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外头 ...
-
外头士兵已经歇息了,裴濯尘便没再点灯,只点了两根蜡烛,就着烛光把柏云敛给他做的这顿饭吃了。
“你原先在宫里做过没有?”
“做过,给母后做过好多次,”柏云敛给他盛了一碗煿金煮玉粥,都是在军营外林子里采的鲜竹笋和野菌,搭白米熬粥暖胃,“母后怀孕的时候特别喜欢吃我腌的糖渍青梅。”
“嗯,她就爱吃这种东西,裴濯锦也爱吃,”裴濯尘想了一下十岁出头的柏云敛腌糖渍青梅的样子笑了,“你一个人腌青梅?”
“不是,会有很多人和我一起的。”
“那也很厉害,”裴濯尘还是要夸他,“你这么聪明,上学堂的时候先生应该没少夸你吧?”
“嗯。”
裴濯玉在的时候他无所顾忌,只顾着学就行,裴濯玉不在了,他再学得好就要遭人恨了,二皇子柏星冉三皇子柏星临没少因为这事儿打他,开始的时候他会还手,耐不住皇帝偏心,被罚了几次之后也无所谓了,也不再争名次了,让一让,他们开心,自己也清净。
裴濯尘看出他的心思,后悔问这个问题,刚想找个别的事儿来问,就听柏云敛开口问他:“舅舅,你知道那个纳罕塞是北蛮七皇子么?”
裴濯尘一愣:“这个倒不知道,不过瞧着他身上的服制也能猜出来他不仅仅只是个都督府的将军,怎么了么?”
“他是得罪了太子,被派来领兵的。”
难怪,之前一直与裴濯尘交手的老将休尔塔忽然不见了踪影,原来是有了个替死鬼。
“没有休尔塔有经验,还得再练,”裴濯尘咬了一口金橘团,“休尔塔杀了谭明川他爹,我还想着报仇呢。”
“北蛮太子与他父亲不和,大皇子已被囚禁,三皇子四皇子都想争一争,北蛮王如今卧病在床,政权在太子手上,如果能让北蛮内部乱起来,把纳罕塞卷进去,再北伐会很轻松。”
“没有纳罕塞也还有别的皇子别的将军…”
“休尔塔已经告老还家,四皇子不会领兵,”柏云敛说着拿来北蛮地图,“三皇子现在占着北蛮西南边淮城、伊尔库伦四城,太子占着东北边乌兰八里、阿巴坎五城,剩下的除纳罕塞以外的所有皇子都已经被太子杀了,目前北蛮能用的将领很少,一旦他们内乱,就顾不上我们了。”
“告老也有可能再出山,也算个隐患需要先解决掉,”裴濯尘盯着地图看,“回头我让易溪明去打听一下,派成颂时去处理了。”
外头的雨从上次的仗结束之后就一直在下,现在还没停,旁边的河都上涨不少,裴濯尘已经派人去固堤,柏云敛听着外面雨声,又心生一计。
“如果这雨后天还不停,阔刺河乞漫河必然会淹,北蛮人信额伦,而额伦刚好管风雨,舅舅不是在北蛮留的有人么?让他们散布些谣言,譬如太子不孝,额伦降罪之类的,百姓们可能一开始不会信,但时间长了,他们的心自然就动摇了。”
“嗯,你说的有理,”这雨目前没有要停的意思,北境军营地势高,固堤有用,旁边的淮城、哈速察地势低,阔刺河乞漫河淹了,必然会受影响,裴濯尘很是赞成柏云敛的计划,“一会儿我就叫淮川写信让鸽子送过去。”
柏云敛点点头,把地图好好的收起来,再回到桌前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座前有碗粥。
“你怎么不吃?光看着我吃了,”裴濯尘把菜也推到他面前,又念着他喜欢吃玉露团,从一盘点心里挑出来放到干净的瓷盘里搁在粥旁边,“不能说这是给我做的你就不吃了,十六岁正长身体呢。”
柏云敛要说的话被堵住,只好低下头乖乖地吃了。
形势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好,北蛮人信额伦胜过信父母,逃难都要带上额伦神像画像,裴濯尘派去的术士冒着雨在淮城洪水中划船伪装成道士在各处避难所中游说,不过两三天的功夫,额伦降罪的说法就传遍淮城,很快传至北蛮都城,北蛮太子大怒,当即下令斩了淮城的丞尉,又因为纳罕塞的军队大本营在淮城,因此迁怒于纳罕塞,北蛮乱了起来。
于是纳罕塞的兵很快撤离,北境重归宁静,清渌的信也没有断,他在那里过得不差,也有了自己的心腹,尽管纳罕塞现在被太子为难,也远没有到要波及他的程度。
胜仗裴濯尘打过,但只胜了一次就让对方退兵的胜仗裴濯尘还是头一次遇见。
趁此机会,裴濯尘下令北上攻城,他亲自领兵,不过三五日就把驻守在淮城边境的北蛮军防破开,进到淮城内,洪水刚刚退下,随着纳罕塞军队撤离,三皇子忙着跟太子斗,没人管淮城百姓,于是裴濯尘带着副将亲信搭棚施粥,救济百姓。
柏云敛依旧被派去救治难民,在这期间还学了不少北蛮话,晚上回去同裴濯尘讲今日趣事的时候随口一说,被裴濯尘揉着脑袋夸了好几句。
“学得很快啊,我记得我当年可学了好几个月,”裴濯尘剥着橘子,“等新知府上任,开办学堂的时候你也可以去教。”
“不要。”
裴濯尘挑眉,柏云敛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提议,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去教。”
“总得有个原因吧?”裴濯尘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面前,看他满脸不情愿,“也罢,不逼你说,今日我和…”
“去教书的话就不能在北境住了。”
裴濯尘有些错愕,随即扬唇:“因为这个啊?不想去就不去,是想跟我住么?”
