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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槐树沟 大巴车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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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像一头快断气的老牲口,在盘山土路上吭哧吭哧地爬了整整七个小时。
最后一段路根本没有铺装路面,只有两条被重型卡车常年碾压出来的深车辙。碎石子硌在底盘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辆车都在剧烈地颤抖。车厢里的灰尘扬起来,在昏黄的光线里翻滚,混着劣质皮革、汽油和汗臭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黎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脸上扣着一张哑光银灰色的半脸面具,只露出深红色的眼睛和下半张脸。面具边缘紧紧贴着皮肤,随着呼吸,热气闷在里面,让他眉心一直微微皱着。
他单手按着膝盖上的帆布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粗糙的纹路。
江临坐在他前一排,面具是黑色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许照坐在他旁边,正举着运动相机对着窗外拍,嘴里压低声音念着早就编好的台词:“家人们,我们今天来到了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众古村落,据说这里还保留着最原始的……”
秦砚坐在最前排,从上车到现在就没说过一句话,怀里抱着那个黑色的长条吉他包,头靠在车窗上,像是在睡觉。
“前面没路了,都下车。”
司机粗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大巴车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土坡旁停下。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腐烂树叶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四个人拎着背包下车。
脚下的土路硬得像铁,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黄土。大巴车没停,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什么脏东西缠上,调头就走,卷起的尘土瞬间将他们吞没。
等灰尘散去,黎钰抬起头。
这就是槐树沟。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山脊上,像一块洗得发灰的烂抹布。四周全是黑压压的山,山体陡峭,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在外,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村子就窝在山坳里。
没有想象中的青砖黛瓦,入眼全是一片灰败的土黄。房屋大多是用黄泥和着碎石垒起来的土坯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干枯的草茎。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
整个村子安静得过分。
明明是下午三点,却看不见几个劳力。只有村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头,穿着黑乎乎的棉袄,像几尊风干的泥塑。
“这地方……”许照举着相机的手僵了一下,镜头对着村口那几间塌了半面墙的房子,台词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憋出下一句。
“收起来。”江临低声说,“别一直举着。”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挡在许照身前,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冲着村口那几个老头挥了挥手。
那几个老头转过头。
他们的动作很慢,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这四个外来者,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像是在看牲口。
黎钰被那道视线盯得后背发毛。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把面具下的半张脸藏得更严实。
“几位兄弟,问个路。”江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股恶意,大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到其中一个老头面前,“我们是拍视频的博主,想来咱们村拍点素材,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老头没接烟。
他盯着江临手里的烟盒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江临脸上那张黑色的面具,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似的笑声:“拍视频?拍俺们这穷窝有啥好拍的?”
“我们就喜欢这种原生态。”江临笑着把烟硬塞进老头手里,“大爷,我们就是想找个住的地方,今晚在村里借宿一宿,给钱。”
听到“钱”字,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麻木的死气沉沉里,忽然闪过一丝活泛的光。
“住啊……”老头把烟别在耳朵上,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村子深处,“老李头家,就在大槐树往东第三家,那个院墙塌了一半的。他家婆娘前年走了,儿子又不在,空着两间房。”
“谢了大爷。”
江临道了谢,带着人往里走。
路过那几个老头身边时,黎钰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的烧酒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老头脚边,放着几个空的玻璃酒瓶。
这种穷得连墙都修不起的村子,居然喝得起瓶装白酒?
黎钰心里咯噔一下,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村里的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路边偶尔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泥水里,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越往里走,那种压抑感越强。
路边的院子里,偶尔能看到几个女人。
她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看见他们这几个陌生人,有的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躲进屋里;有的站在院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萨。
黎钰经过一个院子时,看见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墙根下啃红薯。她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眼睛却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许照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一张。
女孩的母亲忽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女孩拽进怀里,动作粗暴得像在拖一袋粮食。她死死捂住女孩的嘴,眼神惊恐地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临立刻把许照的相机按下去,笑着冲女人点了点头:“嫂子,打扰了。”
女人没回应,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许照压低声音:“这地方的人怎么……”
“别问。”黎钰说,“记住就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
老李头家很好找。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荒芜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
江临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有人吗?”
