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眠》荷时别

8、第 8 章 保护

　　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一会儿是医院大厅众人指指点点的画面，一会儿是江疆阴恻恻的笑，一会儿又是秦明压下来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出了好几身冷汗，半夜疼醒好几次，手无意识地抚上后颈。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感觉有人进了房间。

　　江眠猛地睁开眼。

　　房间没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一点微光。秦明站在床边，身上还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应该是刚从书房过来。他没有上床，只是弯腰，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眠的额头。

　　“没发烧。”他低声自语。

　　江眠僵住，装睡也不是，开口也不是。

　　秦明像是知道他醒了，也不绕弯：“疼得厉害？”

　　江眠沉默几秒，才哑着嗓子答：“还好。”

　　“撒谎。”秦明嗤了一声，却没再挖苦，“柜子第二层有止痛药膏，是外用的，要是扛不住就涂，别硬撑。”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江眠下意识叫住他。

　　秦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钱……”江眠咬了咬下唇，“我真的不要。”

　　秦明眉峰一挑，在暗处看不清情绪：“不要就不要，啰嗦。”可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天的话别往心里去。”

　　江眠一愣。

　　他居然会解释？

　　还没等他追问，秦明已经转身出去了。

　　这一夜之后，家里气氛变得很奇怪。

　　秦明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使唤、嘴上嫌弃，却也没有温柔到哪里去。他还是话少、强势，只是会下意识留意江眠：吃饭时会把软一些、好消化的菜推到他面前，看见他扶腰就会皱起眉，不许他再独自出门，理由还是那句“外面乱”。

　　江眠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他试过旁敲侧击：“你之前……有没有闻到我身上有别的味道？很早以前？”

　　当时秦明正在翻文件，头都没抬：“有。一直有。”

　　江眠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都凉了：“那你……”

　　“我不想提别人。”秦明打断他，合上文件夹，眼神直直看过来，“江眠，别拿那个人和那些事来试探我。”

　　他居然早就知道？！

　　江眠后背一下子冒了汗。那是不是意味着，从医院那天、甚至更早，秦明就什么都猜到了？那他提出覆盖标记，是同情？是占有？还是……在算计什么？

　　还没等他捋清楚，手机震动了。

　　是江疆。

　　【事情办成，我也守了一阵子口。但是别以为有秦明护着你就万事大吉。我手里的东西，随时能放出去。】

　　江眠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以为合作谈妥就能暂时稳住江疆，现在才明白，那就是一个无底洞。那件外套、那点旧信息素，根本填不住江疆的贪心。

　　他下意识想去和秦明说，脚步都挪到书房门口了，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江疆手里有视频，是不堪的过往，秦明就算知道有旧标记，未必知道全部细节、知道那些黑暗的画面。万一秦明厌弃他、或者直接和江疆撕破脸鱼死网破……

　　江眠悄悄把消息删掉。

　　可他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住秦明。

　　这几天秦明早就发现：江眠总是躲着手机屏幕，偶尔发呆，眉头锁得很紧，颈侧标记愈合得慢，情绪一紧张，腺体就会泛疼，而且他好几次看见江眠对着矿产项目的资料出神，眼神里不是兴趣，是恐惧。

　　这天傍晚，外面下着细细的雨。

　　江眠坐在阳台椅子上，手无意识按着后腰，望着雨丝发怔。身上穿着宽大的家居服，身形还是偏瘦，只是这些日子吃得好些，不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单薄到脆弱的样子。

　　秦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靠着，递给他一杯温的蜂蜜水。

　　“有心事。”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眠接过杯子，指尖碰着温热杯壁，勉强扯了个笑：“没有啊。”

　　“江疆找你了。”

　　江眠手一抖，水晃出来几滴。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明，眼里全是惊惶。

　　秦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又很快被一层冷意盖住。他低声说：“我不是傻子。从你提矿产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那件带味道的外套、你接电话时的心虚、医院那件事……我派人查了江疆。”

　　江眠的呼吸一下子紧了：“你查他？”

　　“嗯。”秦明语气沉下来，“地下交易、欠账、还有他手里存着一些东西用来要挟亲人，我都看到线索了。只是没有拿到全部证据。”

　　江眠闻言，心里突然一紧，他害怕秦明已经看过那个视频。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江眠声音发颤。

　　秦明垂眸，盯着自己的手，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这个嚣张惯了的Alpha，很少有这种时刻。

　　“谁知道你说不说。”他无所谓的说了句。

　　“那……项目呢？”江眠小声问，“你本来打算和他合作吗？”

