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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悔 “你说的有 ...
女人蒙着一层洁白面纱走下马车,露在外的眉眼能看出几分曾经玉京城榜上有名的美人模样。
许棐眉眼弯起:“江南一别,是真没想过此生还能再与宋姑娘相见。”
宋寻为她带路,期间无意瞥过前方四方楼,回答许棐:“我倒是日夜念着许小姐的桂圆葫芦酥呢,实在是香。”
“宋姑娘叫我阿棐就好,现今我已不再是许家的小姐了。”许棐目光寸寸流连在许久未见的玉京,变化不大,少时与友人常逛的店铺越来越红火,店主都是当年那个。
“好,阿棐。”
宋寻带她进入四方楼,让店小二带她去提前预订好的那间厢房,隔壁就是被五花大绑、口不能言的许谌。
“想必来的路上你已得知此行目的,废话不多说,我们吃完就进宫,才几年过去,你应该不能忘了宫里的那些宫女吧?”
许棐少时不常在家,而是喜欢游历山川,因为这个没少被父母打骂,说她一点也不像个闺阁小姐,书读不好,就连哄男人的本事也没学成。
可她不为所动,依旧翻墙钻洞逃离这个家,也是在此期间,她救了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良朝人也有外族人。
给皇后下蛊的许棐记得,她曾劝诫过那人不要再用,安心在宫里终老,可万万没想到……竟害了皇后。
“我会让她为皇后解蛊,也会追问出幕后之人,宋姑娘放心。”
宋寻低头饮茶,猜测着许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幕后之人,毕竟皇帝曾说,许棐虽不满父母偏心,可对这个一母所出的弟弟却多有疼爱。
隔间厢房应是听到了许棐所说,噔噔的脚踏地板声一下重过一下,妄图引起许棐注意力。
宋寻眼中寒意转瞬即逝,倏而扬唇轻笑,拿起身前一碗递给许棐:“阿棐,快尝尝,我最喜欢这家厨师做的桃蜜羹,甜而不腻,还有曾与你提过的金丝燕窝,等明日我让人送来。”
“多谢宋姑娘。”
饭后,两人行至宫门,由早早等在此地的小太监引入皇后宫中。小太监倾着身子,脚下踏着小碎步,焦急之色尽显。
踏入皇后宫殿,宋寻自觉落后半步,将空间留给许棐与皇帝。
此刻的萧衾完全看不出半分皇帝的样子,几缕发丝从发冠中跑出,身上衣物褶皱颇多,一看就是日夜守在此地。
见到死而复生的许棐,他没有半分意外,开口第一句话如从前一般,毫不留情道:“救筠儿,朕可以再许你一愿。”
轻飘飘的白纱飘动,许棐不卑不亢站在那里:“不用了,是我未管教好她,竟伤了皇后娘娘。”
许棐环顾四周没看见人,她问:“人在哪?”
萧衾立马叫来身后持刀守卫:“将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十多个宫女小太监被押解上来,身上囚服被鞭子抽得冒丝,一道道黑红血印浸透在白布上。再往上,裸露的脖颈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脸肿得过分。
见到曾经的熟人,许棐面露不忍想指责萧衾手段阴狠,可她终究只是一个“死人”。
她摘下一直覆着的面纱,将其攥在手里走向跪着的一行人,当着他们震惊的眼神一步步凑近。
最中间低头的就是那位苗疆女子,名为苗虵,听见两侧同伴剧烈的呼吸声也不为所动,她不知道那狗皇帝又想出什么招逼迫自己开口,可无论什么,她永远都不会说。
阖目等死之际,她感觉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苗虵,你太让我失望了。”
“!!!”
听此声音,苗虵倏地睁开眼,地面青砖于眼前晃过一瞬,抬头即见日夜思念的主子,与之四目相对。
还是有些不一样,几年过去,声音成熟了,面容不似过往幼态纯真,甚至……添了疤。疤痕直直贯穿右脸,差一分就会伤到眼,经年累月变得发白,轻微凸起。
自从受伤后,许棐对目光很是敏感,她下意识捂起脸,眼中银光闪烁,却依旧不忘训斥苗虵,道:“走之前,我特意去求皇上,让你们得一个轻松自在的活计,要是想出宫亦可,最后只有你们几个留下,可为什么……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主子,我、我不是故意的,可、可我们都是为了你啊!”苗虵挣扎起身,想要冲过去质问皇帝却被身后侍卫控制,平白做着无用功。“皇帝不喜欢你便罢了,可当初你明明不想入宫的啊,他凭什么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宋寻左手环胸,右手比耶托下巴,默默站在旁边吃瓜,许棐对皇帝有恩?
