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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仙槎 ...

  •   唐朝文宗太和年间,麟德殿东侧的长廊下横着一艘十六米长的"船"。

      宫里人叫它"严遵仙槎"。没有人说得清它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据老宫人回忆,贞观年间就有了。仙槎的材质非金非木,敲上去有铜铁般的脆响,但表面不锈不腐不锈,连殿檐滴落的水渍都渗不进去。它安静地横在廊下,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摆件,因为太大了搬不动,就一直放着。

      宰相李德裕那年入宫觐见时多看了这仙槎一眼。他是个好奇的人。退朝后他绕到麟德殿东侧,蹲在那艘十六米长的"船"旁边仔细端详。船身呈梭形,两端尖而中段鼓起,表面光滑得连一道接缝都找不到。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余音在殿廊中回荡了数息才散去。

      "这是什么材质?"李德裕问随行的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摇头。"先帝在时就问过,西域来的巧匠也辩不出。"

      李德裕绕着仙槎走了一圈。在船尾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处极小的凸起,像一颗疣痣嵌在光滑的表面上。他拔出随身的短匕想把它撬下来看看,匕首尖抵上去的瞬间那颗凸起自行脱落了——落在他掌心里,只有指甲盖大小,轻得出奇,像捏着一片干枯的花瓣。

      李德裕把这片材料带回府中,让工匠雕成了一座神像。高约三寸,人形,面容模糊。神像雕成的那天夜里,李德裕的书房里忽然亮起了微光——那尊三寸小像在黑暗中自行浮了起来,悬在案面上方半尺处缓缓旋转。李家仆役吓得跪了一地,李德裕却只是抬眼看着那尊小像,嘴角微动。

      "果然不是凡物。"

      小像在空中转了七圈。然后它朝着窗外的方向飘去,速度极快,李德裕伸手去拦时只抓到了一缕冰凉的空气。他追出门外,月光下那尊小像已经升到了庭院上空,化作一粒银白色的光点,朝着麟德殿的方向飞去。李德裕连夜入宫,赶到麟德殿东侧时,长廊下那艘十六米的仙槎已经不在了。地上连一道压痕都没有,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仙槎和小像合体后在地球轨道上停留了三年。它绕着近地轨道无声地飞行,收集着地表散逸的各类能量信号——蓝紫色的、金色的、暗红色的。三年里它扫描了七千多次可疑信号源,每一次都追踪到源头、确认能量频谱、比对母血印特征码,没有一次匹配成功。

      三年后仙槎的能量耗尽。它调整了航向,朝着天鹅星残骸的坐标漂移。漂移过程中它的外壳在太阳风的长期侵蚀下慢慢变薄、开裂、解体。碎片散入星际空间时,其中一片边缘夹着一粒比尘埃还小的蓝紫色能量结晶——那是它在地球轨道上三年间从大气层中吸附到的"疑似气息"。那气息太稀薄了,稀薄到仙槎的主判断系统直接标注了"不可识别"。
      那片碎片后来被某个路过的星际尘埃流裹挟着偏离了航线。它在深空中漫无目的地漂了几万年,最终坠入了一颗无名星球的引力场,在大气层中烧成了一道光。那道光从地面仰望时,和所有划过夜空的流星没有区别。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艘唐朝仙槎的最后一程。

      那艘"严遵仙槎"在麟德殿的长廊下横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唐朝的皇帝换了十几个。从贞观到开元,从安史之乱到元和中兴,从大明宫的繁华到黄巢的战火,麟德殿几经修缮又几经焚毁,只有那艘仙槎一直横在东侧的长廊下,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太大了搬不走的摆件。
      盛唐的时候,宫里的人喜欢在仙槎旁边宴饮。唐玄宗曾经在麟德殿宴请吐蕃使臣,酒酣之际让人把宴桌搬到了仙槎旁边。使臣喝多了,拍着仙槎的船舷问:"这是什么木做的?怎么敲上去有金铁之声?"
      高力士在旁边赔笑:"此乃严遵先生所乘之槎,非金非木,乃天外神物。"
      使臣将信将疑,用佩刀敲了敲船舷。清脆的金属声在麟德殿里回荡,惊飞了梁上的两只燕子。
      那时候的长安,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
      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步,两旁槐树成荫,行人如织。东市卖奢侈品,西市卖胡食和异域杂货。平康坊的歌姬在黄昏时分开始调弦,曲子是新填的《忆江南》和《菩萨蛮》。曲江池畔,新科进士们在杏园宴集,把酒杯放在流水里任其漂流,流到谁面前谁就饮酒赋诗——这叫"曲江流饮"。
      阿紫在长安住过。那是天宝年间,她在西市开了一家胡饼铺,店名"紫氏胡饼"。她的胡饼和别人的不同——饼瓤里加了一点用峨眉晨露和的面,烤出来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味。每天早上,西市的口腹们排着长队等她的饼出炉。
      她见过李白。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李白醉醺醺地从平康坊出来,路过她的胡饼铺,闻到香味,进来要了两个饼和一壶酒。他就着饼喝酒,喝到兴头上,用筷子在桌面上敲着拍子,吟了一首刚填的词: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阿紫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后颈的花微微动了一下。她能"看"到李白的能量场——一个极其活跃的、像燃烧的彗星一样的能量场。这个人的脑波频率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他的想象力能直接触达宇宙的某些频率层。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李白吟完,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趴在桌上睡着了。阿紫给他盖了一件袍子,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暮色。
      "何处是归程?"她在心里重复了一句。
      她的归程在哪里?天鹅星已经不在了。地球是她的家,但她永远是个过客。她在长安的胡饼铺里卖饼,在汴京的茶坊里卖茶,在泉州的港口翻译文书,在成都的中医学院教书。每一个地方她都住过,每一个地方她都离开过。
      长亭更短亭。
      她的人生就是一座接一座的长亭短亭,永远在路上,永远到不了终点。
      李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看到身上的袍子,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又拿起笔,在胡饼铺的墙上写了一行字: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写完他就走了。阿紫看着墙上那行字,墨痕还没干,龙飞凤舞的,像他的人一样——永远在醉里,永远在路上,永远自由。
      后来那面墙被她保存了很久。直到她离开长安,才把墙皮整个揭下来,卷成一卷,存在了一个山洞里。六千年后,那卷墙皮被一个考古队员在某个山洞里发现,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白云边"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考古队员把它当成了唐代的民间涂鸦,拍了照,归档,然后就忘了。
      没有人知道那是李白的真迹。也没有人知道,写那行字的人,曾经在一个胡饼铺里,就着加了峨眉晨露的胡饼,喝了半坛酒,吟了一首《菩萨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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