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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高欢勒住马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轻骑奔袭三日,比预计的还快了半日。安京出发时他算过,六日之内必到相州城下,到时候陈州那边再配合着喊杀一阵,第七日就能拿到城池。齐国南北断了联系,他就立了头等功。到那时他就能向陛下开口,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奸佞收拾干净。
      他压住这个念头,远远看了一眼前方的隘口,眉头皱了起来。
      隘口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棵大树,断口齐整,是刀斧砍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路面上挖了几个坑,不深,但刚好够马蹄崴断。
      一个士兵摔进坑里,腿折了,正被人从坑底往上拖。那士兵疼得脸都白了,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但额头上全是冷汗,另一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旁边的医官蹲下去摸了一下,摇了摇头。
      高欢不是没有遇到过伏击,但这条路他选得极隐蔽,沿途隘口偏得连当地樵夫都不常走,按理说齐国斥候不该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地方。
      “将军……”一个裨将凑上来,“前面几处隘口都是这样。弟兄们已经摔了好几个了,有个摔进坑里腿折了,怕是废了。”
      高欢扫了他一眼,那裨将便缩回去不敢说话了,但后头队伍里隐隐有压不住的议论声。
      有人在看南边安京的方向,有人在互相递眼色。
      高欢认得这种名为动摇的目光,行军打仗最忌讳这个,一旦松了第一道缝,后面的缝就会越裂越大,最后整条堤都塌下来。
      他翻身上了马,调转马头面朝着整支队伍。
      “都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在山里传得很远,一千多张脸从夜色里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你们知道我当年跟着先帝起兵的时候有多少人吗?”高欢攥着缰绳,“只有八百人。你门知道对面有多少吗?五万!你们怕,我也怕。但怕完了还是要打。不打,就饿死。打了!才有机会活!”
      他扫过所有人的眼睛:“当年八百人打五万都打下来了。你们一千多个人,去拿一座没有守军的城,怕什么?等拿下相州,人人都有份!我高欢从百夫长做起,身上这身甲,是拿命换来的!今日这将军之位,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我不曾亏待过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这次,只要城破了,我高欢亲自给你们请功!”
      队伍里那些低下去的头,一颗一颗又抬起来了。
      高欢没再说话,他转回身重新面向前方,双腿一夹马腹:“继续走。路上那些坑和木头,能绕就绕,绕不过的就填平。费不了多少工夫。”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相州。
      高欢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自己则带着几个裨将策马往前又走了一里,仔细打量城头的动静。
      城墙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守兵,城门紧闭。
      “将军,”裨将在旁边低声道,“城头没多少人。”
      高欢点了点头。
      相州守军的兵力恐怕还不足平时的一半,他选的时机没有错。
      此刻,正是整条防线上最松懈的时候!
      “传令,”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前锋营先上去,搭云梯,抢城门。后面的人跟上,三日内拿下相州,进城过冬。”
      裨将领命,策马回传。前锋营一百多人立刻策马冲向城下,后面又跟了两百人抬着云梯。
      高欢在后头勒马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云梯被抬着搭上城壁,可梯头刚碰到城门便滑开了。
      ‘砰’的一声,云梯歪向旁边,底下的士兵连忙扶正,重新往上搭,前锋营的士兵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梯子往旁边一歪,最上头那人手一滑直接摔了下来,砸在下面几个人身上,一片惊呼声。
      高欢皱了皱眉,忽然看见城头那几个守兵慢悠悠地端起了什么东西。
      天黑,隔得远,他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团灰白的东西从城头泼了下来。
      是水。
      刚浇的水顺着城壁淌下去,在城门上又冻了一层。
      一桶接一桶的水从城头往下倒,连着冰碴子和泥浆一起泼下来。城头那几个守兵动作麻利得很,根本没有半点仓促。
      高欢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抬头往城楼方向看过去,隐约看见城门正上方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一件深色的氅衣,没有戴盔,站在箭垛后面,一只手按在城垛上,另一只手在朝两侧比划着什么。随着他那只手的动作,提桶的守兵便往左或往右移动,水浇的位置精准地落在云梯的搭口上。
      那人在指挥。
      高欢的目光定在那个人身上。
      相州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守将?
