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监控 联盟历 ...


  •   联盟历2847年的深冬,授勋大厅穹顶高悬的水晶灯将整座厅堂照得如同白昼。

      傅旌峥站在红毯尽头,一身墨绿色的元帅礼服,肩章上金线绣成的鹰隼在强光下振翅欲飞。中将的衔徽被礼仪官用丝绒托盘捧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金属与绶带碰撞的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像某种命运的倒计时。台下是黑压压的将校,掌声雷动,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可傅旌峥望着那枚近在咫尺的勋章,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沉寂。

      半年。

      整整一百八十七天,他参与了联盟边境三次实战,从东港海战到北境雪原清剿,再到新加非岛夺回战。每一场都打得漂亮,每一仗都踩着尸骨与硝烟,将“傅”这个姓氏在军部的权柄又往上推了一层。二十九岁的中将,联盟近五十年来最年轻的一位,媒体通稿上写满了“战神”“传奇”“不世出的将星”。

      可傅旌峥知道,自己缺了一块。

      那块缺失像是一个黑洞,横亘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吸走了所有关于“家”的温度。他记得军校,记得战场,记得枪膛里火药燃烧的气味,甚至记得十三岁那年在西厢房外惊鸿一瞥的、一个瘦小的身影。可唯独想不起,想不起这半年来与他同床共枕的人,想不起那个被他亲手戴上婚戒、在法律意义上与他缔结终身契约的omega——许沅知。

      三个月前,新加非岛。

      那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捷战,联盟军旗已经插上敌方指挥塔的废墟。傅旌峥站在装甲车的顶盖上,硝烟还未散尽,海风卷着咸腥的血气扑面而来。就在他转身下达最后一道清场指令时,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枪栓拉动的脆响。

      是己方人员。

      那人的面孔藏在防毒面具后,可肩章上的联盟徽记刺得傅旌峥瞳孔骤缩。他的反应快得像是本能,拔枪、瞄准、击发,三声枪响连成一线,那人眉心中弹,仰面倒下。可就在同时,为了躲避第二发暗枪,傅旌峥侧身撞向了身旁那架庞大的战争机器——

      天罚-9型电磁轨道炮。

      那是联盟最新列装的陆基重型火力单元,炮管采用超导合金铸造,表面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抗磁涂层。他当时只觉肩头一阵剧痛,随即便被巨大的反震力掀翻在地。爬起来时,除了肩甲上的一道凹痕,似乎并无大碍。他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挥善后,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在医疗营的床上睁开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世界变得陌生。

      他丢失了将近一年的记忆。

      不是全部,而是像被某种粗暴的力量生生剜去了一块。他记得授衔少将,记得奔赴边防港,记得雪原上呼啸的寒风与敌军的炮火。可当他试图回想“家”的模样,回想那个据说在罗城等他的人,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抓不住。医生说是创伤性逆行遗忘,颞叶受到震荡,被电磁炮的强磁场干扰了神经突触的重组。

      之后的两个月,他像一块被强行拼凑的碎镜,陆陆续续想起来一些不太重要的回忆——军校里某个同宿舍的战友,某年某月在食堂吃过的一碗面,甚至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可唯独和新婚妻子许沅知的婚后记忆,始终想不起来。

      那片记忆像是被上了锁,钥匙沉进了深海。

      为此他有些懊恼,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自虐的焦躁。他会在深夜独自坐在边防港的瞭望塔上,捏着那枚婚戒——左手无名指上始终戴着,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可他完全记不起何时刻下的——对着茫茫雪原发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却疼不过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

      还有一件更为烦躁的事。

      内部奸细的排查,箭头指向了傅家。

      军情处的调查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那个在新加非岛上朝他开枪的人,是傅临边底下的人。傅临边,他的二叔,军部上将,联盟国防部长,傅家二房真正的掌权者。而所有线索的终端,都隐隐指向一个名字——傅旌度。

      傅临边的儿子,他的堂弟。

      现有证据不足,傅旌度做得太干净,那名死士的账户流水只追溯到二房的一个副官。何况傅临边是军部上将,树大根深,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军部高层的意思是先关押受指令的下一层奸细,对外宣称是普通的军纪整顿,暂时按兵不动。

      可傅旌峥知道,这件事没完。

      傅旌度要置他于死地。而那个他此刻想不起面容的妻子,那个据说在罗城等了他半年的omega,竟然和这种人牵扯在一起。

      授勋大会结束后,傅旌峥没有回傅家老宅,也没有去军部安排的官邸。

      他独自驾驶那辆黑色的宾利,穿过罗城繁华的中央大道,驶向东南角一片静谧的高级住宅区。花菅宫苑,他在婚前买下的高层平层,顶层复式,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灯火。他记得买下这处房产时的手续,记得签字的笔迹,甚至记得购房合同上的每一个条款,可就是想不起,他当时是为谁买的。