柏云敛一噎,脸上飞红,低着头看书不说话。
裴濯尘明白了,也不再逗他,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今日我和他们搭棚的时候有个小姑娘给我一个香囊,说是上面绣了他们那里供奉的别的什么神,保平安的,”他拿出来放在柏云敛正在看的书上,“给你。”
那香囊是正红色,柏云敛翻过来一瞧,除了一个神像,还有只大雁,一瞧就不是保平安的。
“我不要。”柏云敛心里老大不高兴。
“为什么?你拿着,北境现下也不太平,而且你若是日后回宫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拿着防小人。”
柏云敛都要气笑了,这分明是那北蛮姑娘心悦裴濯尘才送他一个管姻缘的香囊,怕他不收才说是保平安,结果裴濯尘真信了还转手就送给他了,柏云敛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我不要,没有原因。”
裴濯尘不解,还是想塞给他:“人家一番心意,这东西谁拿了都一样的,要不是我不会做这东西我也给你做一个了…”
“这不是保平安的,”柏云敛心下怅然,把那只大雁指给他看,“这是求姻缘的,这个神像我原先在书里见过,管姻缘的。”
裴濯尘一时无言,收起来也不是,送人也不是,也不好扔了,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柏云敛看他一眼,把香囊拿过来扔进抽屉里,接着看书了。
在小孩儿面前闹了笑话,裴濯尘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站起身去倒水,在屋里转悠一会儿,负着手走到他面前瞧着柏云敛的脸问:“回北境之后我带你去打猎吧?这个时节正正好。”
“好,”提起和裴濯尘一起出去玩儿,柏云敛有了兴趣,“去哪儿?”
“北境草原多了,哪儿都行,挑个离军营近点儿的地方吧,”裴濯尘又点了一根蜡烛放在柏云敛面前,怕他看书看不清,“回去我就叫人给你量尺寸订骑服,我原先的你可能穿不下了。”
“嗯。”
六月底,应付完北蛮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等淮城百姓彻底安定下来,他们也算是彻底占住了淮城,派精兵驻守淮城之后就回了北境军营,不过这消息暂时还没有向京城传,皇帝前几日派来的探子让裴濯尘使计诈了出来,现已经被关在地牢里严刑拷打了。
裴濯尘让山下镇上的裁缝为柏云敛做的衣服很快就送到了,足足有十几套,每套都不重样。
“用不了这么多吧?”
“除了骑服,还有日常穿的衣服、内衫,我还嫌少呢,”裴濯尘拿着衣服在他身上比划,“小殿□□谅体谅你舅舅有钱没地儿花好不好?这北境荒山野岭的,花钱的地方根本没有,我的钱也不能用作军饷,不合法令,好不容易让我找着一个花钱的用途,你就别想着给我省钱了小外甥。”
两个称呼让柏云敛脸热得要冒烟,后退两步想先去试衣服离开裴濯尘的视线,没想到却被裴濯尘抓住手臂:“先别动,还没看完,我觉得这件伽蓝色的骑服好看,你觉得呢?”
“嗯…我也觉得很好看。”
“那明天你穿这件?”
“好。”柏云敛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裴濯尘这才放人走。
六月廿五,天彻底放晴,裴濯尘心痒手也痒,让军营里头的将士们歇息几日,自己带着柏云敛和淮城东潇他们去了附近的草原和林子里打猎。
万千绿中一红一蓝,穿云踏雾,恣情放纵,快活地胜过天上神仙。
柏云敛今日一身伽蓝色骑服配上沧浪抹额,银护臂里揉了蓝色星光,这银是前段时间裴濯锦成亲前,她夫君安迟景赠予裴濯尘的,裴濯尘收着一直没用,看料子好,轻巧又结实,便叫人打了副护臂给柏云敛。
裴濯尘今日仍是一身红,不过换了丹朱,更衬他肤色,他用不惯抹额,可有些纹样漂亮又轻便,他也舍不得扔了,便用来束发,束了一个高马尾,随手用抹额在后面发束上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打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都有些累了,便停下马歇息,坐在湖边草地上看水上鸳鸯,柏云敛看着鸳鸯交颈,不由自主地望向裴濯尘,却不曾想对方也在看自己,猝不及防对上视线,红了脸将眼神移向别处。
裴濯尘噙着笑意,仰在草地上看天上月,夕阳西下,月已高悬,他拍了拍柏云敛:“这么好的景,你写两句诗?”
