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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商葛的眼睛 ...

  •   岁月流转。
      八岁那年,她首次独自执掌鬼潮祭。七重结界自她掌心延展而出,泛着淡金光泽,引得族人窃窃私语——大祭司家族近三百年未曾出现过金色结界的继承者。金色乃上古血脉返祖之兆,相传三百年前那位自天而降的初代大祭司所用结界正是金色。
      九岁,汤部落遣使来访。一位姓葛的年轻使臣跪于阶下呈递礼单,孟非居高临下一瞥,后颈的花在他抬头瞬间微微一颤。她并未在意。
      十岁,新王登基。小王子年仅九岁,坐不稳王座,半个时辰的登基大典竟需宫人六次搀扶。孟非立于祭坛为其行占卜礼,龟甲在火中裂出三道吉纹,她朗声宣告:“天佑商朝!”商王怯怯仰望她,眼中满是依赖与崇敬。孟非朝他轻轻颔首,商王随即绽开笑容。
      十一岁,鬼潮骤然加剧。连续三个月每逢初一、十五皆现暴潮,孟非七日七夜未曾合眼,结界四度崩毁、四度重筑。最后一夜,她跪于祭坛咳出淡紫色血——此乃灵力透支之征。族人含泪恳求她歇息,她却摇头。妫曾教导她:大祭司须待鬼潮退去方可倒下,此乃铁律。
      十二岁,淡紫色的血由偶发转为常态。孟非开始暗中服药——采后山一种开蓝花的草药煎汤,可暂时压制灵力透支的副作用。但药物的副作用是梦境变得愈发清晰。她开始不断梦见一匹淡金色的马在天空翱翔,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孩,正咯咯笑着。那女孩后颈也有一朵花,与她的一模一样,只是色泽更深、光芒更亮。
      十三岁那年,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孩的面容。
      十四岁时,她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孟非。”
      那天清晨从茧帐中醒来,孟非怔坐良久。她在梦中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用一种她从未学过的语言,发音清脆如风铃。可那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而且梦中的她竟也用那种语言应答了。
      自那天起,她悄悄开始学习。每晚在茧帐中闭目凝神,努力将梦中那种语言的音节与意义一一对应。她发现那种语言里没有“鬼潮”“龟甲”“结界”这些词,却有“天马”“夕照”“环城”和“时空轮”。
      十五岁那年秋天,她梦见了一个少年的背影。墨蓝色的发丝,宽阔的肩背,站在极高处的观景台上眺望远方。他回过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圆片——由星尘合金铸成,边缘镌刻螺旋纹路,中央嵌着一缕金色微光。
      孟非在梦中伸手去接那枚圆片,可她的手指却穿过了他的手掌,仿佛穿过一层薄雾。
      “澈——”她喊出他的名字。喉间发出的是那种风铃般的音调,舌尖轻抵上颚三次。
      少年在梦中笑了。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周围,金色的环纹缓缓流转。
      孟非醒来时满脸泪痕。胸前那枚空壳金属片正隐隐发烫——她从未想过它竟会发热。她从衣领下拽出那枚圆片,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边缘的螺旋纹在掌心压出浅浅红印,中央那个圆形凹槽,恰好能嵌入一颗豆粒大小的东西。
      那一夜,她在茧帐中辗转至天明。后颈的花持续微弱地闪烁,如同一盏行将熄灭的灯,在风中挣扎不息。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记起”。母亲阿紫曾说过,记忆会被压缩,但压缩并非抹除。那些被深埋于意识底层的记忆,会在睡眠、冥想,或灵力耗尽后的恍惚中悄然渗出,如同地下水从岩层缝隙中缓缓涌出。
      十六岁那年,她最后一次梦见天鹅星的夕照:蓝紫色的天幕下,两匹天马并肩飞行,一个少年额头轻贴她的额头。他在她后颈的花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随后转身离去。银灰色的天马翅尖掠过暮色,划出一道光痕。
      孟非醒来时胸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她紧按着那枚空壳金属片,蜷缩在茧帐中啜泣良久。她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只觉那银灰色翅尖扫过暮色的画面,让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十七岁那年,商汤部落的使者再度来访。