“谁与你说我不想入宫?是何人教唆!”
不愧是宫斗过几天的女人,提取关键信息的能力就是强,宋寻与萧衾滚烫的目光齐齐射向自知说错话的苗虵,等着她的未尽之语。
“没……没谁,是我自己猜的,主子日日以泪洗面,想来是不愿入宫的。”
许棐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满脸失望,她对身后的萧衾说:“皇上,我想和她单独聊聊,可以吗?”
萧衾腹前手掌蓦地攥拳,不敢去想多耽误一分钟筠儿会有多痛苦。
许棐:“十分钟。”
“好。”萧衾勉强同意。
等待的时间,宋寻与萧衾随意坐在正殿台阶,余光注意到他时不时回头的动作,明显是不放心里面的皇后。
她捡了根久无人打扫躺在阶下的枯枝在手中旋转把弄,掖了掖领口防止灌风,偷瞄了好几眼还是忍不住开口:“皇上,这个苗虵说你执意让许棐进宫……是真的假的?”
萧衾睨她一眼,最后双手撑着身子往后靠,慢慢回忆。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在宋寻听来,只能说民间流传的野史还是太野。
那是萧椴成为摄政王的第一年,京中不乏想要投诚之人,要说什么最有诚意,当然是那时还是太子的萧衾。
自从先皇驾崩,皇宫和筛子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件被送到萧衾书桌,书本大小的信只有一句话——邵氏第三女归京途中命丧萧椴之手。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他疯了,风雨飘摇之际,他不敢赌从出生起未曾见过一面的皇叔是否想要靠此威胁他从而夺权,不顾瓢泼大雨冲出皇宫,仅带十几人就敢出去找人。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侍卫尽死,他慌乱逃出掉下悬崖,幸有峭壁树木做垫才免于一死。
就是这次,他被游玩归京的许棐救了,寻找邵筠暇的念头太过强烈,他仅仅昏迷一日就醒了过来,晕着脑袋瘸着腿,推开万般阻拦的许棐执意下马车寻人,摇摇晃晃的动作却在掀帘瞬间顿住。
萧椴身着玄甲高坐红头大马,勒紧缰绳,双蛇面具遮住半张脸,道:“下来。”
当时的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可萧椴不愧是上过战场厮杀的人,狠辣无情的目光沉沉落在磕磕绊绊下马车的废物侄子身上。
许棐见萧衾动作不便想伸手,却被接连两声阻止,尴尬地收回手。
萧椴:“不许扶他。”
萧衾:“不必。”
用手背抹去从额头流到下巴上的血,萧衾走近,仰头看向这位比他更像皇帝的皇叔,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皇——”
“砰——”
破口袋一样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萧衾后背重重落地,脑袋受到重击弹跳几下,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
萧椴拉住缰绳跳马,伸腿狠狠踹了萧衾一脚再借缰绳的力坐回,抬手轻拍乱了几分的衣袍,他边调转马头边警告萧衾:“宫中乱耳小人臣已尽数斩杀,若将来皇帝还不长脑子盲目出宫,就不止今日一脚。还有那名邵氏女子,皇上喜欢,就谁也抢不走,哪怕阎王,期间还请皇上励精图治,静待此女及笄之日。”
“如今想来,我依旧不后悔那时的冲动。也是那一天,我才发现皇叔并不像那些人所说,狼子野心,谋权篡位。”
“后来,就是不可避免的选秀,当时皇后尚未孕育子嗣,总要拿它应付那些大臣一下。许棐就是那时找上的我,她说想要用那个愿望换取贵妃之位安稳度日,防止父母将她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萧衾拨弄拇指指根处的扳指,继续说道:“这后宫谁进不是进,除了后位,余下位分随便她们,毕竟我也给不了她们什么。可后来许棐说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想要出宫,可一个贵妃,怎能说消失就消失。”
“所以你们策划了一场火烧宫殿。”宋寻又想起许棐脸上的疤,“可她的脸……”
“有因就有果吧,贵妃的容貌有不少人认识。”
任由打骂的许氏女,与闺阁小姐大相径庭的烟霞客,一飞冲天却红颜薄命的慧贵妃,随便哪个名头都是响当当的存在。
宋寻喉咙苦涩,甚至不敢想象那晚火光冲天,年轻瘦弱的女子生生忍受火烧肌肤该是有多痛,遑论看重脸如同生命的古代女子,身心俱痛,剧痛。
可她第一次见到许棐,恰恰是在人多的闹市,她安静站在那里,将各式好看的糕点摆放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因为脸上的疤痕而放弃谋生。
