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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婚礼手册 傅旌峥 ...


  •   傅旌峥对这个堂弟的印象,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不学无术,吃不了苦,仗着二房那点荫庇在容城的花花世界里醉生梦死。若论资质,傅旗度并非没有alpha该有的体魄与敏锐,甚至早年检测时,他的信息素浓度还一度被家族寄予厚望。

      可这人骨子里就是烂的,像是一棵从根上就开始腐朽的树,纵有再好的阳光雨露,也长不成能遮风挡雨的栋梁。否则,傅家在军部倾注了数代心血的培养资源,怎会最终全数倾斜到他傅旌峥一人身上?

      此刻,这人正歪在他休息室的椅子里。

      “哥,忙呢?”

      傅旗度的声音吊儿郎当地在房间里荡开,他跷着二郎腿,锃亮的皮鞋尖一点一点地晃着,鞋面上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泥点。

      手指上套着几枚花哨的尾戒,此刻正无聊地掰着其中一枚,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刺耳的轻响。

      傅旌峥没有抬眼看他。

      他只是觉得心底烦躁。从易感期残留至今的、如同野兽被侵犯了领地般的躁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空气里浮动着傅旗度身上那股油腻发腐的信息素味道,混杂着烈酒、劣质香水,还有纵欲后的浑浊腥味。

      那味道让傅旌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从自己的领地里驱逐出去。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婚礼手册的下一页。

      烫金的扉页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傅旌峥,许沅知。并排排列,中间是一枚设计繁复的家族徽记,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两个本该天各一方的人强行捆在了一起。

      傅旗度瞥见了那页。

      他先是眯了眯眼,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

      “哥,”傅旗度往前倾了倾身子,尾戒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你真打算和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许家儿子结婚?”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傅旌峥脸上可能出现的裂痕,可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傅旗度有些无趣地撇撇嘴,继续掰弄着手上的戒指,语气愈发轻佻:“不是我说,哥,这人除了家世太差,品行还不好......”

      “品行不好?”

      傅旌峥轻蔑地抬起了眼。

      目光似从极北之地刮过来的一阵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

      傅旗度感觉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对啊,”傅旗度强撑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干笑了一声,“作风不好。你不知道吧?他在学校里,可是有不少前男友的。虽然长得确实有点姿色,但那种人尽可夫的货色,怎么配得上你?哥,你可是军部最年轻的上校,将来要娶的也得是封城数得上的名门omega。他许沅知算个什么东西?”

      窗外的训练场上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像是某种巨兽在远处低吼。

      傅旌峥侧过头,目光从傅旗度脸上跳过,看向了门边的某处虚空。

      “你算什么东西,傅旗度?”

      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井,在傅旗度耳边炸开沉闷的回响。

      “你怎么有资格,”傅旌峥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评价未来的嫂嫂?”

      许沅知再不堪,那也是他傅旌峥的人,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傅旗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傅旌峥。

      这人从不需要暴怒和嘶吼。只要傅旌峥一冷脸,一沉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enigma的压迫感便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知道自己被傅旌峥收拾过多少次。小时候在祖宅的花园里,他仗着二房的势力欺负旁支的孩子,被傅旌峥按在荷花池里差点淹死。

      十五岁那年,他在学校里霸凌一个beta同学,第二天就被傅旌峥以“家族管教”的名义,在祠堂里抽了二十鞭,后背的疤到现在还在。

      傅旌峥从不废话,他的惩罚总是来得直接,精准,且让人永生难忘。

      此刻,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傅旗度的心脏。

      他欲言又止,嘴唇抽动了几下。

      傅旌峥定睛看他,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别的我不能说,”傅旗度的声音开始发虚,底气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个干净,“但是,哥,你真的听我劝,别和这个烂人牵扯到一块儿。他、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烂人?”

      傅旌峥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休息室里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傅旗度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他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傅旗度的心脏上。

      “傅旗度,”傅旌峥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傅旗度困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你看看你这十八年来的所作所为。酗酒,滥赌,玩omega,仗势欺人,败坏门风。你这种败坏门第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傅旗度的耳廓,热气喷在上面,语气却冷得像冰:

      “也配评价别人?”