      近乡情怯。

      这个词用在傅旌峥身上,荒谬得近乎可笑。他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眨一下眼,此刻却在这栋楼的电梯前,停住了脚步。金属门映出他冷峻的倒影,中将礼服已经换成了常服,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没有上楼。

      也许是出于失忆的自惭形秽,也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乡情怯的恐惧。他刷开了楼下那一层的门禁——这一整栋楼都在他名下,婚前就安排好了——住进了与婚房仅一墙之隔的楼下单元。

      房间里的陈设极简,灰白黑三色,冷硬得像一间临时指挥部。傅旌峥脱下大衣,径直走到书房,打开了那台加密的监控终端。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指尖顿了顿。

      他记得,这些监控是他婚前亲手布置的。走廊里的针孔摄像头,电梯间的广角镜头,甚至消防通道的隐蔽探头。他当时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记录妻子的日常,为了在他外出征战时,能确认那个人的安全。不是为了窥伺,不是像在傅公馆西厢房时那种龌龊的、阴暗的心思。

      可此刻,当画面跳动,当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屏幕里时,傅旌峥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

      他的妻子,许沅知。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却挡不住那人周身透出的、近乎脆弱的光晕。许沅知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正站在玄关处换鞋。他的头发比傅旌峥记忆里——或者说,比他那些模糊碎片里的印象——长了一些,垂到肩头,发尾微微卷曲。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走廊的顶灯勾勒得极柔和,像是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水墨画。

      傅旌峥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看着许沅知弯腰,看着那人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看着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寸一寸地逡巡,然后,猛地凝滞。

      许沅知的腹部微微隆起。

      那弧度被宽大的针织裙遮掩了大半,可当他侧身去拿鞋柜上的钥匙时,衣料贴合身体,将那道曲线暴露无遗。不是吃撑了的鼓胀,而是一种圆润的、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隆起,像是一颗被精心呵护的珍珠,藏在母体最柔软的腹地。

      怀孕五六个月的样子。

      傅旌峥的指节猛地收紧,攥得椅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知道。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他刚恢复部分记忆、第一次查看门口监控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那时的许沅知腹部还只是微凸,像是一轮初升的弦月,如今却已圆润得如此明显。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了,在他缺失的那一年记忆里,在他想不起的某个夜晚,这个omega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傅旌峥的眼底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暗色,像是嫉妒,像是渴望,又像是某种被排除在外的、暴怒的委屈。他错过了什么?他错过了这具身体的变化,错过了那个人从纤细到丰润的每一次转变,错过了孩子在他掌心下第一次胎动的瞬间。他像个被时光抛弃的局外人,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窥伺着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许沅知已经换好了鞋,伸手去拉门把。门开的瞬间,一个男人的身影闯入了镜头,他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姿态轻佻,伸手挡住了许沅知的去路。

      傅旌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注意力原本全在许沅知的腹部,此刻才像被一盆冰水浇醒,猛地聚焦在那个男人的脸上。那张脸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眉眼间与傅旌峥有几分肖似,却透着一股子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傅旌度。

      那个要置他于死地的傅旌度。

      监控没有声音,可傅旌峥能清楚地看见傅旌度的动作。他的手抓住了许沅知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许沅知的眉头瞬间蹙起。许沅知用力扯,试图甩开那只手,可傅旌度不依不饶,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将许沅知堵在了门框与他胸膛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许沅知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神情从抗拒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愤怒。他再次用力,指尖都因为使力而泛出青白,终于将傅旌度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扯了下来。

      可傅旌度还在笑。

      那种笑让傅旌峥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他满心的疑问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他的妻子怎么会和这种人牵扯上?傅旌度是怎么进来的?这栋楼的安保是军部特勤级别,谁放他进来的?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傅旌度敢用那种眼神看他的omega?为什么许沅知在挣扎时,眼底除了厌恶,还有一丝……傅旌峥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傅旌峥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去,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纠缠的身影,盯着许沅知微微隆起的腹部,盯着傅旌度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中将礼服下蛰伏的enigm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溢,冷冽的松木气息在瞬间变得暴虐而浑浊,像是一场即将摧毁一切的暴风雪。

      他想起军情处那份调查报告上,傅旌度阴鸷的眼神。

      他想起新加非岛上那发从背后射来的暗枪。

      他想起自己丢失的那一年记忆里,这个omega曾用怎样柔软的声音喊他“老公”。

      而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傅旌峥一拳砸在书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望着屏幕上那个被堵在门口的、单薄而倔强的身影,眼底烧起了一片要将一切都焚毁的暗火。

      傅旌度。

      他的妻子。

      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监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