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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子规亭 子规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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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发生在第十五天。
怀珵将计就计已经十一天了。每三天一次,辰时,只带瓦夏,去子规亭。消息通过那个厨房杂役传出去——传得越来越规律,越来越确定。菲尼克斯每天都会在暗处布人,不是保护怀珵——是观察。观察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在子规亭附近踩点,有没有陌生的面孔出现。
前十一天什么都没有。
第十五天早上,怀珵照常出门。辰时,瓦夏赶着马车从襄王府后门出去,沿子规山的山道往上走。子规亭在半山腰,山不高,但林木茂盛,从山脚到亭子要走大约两刻钟。亭子建在瑾妃墓旁边——墓在亭子东面五十步,一座不大的封土,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瑾妃之墓"四个字。碑前的石供桌上落了一层松针,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来打扫了。
怀珵每次来都在亭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只是闭着眼睛听风。今天也打算坐一会儿。
马车在山脚停下。瓦夏照旧留在山脚看车,怀珵一个人沿山道往上走。山道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有些石板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两边是密林——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枝叶交叠,把晨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撒在石板路上。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凉丝丝地往鼻腔里钻。
怀珵走得很慢。他的身体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但走山路还是会喘。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树枝上滑落——不是鸟,不是松鼠,是更沉的东西。
怀珵的脚步停了。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前方十步远的地方,路面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划痕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延伸出来,横穿山道,消失在另一侧的灌木丛里。
新鲜的。泥土还翻着湿意。
怀珵的呼吸平稳了一息,然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灌木丛里爆出了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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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是从树上跳下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六个。
第一个从怀珵身后那棵松树上跃下,手里的短刀直劈后颈。刀风很快,但怀珵已经提前半步偏了身——刀从左肩外侧划过,割开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第二个从前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把长剑直刺胸口。怀珵往后一闪——背后的第三个人已经堵了上来,手里一柄弯刀,弧度很大,像瓦兰草原上牧马人用的那种。
三个人,三把刀,三个方向。
怀珵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在瓦兰待了十五年,近身格斗术是保命的根本——不是大靖那种讲究招式套路的功夫,是草原上、冰原上、巷子里、酒馆里打出来的,怎么快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他矮身避开正面的长剑,同时左手抓住身后那人的弯刀刀背——手掌被刀刃割破了,湿热的血立刻渗出来,但他不管,用力往下一压,弯刀偏离轨迹,同时右手肘击狠狠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个人闷哼一声,弯刀脱手。
但正面的长剑已经刺到了——怀珵侧身,剑尖从右肋擦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渗了出来,衣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热。怀珵没有退,往前一步撞进剑手怀里——近身距离长剑施展不开。他右手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同时膝盖顶上对方腹部。剑掉了,那个人弯下腰,怀珵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两个人倒了。但还有四个。
菲尼克斯安排在暗处的五个人终于动了。他们是从津海卫来的——顾珩手下的亲兵,擅长水战和近身格斗。菲尼克斯把他们安插在子规亭周围三个位置:亭子东侧松树后面两个,山路下方灌木丛里两个,瑾妃墓背后巨石后面一个。听到动静,五个人同时冲出来。
但刺客的训练比他们想象的要好。五个人冲出来时,剩下的四个刺客没有慌——迅速分成两组,两个人迎上菲尼克斯的人,另外两个人直奔怀珵。
怀珵的肋骨在疼。刚才那道伤口不深,但流血让他有点晕,眼前的光影微微发虚。他的右手还扣着那个被打晕的剑手的手腕,左手掌心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两个刺客冲过来了。一个用双刺,一个用短弩。短弩先射,怀珵侧身,弩箭从耳边飞过去——射进身后的树干里,入木三分。然后双刺到了,怀珵格了一下——右手没有武器,只能用前臂硬挡。双刺的尖端划过前臂,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疼。但怀珵没有退。他往前一步欺进双刺手怀里,近身——双刺施展不开。左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往外一翻,同时右拳砸在对方喉结上。那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了。
但短弩手已经重新装好了箭——距离太近了,不到三步。怀珵来不及躲。就在这时候,一支箭从侧面飞过来——不是射向短弩手的,是射在他脚下的泥地里。泥点溅起来,短弩手的视线被挡了一瞬。
是菲尼克斯的人。
怀珵抓住了这一瞬。他抓起地上那把掉落的短刀——之前被他打倒的刺客掉的——用力掷了出去。短刀没入短弩手的肩膀,那个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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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六个人中三个被打晕或打死,两个受伤倒地——还有一个,是最后那个。