      “再搭!”他扬声喊道。
      第二波云梯顶上去,这一次多派了人手,扶着梯脚往上送。可城头上的水一桶接一桶地往梯头浇,梯面上的冰越积越厚,上面的人像攀着一根抹了油的柱子,手扒不住,脚蹬不稳,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
      高欢正要再下令——
      忽然听见一阵弦响。
      城头那排原本空了大半的箭垛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排弓手。
      高欢猛然抬头看向那个披氅衣的身影。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箭垛后面退了几步,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只手抬起来又落下。
      手落的地方,弓手的箭便齐刷刷地射向同一个方向。
      “将军!”裨将策马冲过来,脸上血色褪了一半,“将军,城头有弓箭手,弟兄们中了好几个!云梯搭不住,城墙……城墙根本摸不上去!”
      高欢盯着那个披氅的身影,将这些天看到的东西叠在一起,最终拼出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相州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正等着他往这面冰墙上撞。
      “扎营。”
      当晚他在帐中坐了一夜。
      他带的粮草只够七日,路上用了三日,还剩四日。四日之内,他必须拿下相州。
      可云梯搭不上去。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把舆图上的相州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
      “传令,按兵不动,等陈州那边的消息。”
      相州守军听到陈州被攻的消息,必然会分兵去救。
      等。

      陈州打起来的消息是第四日傍晚到的。
      高欢接过信函拆开,扫了一眼——
      据说岑遇开了城门出城追击,梁军死伤过半,可相州城头的守兵却没有分走一个。
      高欢站在营帐门口,心下发凉。
      他筹备多年,全梁国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三个,就连陛下他也没具体告知过路线。
      唯一听他完整推演过的人,是叶淮。
      那天晚上他喝得半醉,在叶淮的书房里指着一卷铺开的舆图,把从安京到相州的每一条路、每一个隘口、每一处补给点都讲了一遍。叶淮坐在对面听,时不时替他斟酒,最后说道:“伯良,这杯敬你!祝你不日破城!”
      高欢闭了闭眼。
      城楼上那层冰泛着冷光,像一面竖在他面前的镜子,把他多来的筹谋原封不动地照了回去,照得他无路可退。
      高欢坐在帐中,没有掌灯。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他这条路线只跟子玉兄讲过。子玉兄已经被砍了头,那出卖他的人是谁?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小姑娘的身影。
      他派人打听过,说叶家的嫡系子弟里,女尸没对上数。
      那个小姑娘几岁的时候还坐在她父亲膝盖上撒娇,大了一些便自己拿了书坐到角落里去翻,还会笑着喊他看自己写的策略,聪明得不像话。
      他坐在黑暗里,长叹了一口气。
      “撤兵。”
      裨将没有多问,领命出去传令,帐外响起了军令传递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后传。
      高欢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要这些又饿又冻得兵士强攻一座裹了冰的城,等于把这些人的命白白送进去。仗可以打输,但不能把人打光,人打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面向相州的方向。
      子玉兄,难道……你的女儿还活着?

      谭影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还没拆封的密函。
      “是崔大人送来的,急报。”
      岑遇接过密函,拆了火漆,密函上只有一行字:“相州城门遇袭,梁军围城三日未破,已撤兵。”
      岑遇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大人?”谭影在后面轻声唤了一句。
      岑遇把密函折好收进袖中,侧过身来。“高欢撤兵了。”
      “叶姑娘……当真料事如神。”谭影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佩服,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大人把她带回来,真是捡了个宝。我看往后大人怕是连幕僚都不用再请了,她一个能顶十个。”
      岑遇只淡淡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恰在此时,门扉轻响。
      岑遇还没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半扇,叶宿雨倚在门框上,往里探了探脑袋,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高欢撤了?”
      “嗯。”
      叶宿雨没进屋,依旧倚着门框,神色间倒瞧不出多少喜色。
      “是你的功劳。”岑遇道。
      叶宿雨笑了笑:“不敢当,随口胡诌了几句罢了。”她话锋一转,“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回邺京?”
