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命偷生》七半弥留

6、改定主意 剧毒侵

　　剧毒侵蚀肺腑，纵然消解，留下的后遗症积成内伤逐渐反复，隐隐痛楚仍折磨人，祁乐岚半夜疼醒，话都说不出。
　　游尚泠没走，化作青鸟宿在院中树，半个时辰入屋看一眼，他担心祁乐岚疼死，气缓不过来一命呜呼，挑出随身疗药，凭经验炼低各药成分比重，混合灵力逐次喂之。
　　如此过了一日，祁乐岚的伤况总算稳定，但他闲不住，鸡鸣升日，醒了，刚有精神就马不停蹄往络织堂跑，压根不记得自己还未痊愈。
　　游尚泠建议：“静养为上。”
　　祁乐岚无以为意：“死不了。”

　　免得祁乐岚又出岔子，游尚泠暗中跟上，毕竟此人是他来巳淮的唯一目的。
　　可好死不死，出门撞上林曳，狐狸盛情，非要请他上酒楼坐坐。
　　“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入座，林曳取出酒坛，启封装了一壶，温盏徐斟，恭敬奉与游尚泠：“我学酿涧心渠，试过无数次，只成了这一坛，尚泠，赏脸尝尝。”
　　涧心渠乃无韶雪山特产，温盏酒热而冷意不去，入口如春雪融水清心柔绵，余韵残留恬淡梅香，酒意藏在香后，进肚回升，后劲递增爆发。
　　林曳这坛，入口太寒凉，酒劲招摇，梅香突兀，无收敛之性，外加酿期不足，定还挪过窖藏地方，惊扰聚味。
　　游尚泠不透露太多，啄了小口，置杯道：“尚可。”

　　“你咽得下去，就算夸我。”林曳心满意足，封盖酒坛时还哼了声曲儿，“宋栎家烧了，你知道么？”
　　“见过了，红火藏青，乃妖所为。”
　　“幸辜烧了木儡，怕你顺藤摸瓜查它来历。”
　　“烧也无用，我只要它死。”游尚泠推开花窗，手肘搭在窗台上，半垂眼帘，顶着日晕观望巳淮城街，瞧到个眼熟的人正往城门方向去，目光随之缓动，继续道，“幸辜暗算过我，又狗急跳墙误我正事，直接弄死太便宜，我召岁辛礼尚往来，多客气。”
　　“岁辛是血咒铭器，大妖受其伤都难以疗愈，拿来对付幸辜，大材小用。”
　　“猫抓老鼠，四百年没玩，手痒。”磨搓着右手五指，游尚泠扭头，神情冷硬道，“我拜托你的事，有眉目了吗？”

　　帮游尚泠解决大难题，功劳能当做帮了无韶雪山尊者的忙，无韶谢礼向来丰厚，林曳岂能懈怠：“凡人取妖灵力之法有几种可能，其一，外魂寄居。”
　　“无。”游尚泠利用渡灵之便细搜过，并未在祁乐岚体内搜出第二魂魄。
　　“魂阵？”
　　“无。”
　　“法器？”
　　游尚泠摇头。
　　“内丹？”
　　“无。”
　　“灵力入体可有凝结？”
　　游尚泠的郁闷大多凝结在此：“灵力入体即消失，找不到一丝痕迹。”
　　“稀奇！”林曳大拍脑门，眉头紧揪道，“一个凡人，毫无手段地隔空夺妖灵力，灵力入体后凭空蒸发，杜撰都不敢这么离谱。无韶雪山神通广大，没替你想法子？”
　　“义父命我四日内自行解决。”
　　游尚泠苦恼一笑。
　　他们愿意出手的话还有你捞好处的机会？
　　“四日？你不早说？怕我不答应是吧？”林曳瞪大双眼，连连摆手赶人，“滚滚滚，没空！这都三日了，别催我命！你不如把人带回无韶雪山慢慢研究！”
　　看了看石街行人，游尚泠瞬时不见，撂下话，尾声飘落席上：“你清楚的，时限可周旋，劳烦你再废点功夫，等你好消息。”
　　“不准跑！”林曳嗦地伸长手臂，没抓住游尚泠，只能对着空气咧咧骂道，“当我是许愿王八许什么得什么？大白天你做什么白日梦？”

　　游尚泠尾随那眼熟之人出城，他想了一路，在那人停在竹林岔路口时，敲定了猜测。
　　那人衣冠齐整，身无异味，面貌端正，于岔路中落地牵马。
　　“祁公子。”那人道。
　　是入巳淮城碰见的乞丐无疑。
　　“寻到阿妹了？”匕首收鞘，寒芒尽没，祁乐岚后背离了树，侧身转来，“程佑。”
　　程佑攥着缰绳，余光不自觉移到鞍旁的木箱：“巳淮我不能待，祁老爷不是个好相与的。”
　　祁乐岚面无表情，神色冷硬，春晖之姿消得一干二净，问话跳得极快：“你也许能道听途说得知络织堂营生，但你绝无请动我们的本钱。”
　　程佑道：“不瞒公子，两个多月前，有个人找上门，抚我顶，令我清醒生慧，还给我钱让我去络织堂请人杀王斌。只要络织堂派的人领一白衣公子入城，我守在廊桥，待土破阵毁，就能带走阿妹尸骨。”
　　“祂人是何模样？”祁乐岚忙问。
　　“记不得了，飘渺如谪仙，朦胧一团，不知是男是女，没法记得。”程佑遗憾摆首。
　　祁乐岚定了定，似比程佑更遗憾，叹口气，递信予他：“若没想好去处，就去暄城，那儿虽偏远，但近年来了个清明太守，日子还算太平，暄城镖局有我私交，这封荐信给他，他会留下你。”
　　“祁公子，我们无恩无故，为何助我？”
　　“你是好兄长。”
　　“嘁。”程佑翻身上马，“王斌抢走阿妹，杀我一家十几口，弄疯我，留我命，落实我家人都是匪贼所杀，尸骨无存。我若是好兄长，早取了王斌人头。”
　　“王斌首级日后新鲜送达，山高路远，珍重。”
　　“谢过公子。”