许棐走的每一步,都是惊世骇俗的。
成为贵妃,是许氏女的迫不得已,可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向往山野、自由的许棐。
身躯如山逶迤,意志如水丰盈。
“嘎吱——”
许棐娉婷走出,告诉两人:“她已将母蛊毁去,皇后很快就会醒来,放心,她说这蛊只是让皇后昏上几天,没有什么其他伤害。”
宋寻只觉身边一阵风刮过,不得已扶住头上珍珠发簪。
见许棐没有其他要说的,宋寻询问:“幕后指使是谁,她说了吗?”
许棐眨眼几下,点头:“嗯。”
“给我一晚时间考虑,可以吗?”
宋寻非常好说话,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可以啊。”
“你说的有事,就是带本王趴房顶?”
“嘘!”宋寻责怪她声音太大,拿开捂萧椴嘴的手,凑近他耳边用着气声说道,“这不是我自己爬梯子动静太大吗,王爷武艺高强、人帅心善自然不会与我一般计较。”
萧椴恨不得将这个嘴里没一句实话的女人扔下去,他窝窝囊囊抽出被宋寻压到的袖子,黑暗中的咬牙切齿也只有自己知道,把自己气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
“咚咚——”
许棐疑惑:“谁啊?”
“我。”
来人刻意压着嗓音,见有人踏夜前来,宋寻立马翘着兰花指轻轻捏起一块儿瓦,屋内烛火映出来人面容,是许谌。
“你还有脸来找我?”许棐见到这个弟弟满是恨铁不成钢,“几年不见,你竟学会此等肮脏手段!”
“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你那宫女有没有把我交代出去?!”
许棐害怕得控制不住哆嗦的手,早在上午看见死而复生的许棐时他就预感不好,硬是在宫门口几米远的隐蔽处等了一天才将许棐等到,眼睁睁看着她进了此处,直到夜深人静才敢现身。
许棐如实说:“她只告诉我了。”
“真的?”
“千真万确。”
许谌知道许棐不会骗他,瞬间放下心来想要离开,没想到许棐拉住他小臂,绕至身前语重心长劝说:“你是不是又和那些狐朋狗友学坏了,我早就说过爹娘让你结交的那些都不是好人,让你趁早断了,你听没听?”
许谌神色明显不耐烦:“断了断了,你放心吧。”
“许谌!你这是什么态度?”
许谌一把甩开她,压抑了一天的脾气尽数爆发在最宠爱他的姐姐身上,他大喊:“我什么态度?你想要我什么态度?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用得着担惊受怕躲躲藏藏吗?!你说你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诈尸坏我的好事?”
“本想着把你骗入宫能生下一儿半女为许家增光,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你嫁给隔壁的吴老爷,也好过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你说什么?”
许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弟弟,她不敢相信:“我不过是离开了几年,爹娘竟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她虽不受爹娘宠爱,可对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却是尽了全部心血,她也想有一个亲人,互相扶持、惦念的亲人。
小时候圆滚滚的、一口一个姐姐叫自己的弟弟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或者说,他一直这样?
许棐脱力坐在地上,许谌决绝走出的背影至今盘旋在她眼底,如骤起卷风,扑得她眼睛酸涩,泪水夺眶而出,流经伤口时竟感到久违疼痛。
幸好……幸好……她没有傻傻留在皇宫一辈子。
她此生最不悔之事,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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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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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