      这一次,来者是一位名叫商葛的年轻武士。他跪在台阶下时抬头看了孟非一眼,目光随即落在她后颈的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一眼中藏着某种东西,令孟非后颈微微一颤——并非敌意,而是一种辨认,如同在人群中忽然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却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商葛说,商汤君上诚邀大祭司亲临部落主持冬猎占卜。孟非起初婉拒。但商葛退下时,在台阶最底层略作停顿,侧过头,以极低的声音道:“后颈的印记很好看。和我祖母的一模一样。”
      孟非手中的龟甲险些脱手摔碎。
      那一刻,她后颈的花在毫无灵力催动的情况下自行亮起——蓝紫色的光从衣领间透出,映亮了周遭几名近侍的脸庞。
      她望着商葛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胸前那枚空壳金属片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有颗心脏在其中短暂复苏,又迅速沉寂。
      商葛的祖母也有蓝紫花。
      商葛的血脉中流淌着天鹅星的碎片。
      她并非孤身一人。
      当夜,孟非在茧帐中做了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梦。梦中没有天鹅星的夕照,没有天马,也没有澈。只有一片金黄麦田,风吹过时,麦浪翻涌如海。商葛立于麦田中央,向她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石——拳头大小、淡青色泽、光滑如镜。与她七岁时初次触碰、用于认证天地的大祭司能量石别无二致。
      他说:“后颈的印记很好看。走吧,我带你回家。”
      孟非惊醒时,后颈的花已亮得刺眼。她伸手取过床头铜镜,镜中映出的影像里,那朵花已在她后颈完全绽放——五瓣、蓝紫色、熠熠生辉。
      花瓣的形状与天鹅星母血印完全相同。
      孟非在商朝担任了十七年大祭司。
      这十七年间,她掌握了人族的所有技艺。
      她学会了在祭坛上跳万舞——左手持籥,右手执翟,身后八列舞者整齐划一地屈伸回旋,羽毛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她学会了用陶鬶烹煮鬯酒——将黑黍与郁金香草一同发酵,酿出琥珀色的酒液,香气能飘散半条街;她还学会了在龟甲上镌刻卜辞——“癸卯卜,今日雨?”刻毕投入火中焚烧,依裂纹走向判断吉凶。
      然而她最爱的并非祭祀,而是市集。
      商朝的市集位于都城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夯土广场。每逢初一、十五,周边各部落便携货前来交易:东方来的夷人背着海贝与蚌珠,南方来的苗人扛着象牙和犀角,西方来的羌人驱赶着羊群与牦牛,而中原部落则出售粮食、陶器、麻布及青铜器。
      孟非常常换上寻常的麻布衣裳,混迹于熙攘人群之中。她爱看那些人族的面容——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被风沙磨得粗粝的、笑时眼角堆起皱纹的、争执时脖颈青筋凸起的。每一张脸都迥然不同,鲜活生动,却又……转瞬即逝。
      一次,她在一处玉器摊前驻足。摊主是位来自良渚的老者,面前铺着兽皮,上面陈列着玉琮、玉璧与玉钺。她的目光被一只玉镯牢牢吸引——乳白玉质,外圈雕有细密的神人兽面纹,内圈则光滑温润。
      当她指尖触到玉镯的刹那,一阵微麻窜过。
      此玉非同寻常。其分子结构中含极微量的星尘合金——那是天鹅星移民带来的材料,历经漫长岁月被人族工匠琢成玉器。而镯内圈的纹路,越看越令她熟悉——竟是天狼星通信编码的一段片段,被良渚玉工误作装饰纹样刻了上去。
      她将玉镯套上手腕,大小恰好。玉质冰凉贴肤,后颈的花微微发热。刹那间,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涌上心头——仿佛在极遥远的往昔,在另一处时空、另一具躯壳中,她也曾佩戴过这样一只镯子。那时有人亲手为她戴上,继而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了些什么。
      她记不起那人的容貌,也想不起那句话语,但眼眶却忽然湿润了。
      “娘子中意这镯子?”摊主老人笑着道,“良渚老坑的玉,戴了养人。”
      “多少钱?”
      “三串海贝。”
      孟非付了钱,重新将玉镯戴回腕上。自此再未摘下。直至她在火堆中“死去”那日,玉镯自她腕间滑落,滚入灰烬。后来被一名清理火场的小祭司拾得,代代相传,最终不知所踪。
      千年后,这只玉镯赫然出现在三星堆八号坑的出土文物清单上。考古队员李明远整理文物时曾拿起它端详——乳白玉质,外圈神人兽面纹清晰,内圈光滑如初。他隐约觉得内壁似有纹路,但用放大镜反复查看,只见到岁月沉淀的沁色。
      他将玉镯放入文物盒,编号K8Y127。
      他并不知晓,这玉镯曾属于一位名为孟非的大祭司;更不知道,当他指尖触碰玉镯的那一刻,他后颈某个隐性基因位点悄然亮了一下——宛如一粒沉睡的种子,在黑暗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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