,在袖口污了一块。谢沉从厨房出来,问:“你东家人呢?”元宝红着眼圈:“还在铺子里。他说明天之前把货还回去,不然告官。”
陆观和谢沉对视一眼。
他们带着元宝去了纸扎铺。那东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陆观来了,堆起笑脸:“陆画师,您来也不提前招呼。”陆观没接他的笑,只说:“元宝是我弟弟。”东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还要说话,陆观已经侧过身,把元宝挡在身后。谢沉没急着开口,只站在门口,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
陆观说:“货在哪儿丢的?几时发现?”
东家说:“就今早。昨晚锁了门,早上窗子却开着。”他越说越急,手在柜台上拍了两下,“不是他还能有谁?这铺子除了我就是他,那批货又不轻。”
元宝从陆观身后探出半个头,想争辩。陆观按住他的肩,没让他动。谢沉走到窗边。他看了一会儿,又蹲下看墙根。东家有点不耐烦:“看什么?这还能看出花来?”谢沉不接话。他指指墙根,说:“墙根有半个鞋印,比元宝的脚大。”元宝一听,忙把脚抬起来。他那双旧鞋比墙根的印子小了一圈。
东家脸色变了变:“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谢沉说:“鞋印贴着墙,是从外头翻进来的。你明早去报官,就说有迹可查。差人来了一看便知。”陆观把元宝往身边一拢,说:“账清给他。我们走。”
东家还想留难,可对上陆观黑沉沉的脸色,到底没敢。他算完工钱,把元宝的铺盖还了。三人走出纸扎铺,元宝一直没说话。走到河岸边上,风从河面吹来,又潮又凉。元宝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陆观和谢沉站在他跟前,谁也没催。过了一会儿,元宝才哑着嗓子说:“我是气得。他冤枉我。”陆观说:“知道他冤枉你,还哭什么。”元宝说:“我要是真被送到官府怎么办。”陆观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谢沉把元宝的铺盖接过去。陆观伸手,把元宝拉起来。元宝抹了把脸,眼睛红通通的。陆观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走,回家吃饭。”元宝点点头。三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天阴下来,河风把三人衣摆吹得乱卷。陆观走在最前,元宝在中间,谢沉提着铺盖殿后。谁也没再说纸扎铺的事。
回到还魂铺,陆观让元宝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厨房热了剩饭。谢沉把铺盖放进屋里。元宝端着碗,手还有些抖。陆观说:“吃。”元宝扒了两口,眼泪又滚进碗里。陆观没再骂他。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右腕上的红绳。红绳被风一吹,已经凉透了,贴着皮肤,像一道被水浸过的旧痕。
原来平安不是系了红绳就有的。陆观想。它得守。就像今日在纸扎铺,他往元宝面前一站,就没人能再冤枉他。谢沉去看墙根,找鞋印。这就是守。平安这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你得一步上前,把想护的人护在身后。
元宝吃完饭,情绪好了些。他问陆观:“陆观哥,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陆观说:“废话。”元宝又看谢沉。谢沉说:“你的脚没那么大。”元宝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元宝睡在里间。陆观把床让给他,自己抱了床薄被到外间打地铺。谢沉说:“你睡里间,我打地铺。”陆观说:“你身子比我差。”谢沉说:“我这几日好了。”陆观没理他,直接把铺盖往地上一摊。谢沉便不再争,只从柜子里多取了一床褥子给他垫上。
两人并排躺下。陆观盖着薄被,闻到地上有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从窗外渗进来的艾草气。他侧了侧头,看谢沉的侧脸。黑暗中谢沉的轮廓很淡,只有腕间那根红绳,借着极稀薄的月光,显出一小截暗色。陆观说:“谢沉,我今天想打那个人。”
谢沉说:“我知道。”
陆观说:“但我忍住了。”
谢沉说:“你怕给元宝惹麻烦。”
陆观“嗯”了一声。他又说:“你站在那儿找鞋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比我会护人。”
谢沉静了一会儿,说:“我只会讲理。你才是真的护。你往元宝面前一站,他就不怕了。”
陆观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上。房梁黑乎乎的,有只蛾子绕着樑来回飞,翅膀扑出极细的声响。陆观说:“谢沉,你那根红绳,别摘。”
谢沉说:“好。”
陆观说:“我的也不摘。”
谢沉说:“好。”
陆观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只叹了口气。他把手腕抬到眼前,黑暗中那根红绳像一根极小的绳桥,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谢沉。他忽然觉得,下辈子的事太远了。他只要这一辈子。这一辈子,每一天都把人护住,每一天都让红绳稳稳当当地扣在腕上。
外头起了风。风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微微凉。陆观在风里翻了个身,朝着谢沉的方向。那边传来谢沉极轻的呼吸。陆观没再想别的,只把右手轻轻搭在左腕上。红绳贴着皮肉,像被谁轻轻按住。陆观闭上眼。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可他知道,谢沉就在旁边。元宝就在里屋。这还魂铺,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