      “怎么?”
      “这里住的厢房太差劲了。”叶宿雨皱着眉,一副委屈模样,“床板硬得硌骨头也就算了,被子薄得跟纸一样。陈州的冬天这么冷,我半夜冻醒了好几回,岑大人在京城的府邸总不至于这般寒酸吧?”
      岑遇没忍住弯了弯唇。“娇气。”话音刚落便道对谭影道:“去,给她换床厚褥子,再加一个炭盆。”
      叶宿雨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子。
      岑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那背影瘦瘦小小的,裹在一身不合身的旧棉袍里。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齐国缺将才,朝中能用的武将几乎都在先前的仗里折得差不多了,余下者或畏事,或昏聩,或背后牵着盘根错节的党羽,哪一个都不能放心用。
      可叶宿雨不一样。
      她在齐国无根无基,无党无派,更无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纠葛。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传信回京。”
      谭影应道:“陛下的奏报已遣人送去,相州大捷亦在其列。”
      岑遇笔尖未停,“不是给陛下的,是给府里的。”
      谭影有些不解:“给府里?”
      岑遇没有抬头,“让他们准备一间朝南的厢房,多备几床厚被褥,炭火务必烧得旺些。”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似在思索,终是落下,“再着人采买些……姑娘家喜欢的物事。”
      谭影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姑娘家喜欢的物事?大人,属下未曾娶妻,这……这从何买起?”
      岑遇抬眼扫他:“谁问你娶妻了?府里那些采买嬷嬷难道不是女人?让她们去办。”
      谭影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恍然大悟,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些……是为叶姑娘备的?”
      岑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层红。他将笔往笔架上重重一搁,作势便要抬脚:“再多嘴,滚去马厩睡!”
      谭影笑着往后一跳,人已退到门边:“大人息怒,属下这就去办!只是——”
      他扒着门框,笑得促狭,“您这可是要把人长长久久地养在府里了?您自个儿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收过,头一回上心,便是这么个大麻烦。她可是梁国罪臣之女,到时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胡言乱语。”岑遇面色沉了下来,“叶姑娘胸有丘壑,我留她在府,是待以幕僚之礼。你这些混账话若坏她清誉,我唯你是问。”
      谭影嘴上仍犟:“属下这不是替大人着想么……”
      “替我想?先把案上那几卷文书理清楚了再说!”
      谭影笑着退出去,临了还探头补了一句:“属下知道了!大人这是——春心萌动!”
      “砰”一声,一卷书册擦着他的头皮砸在门板上,又弹落在地。岑遇冷声道:“再废话,滚去刷马厩!”
      门外传来谭影憋不住的笑声,渐行渐远。
      书房重归寂静。
      岑遇垂眸看着地上那卷书,未急着去捡。
      谭影那张嘴向来没遮没拦,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谭影说是他的护卫,其实更像一个会顶嘴的弟弟。可方才那句话说到了点上,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以前读史,总觉刘备三顾茅庐是史官粉饰,一介君侯,何须对一介布衣如此耐心?可今日,他竟有些懂了。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是值得人放低姿态去请,去容,去养的。
      他弯腰拾起书卷,拂去灰尘,搁回案角。
      另一头,叶宿雨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脚底的伤还在疼,却压不住心口那股往上冒的滚烫。
      她左右撇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猛地攥紧拳头往空中一挥,咬着嘴唇笑出声来。
      她对了!
      全对了!
      高欢果然走了相州!
      她推开门进去,在床沿坐下,鼻尖忽地有些发酸。
      父亲总说她“太莽撞”,母亲总笑她“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
      她那时候觉得委屈,觉得他们不懂她。
      可这会儿她忽然想,如果他们还在,能看见她今日所为,该多好。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那点湿意漫上来。
      岑遇信了她一回,保不齐下一回就不信了。她得让他一直觉得她有用,得让他在齐国朝堂上站得稳、站得久,她才能借着这棵树爬到她想爬的地方去。
      叶宿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缠了白布的脚。
      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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