柏云敛犹豫一下还是应下,默声思索片刻,开口道:“林郊猎罢日西斜,倚湖观月水明霞。”
“后面呢?”
“没有了。”
裴濯尘挑眉:“叫你写两句真就是两句?”
“嗯。”柏云敛不敢看他,只看那两只鸳鸯,听他这么说点点头。
裴濯尘也不再追问。
柏云敛见他不执着于此,默默松口气。
后面当然是有的。
湖心鸳鸯共交颈,心随云影慢移纱。
只是他不敢说罢了,他怕裴濯尘听出来。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个人才骑马回营,营中晚饭早已经没有了,于是柏云敛便去给裴濯尘开小灶。
裴濯尘沐浴过只穿了一件内衫出来,柏云敛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埋头吃饭。
“帐里冰不够么?穿这么薄额头上还这么多汗?”裴濯尘替他抹掉额上的汗,又摸了一下他的后背,都湿透了,“去擦擦身换件衣服,不然一会儿出帐一吹风该染风寒了,夏天风寒好得慢,你的伤又刚痊愈,快去吧。”
“嗯。”柏云敛起身去换衣服。
吃罢去帐外散步权当消食了,裴濯尘被叶明枫耳提面命要求必须按时吃饭、饭后散步不能积食,他前几年在北境,战事吃紧,一打便是好几天,饿了连草都吃,胃落下了病根儿,柏云敛到北境之后见他胃疼过好几次,于是便去拿了调养胃的食疗方子,毕竟是药三分毒,食疗虽慢,但温和,又去问了叶明枫,日日都给他做养胃的菜食,致力于把裴濯尘的胃养回来。
酉时末,营中将士歇息,裴濯尘也吹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裴濯尘早期训兵,柏云敛一人睡到卯时,这一觉睡得很是不安稳,一夜乱梦,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裴濯尘的身影,猛然清醒过来,外头已经天光大亮,营帐根本阻隔不住训兵的声音,东潇南溪也没来唤他,竟让他一下睡到日上三竿。柏云敛面上飞红,双颊都发烫,拿了衣服打算去洗衣房。
正巧让裴濯尘瞧见,看他手足无措,扫了一眼柏云敛怀里的东西,心下了然:“梦见哪家小娘子了?”
柏云敛垂眸躲闪只会摇头,羞得一句话都不回答,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事儿一直到中午还在柏云敛脑中挥之不去,裴濯尘知道他脸皮薄,也只逗了那一次,可从那之后柏云敛便躲着他走,实在躲不掉了看见他脸立刻就红了,还被东潇问是不是发热了,用不用叫叶大夫来。
被柏云敛瞪了回去。
不过裴濯尘没太多时间去顾着柏云敛的心情,清渌那边传消息说北蛮起了内讧,太子、三皇子、纳罕塞三人争皇位,而北蛮王只剩一口气。
清渌跟着裴濯尘十几年耳濡目染,到北蛮都城王宫不过小半个月,地形图已经画了出来,都城内局势也辩了一二,写下来寄给裴濯尘。
柏云敛看着清渌信中的药方:“若此药方属实,太子给北蛮王下此慢性毒药,他一时半会儿真死不了,起码续个两年。”
北蛮太子想名正言顺地登基,但是北蛮王现在有废太子的打算,诏书都已经拟好了搁在宰相那里,一旦北蛮王崩逝,这诏书被三皇子或纳罕塞其中任何一方拿出来,太子都没有任何登基的理由。
“还不够。”柏云敛摇摇头,要裴濯尘按着他的主意给清渌写回信。
信挂在鸽子腿上,看着鸽子飞出去,裴濯尘才坐回椅子上。现下无正事可谈,柏云敛又想起来早上的事,往旁边挪了挪,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裴濯尘看他这幅样子,忍俊不禁:“还想着早上的事儿呢?这都是很正常的。”
柏云敛只点头,眼见着裴濯尘还要再劝,连忙出声打断:“舅舅,不提这个了好不好?”
裴濯尘就喜欢逗人,但是见柏云敛羞得冒烟,也不好再调侃什么,伸手划了划柏云敛的脸:“练练脸皮,太不经逗。”
说罢他就去看兵舆图去了,徒留柏云敛一人怔在原地,半晌摸了摸脸上被裴濯尘划过的地方,底下又有起来的趋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洗凉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