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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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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陈州那日,天色放晴,久违的日头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连骨缝里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岑遇令车驾缓行,每日只行三十里,遇着山溪清浅、林色尚好之处便停下歇脚。
这日傍晚,车驾在一处驿站前停下。
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见来了官差也不慌张,只招呼堂里坐,不多时端上来两碗撒着葱花的热汤面。
叶宿雨坐到桌边,捧起碗细细地喝了一口汤。
岑遇坐在她对面,正拆一封刚到的密信,他看得极快,扫了几眼便折好收进了袖中。
叶宿雨随口问:“家里寄来的?”
岑遇抬眼:“府里头的,到了邺京,我总不能让你一直以幕僚的身份露面。你是女子,若出入官署,旁人少不了闲话。我想给你换个身份跟着我。”
“什么身份?”叶宿雨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远房表妹。”岑遇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挑出面上的葱花,“在府里还好说,可若随我出入官署,户籍文书经不起细查。若是表亲,便说得通了。府里的嬷嬷会替你备好全套的履历,你只需记清名姓年岁、家乡何处,旁的不用操心。”
叶宿雨端着碗的手指顿了顿,眉眼弯弯:“表妹?那倒是多谢表哥替我周全了。”
岑遇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耳根却似被热气熏红了些。
又行了数日,车驾终于在午前驶入邺京城门。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喧闹声便已隐约传来。
叶宿雨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岑大人!岑大人!”
不知是谁起了头,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
有人举着自家用麦面蒸的白糕,有人捧着新酿的米酒,更有那白发苍苍的老者,领着孙儿跪在道旁,高呼“活命之恩”。
五年前邺京守卫战,岑遇领着残兵败将,硬生生将十万梁军挡在城外。
那一战,保全的是这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这声望是拿命换出来的,是实实在在刻在百姓心坎里的。
马车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前行,好不容易挤过繁华街口,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只简简单单刻了“岑府”二字。
叶宿雨扶着车辕下地,脚掌落在实地上,再无半分痛感。
岑遇却并未下马,只侧身对她道:“陛下在宫中设宴为我接风,我先入宫,晚些回府。”说罢一夹马腹,带着随从径直去了,都没来得及回府更衣。
门内闻声迎出一位穿青灰色短袄的老嬷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了她便上前福了福身:“表小姐回来了,老奴在此候着了,表小姐这边请。”
叶宿雨跟着老嬷嬷穿过两道月洞门,往东边院落走去。
岑府比她想象中还要深广,回廊曲折,院落套着院落,假山池塘点缀其间,能看出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老嬷嬷在一扇垂花门前停下,推开木门,侧身让开:“表小姐,到了。”
叶宿雨迈过门槛,脚步微微一顿。
床榻安在南窗下,铺着厚实的锦褥,枕边还搁着一个软乎乎的靠垫,墙角那只黄铜炭盆烧得正旺,满屋暖融融的。
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还放着几本新折的闲书。
她环视一周,对身旁含笑的嬷嬷道:“嬷嬷费心了。”
老嬷嬷笑得眼尾堆起细纹,压低声音道:“表小姐说笑了,这些呀,都是大人前几日一封封书信叮嘱下来的。老奴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未见大人带过女子回来,您是头一位呢。”
叶宿雨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烦请嬷嬷替我谢过你们大人。”
老嬷嬷笑眯眯地退了出去,临了还回头补了一句:“您亲自去谢才好呢。”说着,便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叶宿雨推开窗扇,见外头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雨丝。
这雨一下,地气便该回升了,冻土一消融,黄河的冰凌就要碎。再过半月,上游的雪水一泻而下,遇上春雨连绵,河水势必猛涨。
那些住在河边的百姓,大约又在整修屋子了。
父亲说过,每年汛期,沿河的人家要把家当搬到高处,把牲畜拴牢,把年幼的孩子送到亲戚家去。然后便在那儿等着,等水来,或者不来。不来便谢天谢地,来了便把一年的收成全冲走,然后从头再来。
老天爷真是小气,人一辈子就能攒下来那么点东西,几场雨便能带走。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岑遇大步上前,撩袍跪下:“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上首的齐帝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此时摆了摆手,语气尚算温和:“爱卿辛苦。陈州大捷,相州退敌,你功在社稷,何罪之有?”
话音未落,司礼监批红太监曲正便尖着嗓子接了话。此人一身绛红蟒袍,腰间悬着御赐的翡翠佛珠,是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陛下圣明。岑大人体恤士卒,不辞辛劳。若非大人坐镇,那梁国的高欢岂能那么容易退兵?这可是社稷之福啊!”
岑遇并未领这番媚态,只沉声道:“此次退敌,非臣一人之功。若非相州知府崔维据城死守,又以水浇城,迟滞敌军三日,臣即便有天大本事,也难以及时调度。臣已令人将崔维的功绩详呈兵部,此人当赏。”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卷帛书:“此乃此次战役详报,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于帝前。
齐帝展开一看,见其中对崔维着墨颇多,不由点头:“崔维……确是良吏。传旨,擢崔维为河南尹,加四品衔。”
“谢陛下。”岑遇俯首。
齐帝心情颇佳,又道:“岑遇听封。念你连破梁军,稳固边防,加封少师,赐金牌一面,准便宜行事。”
“臣,谢陛下隆恩。”
“赐座,开席!”
