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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戒断反应与苦艾酒的余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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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似乎还在耳膜上鼓噪,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记忆像是被那场冰冷的人造暴雨冲刷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大片大片刺目的白和深入骨髓的寒。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灵魂还留在那个泥泞的片场,跪在那个男人脚边乞怜,而躯壳却机械地完成了卸妆、换衣、上车的一系列动作。
“林老师,到了。”
小助理小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惶恐。这孩子刚来不久,还没见识过林知夏这种近乎自毁的拍戏方式,今晚那一出“雨中弃犬”的戏码,把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震慑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这个小助理了。
林知夏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张早已在酒店大堂等候多时。看到林知夏那副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模样,这位在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牌经纪人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林知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药吃了吗?”老张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他知道林知夏的脾气,外柔内刚,甚至有些偏执的自尊。
“吃了。”林知夏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长时间淋雨和情绪透支的后果,“退烧药,还有抑制剂。”
提到抑制剂,老张的脸色更难看了。作为Omega,在发情期边缘还要强撑着拍这种消耗极大的戏份,简直是在透支身体。更何况掌控全场节奏的还是谢辞,那个Alpha的信息素压迫感太强了,哪怕只是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都让人喘不过气。
“你这是在玩命。”老张咬着牙低斥,“谢辞那个疯子也是,明知道你身体不舒服,还非要拍真雨。刚才我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知夏,咱们没必要这么拼,你的演技已经够了,不需要用这种……”
“老张。”林知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如果不拼,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老张愣住了。他看着林知夏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些劝慰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太了解林知夏了,这个看起来温吞如水的人,骨子里有一股比谁都狠的劲儿。他对表演的执着,或者说,他对某种自我证明的渴望,已经成了他的骨血。
“……去休息吧。”老张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的通告我帮你推了上午的,让你多睡两个小时。小周,照顾好林老师,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张哥。”小周连忙点头如捣蒜。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夏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整个人顺着门板缓缓滑落。他没有开灯,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青柠味。那是他的信息素,平日里总是被各种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掩盖,只有在这种极度疲惫且毫无防备的时刻,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只是此刻,这股原本清新酸甜的味道里,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气,像是雨后腐烂的落叶,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颓败。
他蜷缩在地毯上,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深植于骨髓的、属于Alpha的苦艾酒味。
哪怕离开了片场,哪怕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那股味道依然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谢辞的信息素太霸道了,那是高度数的烈酒,辛辣、苦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在刚才的那场戏里,当谢辞撑着黑伞走到他面前,将那把带着体温的伞塞进他手里时,那股苦艾酒的味道几乎要钻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血液。
那是属于捕食者的味道。
“别把我丢在雨里……我疼……”
那句台词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林知夏死死地咬住手背,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溢出的一声呜咽。
那不是演戏。?在那一刻,在那泥水里,在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注视下,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感觉,那种为了留住一点点温暖而不得不出卖尊严的绝望,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他潜意识里最恐惧的梦魇。
谢辞看出来了。?那个男人一定看出来了。
所以谢辞最后才说:“林老师,你赢了。”
赢了吗??林知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这场名为“征服”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赢家。谢辞以为他在驯兽,其实他自己也早已深陷泥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知夏迟缓地拿出来,屏幕亮起的光刺痛了他的眼。是一条微信,来自那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那是一把黑伞的照片。伞面上还在滴水,背景是漆黑的夜色和模糊的车灯。
林知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再次暗下去。?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贴着一块烙铁。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谢辞坐在保姆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在他脸上划过。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几眼老板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回公寓。”谢辞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司机愣了一下:“谢导,不回剧组那边的酒店吗?您明天早上还有……”
“我说,回公寓。”谢辞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戾气。
司机立刻噤声,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地揉着太阳穴。那股属于Omega的、湿漉漉的青柠味似乎还残留在指尖。那是他在片场触碰林知夏肩膀时留下的触感——冰冷、颤抖,像是一块易碎的薄冰。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感。?当他看到那个高傲的林知夏跪在泥水里,抓着他的裤脚,用那种卑微到极点的姿态乞求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感受到报复的快感,会有一种终于将这个不听话的演员踩在脚底的征服感。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就像是一只手握住了最心爱的瓷器,明明想要狠狠摔碎它听个响,却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害怕它真的碎掉而不敢用力。
“操。”?谢辞低声骂了一句,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上面还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张伞的照片上。?那是他在片场用过的那把伞。他把它带走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把它留给林知夏,而是带回了车上。
这是一种极其幼稚且恶劣的心理。?他想让那个人记住这把伞,记住这场雨,记住这种被他庇护又被被他抛弃的感觉。他想让那股青柠味染上苦艾酒的苦涩,永远洗不掉。
但他更想做的,其实是冲回去,把那件湿透的棉麻戏服从那人身上扒下来,用滚烫的毛巾擦拭那具冰冷的躯体,然后把人裹进厚厚的棉被里,喂一杯热姜茶。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厮杀,像两头野兽在撕咬。
“叮。”?手机震动了一下。?谢辞几乎是秒拿起来,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那个人的回复,而是江燃发来的消息。?江燃:【我也没睡。既然你都觉得把他逼疯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听说城南那家私房菜馆的醒酒汤不错,虽然他不喝酒,但淋了雨驱驱寒总是好的。】
谢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江燃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但这混蛋有时候准得可怕。?谢辞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苦艾酒的信息素在狭窄的车厢内爆发开来,浓烈得让人窒息。司机在前面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却又不敢抱怨。
最终,谢辞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停车。”
“啊?谢导,这儿不能停……”
“下车,我去买包烟。”谢辞推开车门,冷风灌入,稍微吹散了一些心头的燥热。
他并没有去买烟。?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想起了白天在监视器后看到的一幕。?林知夏喊出那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时,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演痕迹。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直到雨水冲刷了一切。
那一刻,谢辞感觉自己也被淋透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那层名为“导演”的坚硬外壳,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脆薄如纸。
“林知夏……”?他在唇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裹着糖霜的毒药。甜腻之后,是穿肠烂肚的苦。
……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林知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脑袋里像是有针在扎,浑身酸痛得像是要散架。昨晚他在地板上蜷缩了一夜,连床都没爬上。
“林老师!林老师您没事吧?”门外是小周焦急的声音,“张哥让我来看看您,说如果您没起他就直接叫医生过来了!”