　　送走程佑后，祁乐岚折向清幽小径，脚程不急不慢登梵庙后山。
　　灵妖再强总归是妖，钟鼓经诵入耳，游尚泠只觉好生烦躁，心尖刺挠得紧。
　　“祁巽，人在里面，按你吩咐，你来前，没动。”祁乐岚入了角院，一红衣女子持剑迎他，“监视之人在附近，你早些出来，拖拉太久不下手要挨罚。”
　　祁乐岚目不斜视，视红衣女子为无物，独自进柴房，反手关门招呼道：“别来无恙，舅舅。”
　　若不是粗麻绳捆着手腿，王斌能吓得蹦起，他扭着臀往后躲：“祁策？你没死？”
　　祁乐岚蹲下身，背光展开笑脸：“阎王不点我，是不是很可惜。”
　　“祁航明明说这次你死定了！”
　　“他没骗你。”祁乐岚拔出匕首，重刺王斌肩头，削下一片肉，听着王斌惨嚎，满脸享受，又将匕首刺进王斌大腿，如法炮制，“不过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买你命，你没死，我不敢先行一步。”
　　王斌满头冷汗，抽搐一番险些昏死，倒在地上，拼力哆嗦挤出声音：“我死了，祁航不会放过你！”
　　祁乐岚无所谓：“你想借祁家的势，我娘不应，你就盯上祁航，没少挑拨离间怂恿他干脏事。”
　　“祁航年幼又身弱无势，还想回去掌控祁府，我不过是推他一把！”
　　“助王家做肥生意……”匕首对准眼球，祁乐岚一点点刺进去，“等你身亡，王家失主，你说，谁能捞好名声，谁想落井下石，谁最容易吞果子？我和祁航是同胞血亲，你怂恿他杀爹娘，为除后患，他连我都不放过，能放过你？”
　　“是祁航买你行凶？”王斌嚎着，嗓音却哑了七八成，“别忘了当初是他下令卖你！”
　　“我没贱到帮他做事，他嫌我挡路，我嫌他碍眼！”血污手柄，祁乐岚索性扔了匕首。
　　“舅舅你做梦都梦不到，祁航误打误撞帮了我，两年前我终于从暄城脱身，可惜事重，无法离京。他不下毒，我怎有机会回巳淮修养，怎能接到杀你的任务，他不下毒，又怎等到你来庙里庆祝我终于死了？”

　　王斌没力气叫骂，嘴里呜呜咽咽，咕噜着不成段的话，祁乐岚眼里漠然，开怀笑着启门，走到红衣女子跟前：“我只负责探线，不占你的活儿。”
　　“最近跟着你的白衣公子是何人？”女子问道。
　　“查不到他的底细？”祁乐岚笑道。
　　“你知道？”
　　“不知道，回见，我撤了。”
　　女子拦住他去路：“祁巽……”
　　祁乐岚瞪她：“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不该结交的人别交，想走的心思趁早放弃，络织堂擅长借刀断臂，你师父就是前车之鉴。”
　　“叽叽喳喳，烦得很。”

　　晚照斜染红河面，祁乐岚坐在小河边，放空发呆几个时辰，一条大鱼游到河面打滚，咕咚一声打碎宁静，他才起身，将手泡在水里，一点点扣掉干涸的血迹。
　　“游公子，要跟就光明正大地跟，别藏着。”祁乐岚冷不丁冒出话。
　　延至河中央的古榕树枝上，游尚泠垂了一条腿坐着，他一脸奇异，纳闷祁乐岚是如何发现的。
　　灵力共通二者，互生感应？
　　不无可能。
　　“游公子，你在树上，身影近乎无形，但我现在能看见一点。”
　　游尚泠干脆显了身，承认一路都跟着：“祁……巽？”
　　“吭。”祁乐岚鼻腔出祁，没什么好态度。
　　“你不喜人唤你祁巽？”
　　祁乐岚甩净手：“入络织堂须废本名，取代号为称，暄城络织堂六十四人，数额定死，卦名排位，位空则补，我序位是巽，被称代号还能喜欢，贱不贱？”
　　“听红衣姑娘话里意思，你想离开络织堂？”
　　“络织堂的规矩，不死不准离，我还没活够。”
　　话虽如此，游尚泠倒觉得祁乐岚口是心非，急于否定，怕不是担心隔墙有耳？
　　他本没多管闲事的念头，祁乐岚生平如何与他无关，只不过今日林曳请他一叙，改了他的主意。
　　他与林曳熟悉，彼此利用，互惠共享，跟玩儿一样，话不用说开，亦或不需说，灵力与祁乐岚之间的关联，林曳看得出。
　　林曳不爱无利之举，吐出嘴的字、出手办的事必须有各自用处，以一坛涧心渠作引，不过是旁敲侧击暗示他，祁乐岚恰似这坛酒，是被挪位剔味的大作。
　　“你真想走，我能带你离开。”游尚泠接了林曳的苦心。
　　祁乐岚冷呵道：“别开玩笑。”
　　游尚泠不急：“你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