齐帝一声令下,丝竹管弦之声再起。
就在众臣举箸之际,翰林院大学士庞现颤巍巍地走出班列。
这老头须发皆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竟对着御座大哭起来。
殿内霎时一静。
齐帝眉头微蹙:“庞爱卿,今日为岑卿接风,你何故啼哭?”
庞现抬起泪眼:“陛下!老臣并非为岑大人哭,是为黄河两岸百万生民哭啊!连年水患,堤坝年久失修,去岁决口七十余处,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如今春汛将至,臣听闻水位日涨,若不及早整治,只怕又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陛下!此乃殷鉴不远,臣惶恐!”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指责帝王失德,不管百姓死活,有失君臣体统,简直就像在诅咒大齐江山不稳。
曲正立刻尖声呵斥:“庞大学士!今日是为岑大人接风庆功,你不在席间好好坐着,跳出来哭天抢地,成何体统!莫不是要扫了陛下的兴?”
庞现猛地抬起头,须发皆张,竟指着曲正大骂:“宦官误国!尔等只知阿谀奉承,可知黄河边上尸骨累累?尔等只知在宫中享乐,可知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
“放肆!”齐帝面色一沉,“拖出去,廷杖二十!”
一般来说,被当廷杖责是极大的耻辱。可庞现是个奇人,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杆。在这些恪守古训的清流眼中,因直言敢谏而被君王责罚,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是文死谏的荣耀,足以青史留名。
他甚至微微昂起了头,等着那荣光降临。
岑遇刚欲开口求情,钦天监监正王显却出列奏道:“陛下息怒!庞大人所言非虚。臣昨夜观星象,荧惑犯北河,正是水患之兆。今早又有黄河巡检快马来报,说水位已高出堤面三尺有余。此乃天意示警,求陛下早定良策啊!”
户部尚书杜若是个圆脸胖子,闻言立刻出列:“陛下,水患虽要防,但也未至决口之时。况且去岁已拨银八十万两修治河防,今年再提此事,国库空虚,如何应付?再者,地方官员已有奏报,说去岁工程颇有成效,庞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悲观。”
庞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杜若又骂道:“成效?哈哈!八十万两白银,到了河堤上还剩几根木桩?老夫有旧友在河南,来信说去年修的堤,一脚能踹出个比你脑袋还大的窟窿!如今黄河水位日涨,地方官员瞒报灾情,互相推诿,这便是你口中的成效?杜大人,户部的银子是不是都填了你们的私囊!”
杜若脸色涨红,刚要反驳,齐帝已不耐烦地摆手:“吵成一片,成何体统!”
他转头看向岑遇,语气缓和了些,“岑卿刚从前方回来,沿途可见黄河水情?”
岑遇起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陛下,臣归来时经邙山渡口,见河水浑浊,水位较往年同期高出一丈左右。臣以为,陛下近年裁汰冗兵,减免赋税,百姓方得休养生息,国力渐复。若能趁春汛未至,及时整治河防,一则防患于未然,保全百姓身家性命;二则亦是向天下人昭示,陛下爱民如子,视民如伤。此举,安民心,固国本,功在千秋。”
这番话听得齐帝频频点头。
“岑卿所言甚是。”齐帝脸色转霁,看向庞现的眼神也柔和了些,“庞爱卿忠心可嘉,虽言辞激烈,其情可悯。廷杖免了,赏绢十匹,以彰其直。限工部十日内拿出治水的方法来,呈给朕看,今日是庆功宴,都别扫兴了。”
“谢陛下。”庞现叩首,虽未受杖,却也得了赏赐,知道皇帝给了台阶,便顺势退下了。
丝竹再起,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王显端着酒杯,走到岑遇席前,叹道:“五年前,邺京城下,是岑大人挽狂澜于既倒;五年后边关有警,又是岑大人运筹帷幄。满朝公卿竟无一人能为君分忧,唯有岑大人屡次救社稷于危难,老臣惭愧啊!”
这话说得恳切,却也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杜若在旁听得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王监正此言差矣。当年战后裁军,缩减军费,可是岑大人力主的,如今边关无良将,岑大人自然要一力承担,善始善终嘛。”
庞现也冷哼一声:“文臣之首,应当坐镇中枢,调和阴阳。如今却屡屡轻离京师,虽有功劳,却也失了体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岑遇对庞现的话没怎么在意,他了解这老头,嘴毒心热,一心为公,就是脾气太硬。
他端起酒杯走向御座,恭敬道:“陛下,臣敬您一杯。若非陛下圣明,用人不疑,臣纵有万分心力也难以施展。今日之局面,皆是陛下英明领导,朝野同心所致。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齐帝大悦,举杯一饮而尽。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觥筹交错间,方才的不快似乎被酒意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