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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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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认识一个做文物修复的朋友,姓钟,在省博物馆上班,手上有不少特殊渠道。
那天下午他给老钟打了电话。
“五公斤纯金?你疯了吧?”老钟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骂,“那玩意儿现在什么价位你不知道?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买一克的!”
“不是买,是借。”李明远说,“我们这儿发现了一具新坑的青铜器,需要黄金做原位离子修复,就一晚上,明天早上还你。”
“原位离子修复?那是什么新技术?”
“刚出的,还没发表论文。”李明远面不改色地编,“你要是能借到,我让你挂二作。”
老钟沉默了三秒。“你要什么形态的?”
“金条就行,纯度越高越好。”
“今晚八点,博物馆西侧偏门。我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监控盲区只能维持到午夜十二点。”
“够了。”
挂了电话,李明远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他在跟一个公职人员合谋盗运国家贵金属——虽然用途是“修复六千年前的外星设备”,但这理由说出去只会让他进精神病院而不是免罪。
晚上七点,他把车停在省博物馆西侧偏门的巷子里。老钟准时出现,怀里揣着一个黑色帆布袋,沉甸甸地塞进他后座。
“四根五百克的金条,纯度99.99%。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还回来。”老钟左右张望了一下,“二作别忘了。”
“忘不了。”李明远发动车子。
回到三星堆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把车直接开到四号坑旁边的临时工棚,阿紫已经在里面等他了。她换了一身短打的麻衣,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那些红绳上的绿松石换成了新的——变成了一颗一颗闪着蓝光的小珠子。
“金呢?”她问。
李明远把帆布袋扔在桌上。阿紫打开,看到里面的金条,微微点头。“纯度够了。”她抓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比我想的还高。你们人族的提炼技术确实进步了。”
“你以前用的是什么金?”
“古蜀国的沙金,纯度只有七成。每次校准要耗费更多能量去提纯。”她把金条排成一排,“现在好办多了。”
她抱起金条走向四号坑。李明远跟在她后面。坑边已经架好了脚手架和探照灯,但阿紫示意他把灯关了。
月光洒下来。农历八月十六的月亮,比昨晚还亮一分,像一面银盘悬在遗址上空。
阿紫把金条放在太阳轮残件旁边。然后她蹲下去,用双手捧起一抔坑底的土,缓缓撒在太阳轮周围。土粒落在金属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开始唱歌。
那歌声非常奇特,没有词,只有高低起伏的音调——像风过峡谷、冰层开裂、星舰引擎启动时的共振。李明远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声音和昨晚的嗡鸣不同,更柔和、更像一种召唤。
随着歌声持续,太阳轮残件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一点金色,然后那两个断口处像熔岩一样泛起了橙红色的光。阿紫拿起一根金条,双手合握,悬在断口上方。
金条在熔化。
不是火烤的那种融化——是从内部开始变得柔软,像一根冰棍在太阳下慢慢坍塌成水。金色的液态金属从她掌心滴落,精准地落在断口处,一滴、两滴、三滴……液态金渗入青铜的纹理,像毛细血管在重新生长。
李明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五百克的金条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熔化、灌注、冷却。断裂的辐条被重塑了,新长出的那段金属泛着和原始材质完全一致的古铜色,看不出任何修复痕迹。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没人会相信这根辐条是十分钟前用现代金条“补”上去的。
第二根断辐条如法炮制。五根金条用了四根,最后一根阿紫只切了一半就停下了。
“够了。”她站起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太阳轮已经完整了——五根辐条全部复原,中心的圆孔重新泛出深邃的黑色光泽,像一汪极深的泉水。
阿紫把剩余的金条塞回帆布袋。“明天早上还给你的朋友。纹丝没少。”
李明远接过袋子,掂了掂。确实轻了一半——正好是四根半金条的重量。“这剩下的一半怎么解释?”
“你就说修复消耗了。”阿紫疲惫地笑了笑,“反正文物修复消耗贵金属,天经地义。”
她撑着坑壁站起来,脚踝上的蓝珠子闪了两下,又熄灭了。
“今晚还需要做什么吗?”
“不需要了。”阿紫望着完整的太阳轮,“明天白天让它在坑底静置一天,吸收地脉和日光。晚上月圆最盛的时候,我来启动校准程序。到那时候……”
她停住,望着月亮的方向。
“到那时候,你就站东南角那棵树下。”李明远说,“你昨天说的,站对位置。”
阿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有几分深意。“你记住了。”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月色下,两人沉默地对望了一瞬。李明远忽然发现,这位活了六千年的大祭司,此刻站在青铜器环绕的坑底,神情中竟有一丝类似孤独的东西——那种太漫长、太沉静、太无人可说的孤独。
“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他脱口而出,“没有想过放弃吗?”
阿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星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想过。宋朝的时候最想放弃。那时候我住在汴京的瓦子里,每天听人说书唱曲,看市井百姓升火做饭。我忽然觉得,等不等的,有什么关系呢?人族自己活得挺好,有没有天鹅星的指导,他们照样会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然后呢?”
“然后我在汴河边看到一个小孩。”阿紫回忆着,“那孩子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五道线。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觉得该那样画。”
“太阳轮。”
“太阳轮。”阿紫点头,“那个小孩从没离开过汴京,没见过任何古蜀国的器物。但他的手画出了太阳轮的形状,连辐条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一刻我知道,有些记忆不是靠文物传承的,是写在骨血里的。人族就算忘了所有的事,某个小孩在玩沙子的时候,还是会画出祖先的图腾。”
她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瞳孔里。“所以我不放弃。”
李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拍拍她的肩,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轻慢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今晚早点休息。”
“你也是。”阿紫说,“明天晚上,站对位置。”
李明远回到宿舍,把那半袋金条藏在床底。躺下来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那三棵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摇曳,金色的花释放着柔和的荧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想起阿紫说的汴河边那个小孩。六千年,她看过多少个像那样的小孩?又有多少个,画完那个圈之后就再也不记得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二天。太阳轮修好了。阿紫说有些记忆写在骨血里。明天晚上就是月圆之夜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