屋里没人应。
他们走进院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双喜字,边角已经卷起来。
江临敲了敲门:“李大爷?我们是来借宿的。”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里屋走出来。
他很瘦,背驼得厉害,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
“住这儿?”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一晚多少钱?”
江临说:“两百。”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百?”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两百。”江临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我们住两间房,行吗?”
老头一把接过钱,揣进怀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行,行。里屋有两张床,你们将就着睡。灶房里有柴,想做饭自己烧。”
江临笑着点头:“谢谢大爷。”
老头没再多说,拄着拐杖回了里屋,门“吱呀”一声关上。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这就……住下了?”许照有点不敢相信。
“太顺利了。”秦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黎钰点头。
从进村到现在,一切都太顺利了。
老头们热情地指路,房东痛快地收钱,没有盘问,没有警惕,甚至连他们的面具都没多看一眼。
这不像一个对外来者充满敌意的封闭村落。
更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陷阱。
江临推开里屋的门。
屋里比外面更暗。
两张木板床靠墙摆着,床垫薄得能摸到下面的木条。窗户糊着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上面落满了灰尘。
江临把背包放在床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条件还行,比我们上次住的废弃林场强多了。”
许照把运动相机放在窗台上,镜头对着院子:“先拍点素材?这院子挺有感觉的。”
“别急。”黎钰说,“先熟悉环境。”
他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很安静。
老李头不知道去了哪里,屋里没有动静。
院墙外,偶尔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黎钰盯着院门口,看了很久。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女人,是个Omega,穿着灰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黑皮筋随便扎着。她端着一只木盆,从院门口经过,低着头,脚步很快。
黎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人的左手腕上,有一圈淤青。
很新。
边缘泛着紫红色,被袖口遮住一半,却遮不住形状。
不是摔的。
是被人攥出来的。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黎钰放下塑料布。
“外面有个女人。”他说,“手腕上有伤。”
江临走过来:“被打了?”
“不好说。”黎钰说,“但肯定不是自己弄的。”
秦砚站在门口,耳朵微微动着,在听外面的动静。
“有人在监视我们。”他说。
许照一愣:“谁?”
秦砚指了指院墙外:“从我们进院子开始,就一直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很规律。”
江临皱眉:“是监视,还是……巡逻?”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就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灯。
只有正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老李头一直没出来。
江临从背包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分给其他人:“先吃点东西,今晚轮流守夜。”
黎钰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干硬得像石头,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远处,有狗叫声。
断断续续,不像正常的狗叫,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许照忽然说:“你们闻到了吗?”
江临问:“什么?”
许照脸色有点难看:“血腥味。”
黎钰早就闻到了。
从进院子开始,那股味道就混在柴烟和霉味里,很淡,却一直没散。
不是杀鸡。
不是宰猪。
是人血。
秦砚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一角。
院子里,老李头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蹲在柴堆旁,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一下。
很慢。
很沉。
像是在劈什么活物。
黎钰盯着那把斧头。
斧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锈。
是血。
老李头劈完柴,把斧头放在柴堆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抬起头,看向里屋的窗户。
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江临低声说:“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黎钰点头。
“他故意让我们看。”
许照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还住这儿?”
黎钰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住。”
秦砚回头看他。
黎钰说:“他越想让我们害怕,越说明这地方有问题。”
江临看着他,慢慢点头。
“听你的。”
黎钰没接这句话。
他不喜欢被听。
但他更不喜欢死人。
尤其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死人。
四个人等到正屋的灯灭了,才轻手轻脚地躺下。
黎钰睡在靠窗的床上,帆布包横在膝盖上,左手搭在包带上,右手压着背包侧袋里那把折叠刀。
他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塑料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狗叫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更近了。
近到像就在墙外。
黎钰的手指扣住折叠刀。
深红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冷得像刀锋。
槐树沟的夜,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而他们四个人,已经站在口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