赵无咎没有从一开始就动手。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其他五个人试探、进攻、被击败。他在等一个机会——等怀珵力竭,等怀珵受伤,等怀珵露出破绽。
现在怀珵的前臂在流血,肋骨在疼,呼吸急促。
赵无咎动了。他走上石阶,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怀珵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斜切到右脸颊,像被利器削掉了一层皮肉。他的武器是一把极长的刀,刀身几乎与常人等臂,刀面窄而薄,晨光在上面泛出一层冷青色的亮。
他从始至终没动,因为他不需要。他等着,等护卫各自缠住对手脱不开身,等怀珵落单。
走到亭子前三步远,他停下来。
"五皇子。"他开口,声音很平,"久病之躯,握剑已是勉强。"他的目光扫过怀珵的左手,微微摇头,"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怀珵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剑。瓦兰式的短剑——刃长不过二尺,剑身窄而厚,没有剑格,剑柄缠着粗糙的皮绳。这是他在瓦兰十五年用的剑,冰原上的猎人、马夫、士兵都用这种剑,不长,不轻,不华丽,但够硬,够快,够狠。
左手剑。
赵无咎看了他一眼。"瓦兰的剑法。"
他的目光在怀珵脸上停了一瞬。这张脸太年轻,眉目之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清瘦,全然不似执刀弄剑之人。然而方才那几招的走势——沉如坠石,快若惊鸿——竟是半分余地也未留。
"倒是生了副好皮囊。"那人说,语气里没有温度,"出手却这般狠辣。"
怀珵没有回答。
赵无咎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刀像凭空出现一样从右侧横切过来。怀珵向后仰身,刀锋从喉前三寸掠过,风压刮得脖子发凉。他借力反弹,左手剑直刺那人肋下。那人右臂下沉,长刀往下一压,刀背撞在剑身上,"铛"的一声震得怀珵虎口发麻。
好快。怀珵喘了口气。这人的刀法跟前面几个完全不同,没有多余的架势,没有试探,每一刀都走最短的路径直奔要害。刀身长,臂展就大,攻击范围比怀珵的剑长出将近一尺。
怀珵调整握法,左手持剑,身体侧对那人,把被攻击的面积缩到最小——瓦兰式的近战姿态,专门用来对付体型和臂展占优的对手。赵无咎连续两刀奔咽喉,怀珵挡开,第三刀他没有挡。
他往前一步,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那一剑。刀尖刺入肩膀——不深,但足以让赵无咎的刀被卡住。就在这一瞬间,怀珵左手松开剑柄,右手——那只一直握不紧的右手——攥成拳,砸在那人的颞骨上。力量不大,但够突然。那人的头被砸得偏了一下,刀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就一瞬。怀珵左手已经重新握住剑柄,剑从绞缠中抽出来。
剑锋从那人的喉咙上划过。很轻,像毛笔在纸上拖了一道。
血涌出来。赵无咎的眼睛瞪大了,手松开,长刀落地。他捂住喉咙退了两步,膝盖弯了,倒下。瞳孔里映着被松枝切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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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六个人中赵无咎死了,另外两个被打死的也死了,还有两个重伤——一个被怀珵用短刀钉在肩膀上,一个被菲尼克斯的人打断了腿。最后一个——用双刺的那个——被两个护卫按住,嘴里塞了布,绑了起来。
菲尼克斯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怀珵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喘气。左肩在流血,前臂在流血,手掌在流血,肋骨那里每呼吸一下就疼。血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根部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暗红,松针上沾了血,红得发黑。
瓦夏从山脚下跑上来,看到满地的血和尸体,脸白了。
"殿下!"
"没事。"怀珵的声音有些虚弱,"叫乔安娜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晨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血的腥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又冷又黏。
菲尼克斯走过来,脸色很难看——死了三个人,都是他从津海卫带来的亲兵。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失职了。"
"不怪你。"怀珵睁开眼睛看着他,"人已经抓到了活口。审。"
"是。"
"还有——"怀珵顿了一下,"赵无咎。影阁第一高手。"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我知道。"
"三皇子的人。"
"是。"
怀珵闭了一下眼。"把消息报给皇上。"
"是。"
乔安娜来得很快,带着药箱从山脚下跑上来,到了亭子旁边看到一地血和尸体,没有惊呼也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怀珵面前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口。
"左肩,贯穿伤,不深。前臂,割伤,不深。手掌,割伤。肋骨,可能有裂纹。"她一边检查一边低声报着,手上已经开始处理——撕开衣服,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指沾了血,但动作很稳。
"那个被绑着的呢?"怀珵问。
"菲尼克斯在审。"
"嗯。"
乔安娜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口,抬头看着他。"殿下,你这次差点死了。"
"我知道。"
"如果你没有提前安排人——"
"我知道。"怀珵打断了她,"但我安排了。"
乔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收拾好药箱站起来。
"回府。"她说,"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三天。"
"嗯。"
瓦夏和两个受伤的护卫架着怀珵慢慢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时怀珵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子规亭——亭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瑾妃的墓碑在松树间露出一角青色,碑前那层松针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但亭子旁边的地上,血还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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