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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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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回到南方那天,是下午。
他从机场直接回了家。推开门,屋里很静。江遥不在。可到处是她留下的痕迹。玄关的拖鞋并排摆着,她的那双手工绣花的布拖鞋还没收起来。茶几上有一支用过的红笔,笔帽没盖,已经干得写不出字。阳台上,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深绿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聿把背包放下,从拉链上解下那只小铜铃。他走到阳台,把它系在绿萝旁边那根晾衣架的横杆上。铜铃垂下来,被风一吹,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音很清,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旧玻璃杯。
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铜铃不时响一下,断断续续,像在替江遥叫他。
沈聿转身去洗了把脸,然后给江遥发了条消息:到家了。铜铃挂好了。江遥回得很快:响吗?沈聿说:响。风一吹就响。江遥发来一个笑脸:那你以后每次听见,就当我在叫你。沈聿回:好。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积了几十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是设计院人力资源部发来的。他点开,扫了一遍,鼠标停在最后一行。
院里要竞聘新成立的城市更新事业部负责人,常驻上海,负责长三角几个旧改项目的统筹。优先从现有项目负责人中选拔。截止时间是一周后。
沈聿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邮件。他伸手去摸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盒烟,还是大半年前买的,没拆封。他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响。他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江遥上次在这里做面,鸡蛋煎破了,锅铲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去捡,说:“沈聿,你家锅铲太滑了。”他说:“是你不会用。”她瞪他:“那你来。”他接过锅铲,从背后环住她,手把手地教她翻面。她后颈上有一圈很细的绒毛,被热气蒸得湿湿的。
水开了。沈聿把火关掉,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上海不是天边,比南疆近得多。但那种“常驻”两个字,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他和江遥之间。她还没回来,他又要走。他们之间能停下来好好待在一起的时间,从来都是偷来的。
沈聿没有填那份报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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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江遥从帕米尔回到喀什休整。她发来一段视频,是塔吉克族牧民转场时拍的:几百只羊从山垭口涌出来,尘土在阳光里变成金红色。她在镜头后面笑:“沈聿,你听见没有,风好大。我差点被吹跑。”沈聿把视频看了两遍,回她:“人没事就行。多喝水,注意防晒。”
江遥说:“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感觉你话好少。”
沈聿说:“院里有点事。”
江遥问:“什么事?”
沈聿停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些项目上的事。”
江遥不信:“你每次说‘没什么’,我就知道有什么。沈聿,你最好自己交代。”
沈聿沉默了几秒,说:“院里有个人事调整,可能让我去上海待一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江遥说:“去多久?”
“不确定。”沈聿说,“可能长期。”
“你答应了?”
“没有。”沈聿说,“还在考虑。”
江遥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沈聿,这是好事。你该去。”
“那你呢。”沈聿问。
“我?”江遥笑了,“我回喀什,或者去下一个地方。你去了上海,我以后飞上海还近些。”
“我是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沈聿说。电话里传来很轻的电流声。江遥没有回答。沈聿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沈聿。”她说,“你以前不是从来不说这种话的吗。”
“现在说了。”沈聿说。
“因为你想和我有个结果。”江遥说。
“嗯。”
江遥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沈聿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一定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想哭又不想让他听见。他忽然后悔打这个电话。他原本只是想说,我可能也要离开原地了。他们之间,不再是一个人走、一个人留。而是两个人都被各自的人生推着,往不同方向去。
“江遥。”他叫她。
“沈聿。”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点很轻的颤,“你能不能等我一个月。我这边再有一个月就能告一段落。我回去。我们当面说。”
“好。”沈聿说。
“你等我。”江遥重复。
“我等你。”沈聿说。
挂了电话,沈聿靠在阳台门框上。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他抬头看天,南方的天灰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蓝布。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站在原地就能等到的。江遥在风里跑,他不能再只是看着。他也必须动,哪怕只是走向另一个机场。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那封邮件。他盯着那份报名表,坐了半个小时,最后填好,点击了发送。
然后他给江遥发了一条消息:
我报名了。等你回来,我们商量。
江遥回:
好。我很快就回来。
沈聿锁屏,手机暗下去。阳台上,铜铃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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