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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行云有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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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有返期】
年复一年,这句话非但没有被遗忘,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生出些许别样的意味。
尤其是在他感到这帝王之位孤寒刺骨之时,那句话便会在心底幽幽浮现。
或许曹植写下它时,并非全然是野心。
黄初八年,雨水格外绵长。
他未带过多仪仗,轻车简从,几乎是突兀地,驾临了曹植那座萧索的府邸。
秋雨如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曹植凭栏而立,素衣萧然,正静静地望着廊外无尽的雨帘。
他的侧影比记忆中更加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看着曹植的背影,看着那仿佛已与这雨融为一体的弟弟,来时路上那股兴师问罪般的冲动,忽然间消散了大半。
曹植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回过头。
看到曹丕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撩衣欲拜。
“免了。”曹丕走到曹植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迷蒙的雨幕。
沉默在兄弟间蔓延,只有雨声敲打着芭蕉与水面,淅淅沥沥,无止无休。
过了许久,曹丕才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子建。”
“你总说,云走了还会回来,”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安慰?是期盼?还是……某种关于离别与重逢的、天真而未卜的谶语?
曹植仿佛被这直白的问题刺穿。
他依旧望着雨幕,眼神努力聚焦,却又徒劳无功。
雨水带来的湿冷气息似乎浸透了他的骨髓,让他感到一种从内而外的麻木。
“臣……”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真实的茫然, “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些清晰的过往,如同被水浸过的墨迹,渐渐模糊。
他只隐约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兄长在黄初五年执意征讨江东时,染上了可怕的时疫,归来后便长年咳疾缠身,身体每况愈下。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心悸。
所以当年,他才会那样不管不顾地闯入大殿,用最笨拙的方式,只想避免那场可能的病厄。
可是,梦的结局呢?
他努力地想,拼命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中的兄长,在那之后……到底有没有再见自己一面?
记忆在这里彻底断裂,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无边的空虚。
黄初八年,他似乎忘了很多事情,甚至也模糊了当年写下“行云有返期”时,那份混合着担忧与渺茫希冀的复杂心境。
他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一些最简单、最直接的感觉。
他只记得自己很讨厌下雨。
讨厌这种无边无际的潮湿和阴冷,这雨声总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却又记不清具体是什么。
这雨,像一张湿冷的网,将他紧紧包裹,困在原地。
也困住了那些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过去。
所以,当曹丕执着地追问那句关于“云”的问题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讨厌这雨,讨厌这被迫的相见,讨厌这必须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君臣礼仪。
于是,他垂下眼睑,用一种近乎麻木,放弃挣扎的语气,重复道:
“陛下恕罪……臣,真的不记得了。”
风吹过水榭,带来更密的雨丝,打在曹丕的衣袍上,一片冰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恨意和期盼似乎都已遗忘,只剩下对雨天本能厌恶的弟弟,一时间,所有准备好的诘问、试探,都如同打在棉花上,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冒雨前来,执着于一个答案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
云会不会回来,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个会在信里写下这句话的人。
或许,早已经困在了黄初八年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