林知夏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进来吧。”
门开了,小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林老师,这是给您买的粥,还是热的。还有,这是……”小周犹豫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这是刚才酒店前台送上来的,说是……说是那位谢导让人送来的。”
林知夏正在扣衬衫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黑色的磨砂质感,低调奢华,确实是谢辞惯用的风格。
“送来的时候,送东西的人说……”小周观察着林知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转述,“说是‘昨晚落下的东西’。”
落下的东西??林知夏眯了眯眼。昨晚他走得匆忙,除了那把伞,应该什么都没落下。而那把伞,明明被谢辞带走了。
一种荒谬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过去,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触手温热,里面装着的显然不是冷的物件。?他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醒酒汤,也不是什么补品。?是一桶热气腾腾的、熬得软糯的红豆薏米粥,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碟清爽的小菜。
而在粥的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林知夏放下盖子,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是谢辞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伞太重,怕你淋坏了,替你收了。粥很轻,趁热吃。】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但这行字里透出的那种别扭到极致的关怀,除了谢辞,不做第二人想。
林知夏看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小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懂这两位大神之间的哑谜。什么伞重粥轻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周。”林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哎!林老师您吩咐!”
“帮我回复前台,东西收到了。”林知夏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贴身衬衫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还有,告诉谢导的助理,今晚的夜戏,我会准时到。”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嘞!林老师,那您先趁热吃点东西?”
林知夏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空荡荡的胃,也似乎暖了一下那颗在冰水里泡了一夜的心。
红豆很甜,薏米很糯。?只是在这股甜味之下,他仿佛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涩的酒味。
那是苦艾酒的味道。?那是谢辞的味道。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这不是委屈的泪。?这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场名为博弈的拉锯战中,他们都还没有彻底出局。
那个男人用最傲慢的方式,递来了一个台阶。?而他,接住了。
“林老师,您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好吃?我去换一份!”小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不用。”林知夏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不再有昨日的死寂,而是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像是雨后破土而出的新芽。
“很好吃。”他说。
……
片场,化妆间。
老张正对着镜子给林知夏整理领口,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虽然不知道你们俩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知夏,你是演员,他是导演。戏归戏,别把自己搭进去。昨晚你那样子,真的吓到我了。你要是再这么折腾,我就真的要跟资方提议换导演了,哪怕赔违约金我也认了。”
林知夏任由老张摆弄着,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看不出丝毫病容的自己。?“老张,放心吧。”他轻声说,“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老张瞪了他一眼,“你就是太没分寸了!也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
话音未落,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气息瞬间涌入,原本有些闷热的房间温度骤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谢辞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依然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知夏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老张下意识地挡在林知夏身前半步,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谢辞的目光越过老张,直视着林知夏的眼睛。他的视线在林知夏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他放在桌角的那个黑色保温桶——那是林知夏特意带来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那是猎手与猎物之间的默契,也是共犯之间的秘密。
“状态怎么样?”谢辞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林知夏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扬起下巴。那一刻,昨夜那个在泥水中卑微乞怜的影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骄傲、清冷、才华横溢的演员林知夏。
“随时可以开拍。”他回答,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谢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深处那一抹浓稠的墨色似乎化开了一些。他移开视线,看向老张,淡淡道:“老张,出去把关一下灯光。这场戏,我要自然光的效果。”
这是一个支开旁人的指令。
老张愣了一下,看了看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我去看看。知夏,有事喊我。”
化妆间里很快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暧昧,又有些紧绷。?谢辞走到林知夏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人完全笼罩其中。那股苦艾酒的味道再次逼近,这一次,不再带有攻击性,反而透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安抚。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林知夏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凉意,却在触碰的瞬间,让林知夏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
谢辞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那个贴着暖宝宝的胃脘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吃了?”他问,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
林知夏没有躲闪,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吃了。”
“以后不许再那样。”谢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我不喜欢重复拍同一种废物。”
这是一句狠话。?也是一句情话。
林知夏听懂了。?他在说:我不舍得再看你崩溃第二次。
“谢导放心。”林知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挑衅般的笑意,“我的自尊心很贵的,昨晚那次,算是给您面子,做个售后服务。下次,得加钱。”
谢辞愣住了。?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胸腔震动,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终于棋逢对手的畅快。
“好啊。”他凑近林知夏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敏感的耳垂上,引起一阵酥麻,“那就用你的余生来抵债。”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面导演的模样,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开工。”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眸光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昨日雨中的凄惨模样。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他们在彼此的泥潭里挣扎,却也在这泥潭里,开出了最艳丽的花。
“Action!”?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柔情蜜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角色所需的决绝与冷漠。
但他知道,无论戏里演的是什么结局。?在那场大雨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比如那把伞的重量。?比如那碗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