      傅旗度浑身一颤。

      他竟从中听出了一丝杀意。

      真真切切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傅旌峥的信息素在这一瞬间外溢了一丝,那是冷冽到极点的雪松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那气息沉沉地压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侵略性,瞬间将傅旗度那点浑浊的、油腻的信息素碾得粉碎。

      军部确实带着一股冷寒之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淬炼出的气场,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后刻进骨髓的肃杀。

      傅旗度同时被这股气压得心头剧跳,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指尖都开始发麻。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吸不进一丝氧气,眼前甚至开始泛起黑白的光斑。

      “哥......哥我错了......”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傅旌峥直起身,收回了那股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压迫。

      “滚。”

      傅旗度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向门口。他拉开门时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狼狈地扶住门框,头也不敢回地窜了出去。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傅旌峥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股躁郁的戾气缓缓压了下去。易感期的余韵还在体内作祟,让他的情绪比平时更难控制。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婚礼手册。

      烫金的扉页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许沅知”三个字凹陷的烫金纹路。

      他没翻几页,又合上了。

      傅旌峥按下桌上的通讯器,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自持:

      “李恒,进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他的副官推门而入。李恒是个beta,三十出头,面容平凡,眼神却锐利如鹰,是傅旌峥从军校时期就带在身边的亲信,办事极为利落可靠。

      “上校。”李恒敬了个礼。

      “去查一件事,”傅旌峥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查一下许沅知。他在学校期间,有没有交过男朋友。我要详细的,每一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要记录在案。”

      李恒道:“是。”

      “另外,”傅旌峥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那架正在降落的机甲上,“查一下他这些年的生活轨迹。所有。”

      “明白。”

      李恒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的几日,傅旌峥的生活依旧被军部的训练与公务填满。机甲对抗演练、战术推演会议、新兵考核......每一项都占据着他全部的精力,让他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那本被扔在角落里的婚礼手册。

      傍晚。

      李恒再次敲响了休息室的门,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那纸袋鼓囊囊的,封口处印着机密的火漆印章。

      “上校,您要的东西。”

      傅旌峥接过纸袋,挥手让李恒退下。他坐在桌前,拆开封口,将里面的资料一份一份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叠照片与文字记录,几乎涵盖了许沅知从十三岁进入傅宅后,到十八岁的全部生活轨迹。

      傅旌峥首先翻到的是学校时期的记录。

      照片里的许沅知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只边角磨损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他的头总是低着,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李恒的调查极为详尽。

      某年某月某日,许沅知在食堂排队,被几个高年级的alpha插队,他默默退到了队伍最后。

      某年某月某日,许沅知的课本被人撕碎,他蹲在教学楼的角落里,用胶带一点点地粘好,第二天依旧准时上课。

      某年某月某日,一个beta同学主动和他说话,他先是愣了很久,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文字记录旁边附着访谈内容。被询问的同学大多已经不记得许沅知这个人,偶尔有几个有印象的,描述也出奇地一致:

      “许沅知?不太熟,他好像不怎么说话。”

      “他挺乖的,从来不惹事,也没见他和谁谈过恋爱。”

      “男朋友?怎么可能,他连朋友都没有。有一次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动都没动过。”

      “他好像很怕alpha,有一次我不小心释放了一点信息素,他脸色瞬间就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墙上。”

      傅旌峥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那时许沅知刚到傅宅不久,瘦得像一只受惊的猫,总是缩在自己的房间。

      有一次,傅旌峥从军校放假回来,在回廊下撞见他。那孩子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见他,整个人惊惧地僵在原地,书掉在了地上,他却不敢去捡,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连睫毛都在颤。

      那时候傅旌峥觉得奇怪,只当是这孩子胆小。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胆小,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果然,不出他所料。

      许沅知很乖。乖得近乎懦弱,乖得近乎自虐。他像是一株被种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明明渴望阳光,却连向阳生长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拼命地收敛着自己的枝叶,生怕挡住了谁的光。

      乖得让他觉得有点可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婚礼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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