　　“合作？”秦明冷笑一声，眼里狠戾露了出来，“我就是顺着你的话，放个诱饵。我怎么可能把钱投给那种人。本来想慢慢收网，自从那次饭局，我就留了个心眼。”

　　江眠心里一震。

　　他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距离，眼神里重新蒙上一层防备。

　　秦明立刻看懂了他的想法，上前半步，却不敢碰他，怕吓到他，正经说道：“不要多想。”

　　雨还在下。

　　薄荷信息素很轻地裹过来，带着安抚，江疆留下的阴影、新标记带来的牵绊、还有眼前这人真假难辨的话，搅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不知道这个盖上去的标记，是救赎，还是另一道枷锁。

　　江眠把杯子放在石台上，轻轻站起身：“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说完，他没有看秦明的表情，慢慢走回房间。

　　后腰的钝痛、后颈的灼热、心里的乱麻，全都跟着他一起，沉进了渐暗的暮色里。

　　而留在阳台的秦明，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拳。

　　他手机里躺着下属发来的消息：已经查到江疆藏视频的备份位置，只是对方行事亡命，不能轻举妄动。

　　秦明眼底冷得像冰。

　　隔日一早，秦明便将他拉到了体重秤前。

　　“上称。”

　　江眠满脸疑惑：“上称干什么？”

　　“以后每天必须称重。”秦明语气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瘦一斤，第二天加倍吃饭。”

　　江眠乖乖站上去，屏幕上跳出八十斤的数字。

　　“去量身高。”秦明低头看着手机，随口吩咐。

　　一米七五的身高，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孱弱。

　　“我让营养师给你定制一日三餐，按时吃，不许挑食。”

　　“好，谢谢明哥。”

　　江眠乖乖应声，心底暖意融融。这世上，唯有秦明，会这般细致入微地关心他的身体。

　　秦明听到他如此唤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不谢。”

　　只是营养师搭配的餐食，看着精致诱人，入口却寡淡无味，算不上好吃。

　　秦明每日处理工作时，都会坐在一旁陪着他吃饭。

　　见他小口慢咽、食不下咽的模样，秦明抬眸：“难吃？”

　　江眠不敢直言，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敢应声。

　　他以为秦明不会放在心上，可第二天餐桌上的菜式便全部更换，色香味俱全，格外合他的胃口。

　　这一餐，江眠吃得格外多。

　　秦明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吃饭的模样，低声打趣：“小猪一样，吃这么多。”

　　江眠暗自不服气。

　　他才不是猪，猪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

　　日子安稳又温柔。秦明白日上班，江眠便独自在家看看手机、消磨时光。

　　这天，他无意间刷到一条新闻，矿产行业新晋大亨，配图与姓名，赫然是江疆。

　　江眠心底彻底松了口气。

　　有秦明的项目扶持，江疆事业彻底稳定下来，再也不会用信息素、视频要挟自己。没有了无休止的胁迫与折磨，他终于可以真正放松下来。

　　压抑了十几年的枷锁，仿佛彻底挣脱。

　　他心底生出满满的期待，想跟着秦明出去走走，看看自己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秦明见多识广、去过无数地方，应该不会觉得他无趣吧？

　　心念一动，江眠拿出手机，主动拨通了秦明的电话。

　　指尖触碰到拨号键的瞬间，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

　　“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秦明清冷平淡的嗓音，没有多余温柔，可江眠已然满心欢喜。

　　“你最近忙吗？”

　　“忙。”

　　江眠眼底的期待稍稍黯淡，却依旧乖巧懂事：“没事，你好好工作，不用管我。”

　　没关系，等秦明不忙了，他们再一起出去玩就好。

　　他可以提前做好游玩攻略，这样到时候就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慌乱无措。

　　夜幕降临，秦明归家时满脸疲惫。

　　江眠立刻小跑上前，接过他的外套，软声问道：“明哥，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晚饭。”

　　“没吃。”

　　“那我给你热一下。”

　　江眠手脚麻利地加热饭菜，坐在秦明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秦明眉眼精致、身姿挺拔，连安静吃饭的模样都格外好看。

　　反观自己，满身伤痕、身世不堪、样貌平平。若是能生得像秦明这般耀眼，该多好。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秦明抬眸，撞进他澄澈直白的眼眸，轻声询问。

　　江眠眼底盛满期待，小心翼翼地开口：“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少年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憧憬。

　　秦明看着他乖巧期待的模样，眉眼柔和下来，低低笑出声：“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