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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仇人 斯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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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亡,如灯灭,魂走忆摧,轮回转世皆不可替。
但碰见与故者相像之人,游尚泠不由得楞上好一会儿。
实在太像了,若非四百年光阴已过,凡人作白骨,游尚泠怕是真会感慨一句,那家伙居然还敢活着。
“游公子?”祁乐岚立在红亭石阶下,瞧游尚泠发愣,只好又唤了一声。
不一样……
游尚泠眨眼回神。
长相再相似,终究不是一个人,必然有些不同之处,亭外人面目清俊雅净,温和似三春,毫无那家伙严比寒潭的冷意。
不是就好。
“你方才说,你叫——”游尚泠止声,缓缓抬手,弹出一丝蓝光直击古树干,蓝光转瞬化冰,冻住嗡嗡叫嚣的夏蝉。
可算清净了点。
祁乐岚见状,先是一惊,而后立即镇定下来,笑答:“在下祁乐岚,冬祁寒的祁,奏乐的乐,岚为山风岚。”
“嗯。”游尚泠走出红亭,驻足于浓荫边际,江风骤起,他一身简劲白衣悠扬,半露内衬的天水碧色,“你方才还说,是林曳差你来的?”
祁乐岚跟上他:“林掌柜临时有事脱不开身,无法如约到码头迎接公子,特派我引路,林掌柜描述过公子样貌,好让在下能一眼认出,还说公子定会在亭下休息,嘱咐我务必来此。”
江风停歇,游尚泠放出灵息探查片刻,确认祁乐岚是个凡人,才言道:“带路吧,有劳。”
林曳是游尚泠的总角之交,十几年前定居巳淮城,还在城中开了家酒楼,游尚泠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他相商。
巳淮主城建在瑶江对岸,祁乐岚到人少处雇船回程。
船夫弓腰花发,撑着艘旧船,接了生意就堆上笑,皱出满是干巴沟壑的脸皮,迎大爷似的将二人迎上船。
游尚泠踏上船板,瞥了船夫一眼。
他不发一语,径直坐进船舱,在鼻下扇了扇风,蹙着眉闭目小憩,过了许久才睁眼轻声问道:“船行至何处?”
祁乐岚坐在对面,出声道:“江心。”
“巳淮常有人落江?”
祁乐岚点头,牵唇淡笑:“巳淮多雨,瑶江近十年来常结雾气,出些事故实属正常,天底下哪条江水不吞人,连小河也总溺毙几条命。”
正……常?
怎人命关天的事到祁乐岚嘴里,变成轻飘飘的“实属正常”,言中无半分哀敬惋惜?
游尚泠紧盯祁乐岚一双星眸,从中审视不出算计:“你们早已习惯?”
祁乐岚不答他话,反问道:“公子不似寻常人,特意问及,难道为此而来?”
“随口一问。”说罢,游尚泠起身出了船舱,随便祁乐岚跟在他后头。
江面灰暗,遮罩炎阳,水汽聚雾凝黑影,远方鸟鸣参差,仿佛鬼怪尖吟。
无一活物穿雾经过,四面八方空空荡荡,阴寒弥漫周身。
“今日天晴无雨意,江上为何生浓雾,叫人看不清前景?”游尚泠不解。
船夫嘿嘿一声:“公子,别地过来的吧?”
老人家总爱唠嗑,说起来没完没了,船夫说了一大通故事,向游尚泠解释为何瑶江喜生浓雾。
简而言之,无非是巳淮有个传说,天宫仙子玩闹,嬉用柳枝拂了瑶池,枝头水滴落凡界变成瑶江,后来江上汇的雾,是承了瑶池的仙气。
木桨搅得江浪哗哗荡,水花一波接一波,逐渐拍到游尚泠脚边。
“按照传说路数往下讲,故事后半部分,许是江中出个妖怪为祸世间,百姓里出个英雄替天行道?”游尚泠玩笑了句。
船夫道:“公子啊,瑶江不闹水患,再说咱们巳淮离京城近,有天子龙气镇着,哪会有妖怪。”
“话挺漂亮。”游尚泠拍掌,“无妖?依我看,脚下这船挺想作妖。别装了,船驶入江心,肉眼看着是在继续前行,实则不仅半寸不移,还一直坠往水中。”
“你……”船夫双手撑桨,木木扭头,脸与背同向,冲二人咧嘴狠笑,“看得见?”
祁乐岚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贴近游尚泠身侧。
“障眼法罢了。”游尚泠展手,迅速凝出冰刺甩出,半空荡起无色波澜,阴风过,船身幻影晃了晃,而后瞬间消失。
黄赫木船荡然无存。
此船真身灰白,赫然由根根人骨胡乱搭成。
一些头颅埋在其中,咯咯磨啃齿间腿骨,有的腿骨弥泛浅光,不知是哪些凡人法师的残骸。
船夫把头转了回去,脖颈发出令人挠心的摩擦噪响:“老夫又不是没遇上能破骨船幻影的人,呵,你们年轻人都狂妄,以正道自居,以为学点法术便能降妖除魔,结果呢,还不是被拆了钉在船上。”
江水淹过船头,白骨咯咯颤动。
祁乐岚好生稀奇,试探着踩了几脚。
白骨似有感应,随着祁乐岚的动作挣扎,其中骨手趁人不备,瞬间探出缝隙。
就在骨手即将碰触二人腿迹时,船身显出一层泛蓝薄冰,骨手撑裂冰层,却只抓到一阵向天疾扫的风。
游尚泠降落船顶,瞧祁乐岚未生不惧之态,还算镇静,不需要他照料,索性放了手,把祁乐岚扔到身边坐着,自己召了一小汩江水,抱臂站得笔直。
江水绕着他盘旋,结冒无数晶花。
骨手躁动不安,势如疯狗发病,成群结队往舱顶攀爬,互相踩覆压盖,拼命拉拽游尚泠,把他裹成半只茧,似要狠狠拖进地狱才肯罢休。
“游公子……你……”祁乐岚也受骨手牵制,无法动弹。
游尚泠稳立如山,身形不偏不移。
他兀自玩着旋绕指间的晶花,眼中满是玩味,听到祁乐岚唤他,才倏地铺展晶花制成弓箭。
船夫哗哗摆桨,讥讽道:“年轻人,你想用箭解决我?以往有人也这么做,但最后,你猜怎么着,哈,箭头全进了他们的脑仁!”
“聒噪。”游尚泠拉满冰弓,箭矢对准船夫,褐眸中金光闪过,右手瞬松,二话不说放了箭。
长箭触到船夫后脑,立即滋滋迸出蓝光,不待船夫有所反应,箭身穿透头颅,疾如闪电,自船夫眉心飞出,折向浓雾,变成雾中迷阵的崩裂巨音。
“他们解决不了你,与我何干。”游尚泠展手,弓箭化水沉江。
船夫眉心不见血丝,双目圆瞪,嘴巴张了又张,嗓子里赫赫作响,气难入喉,终是倒在船上,没一会便瘪成干皮,化作灰烬,随风撒进江里。
祁乐岚咽了口气,带着困惑之色,仰头无声询问游尚泠。
游尚泠抖出泛映淡金的绿翅,嗤笑道:“骨船霉腐妖味冲鼻,寻常人闻不见。”
“什么?妖?”祁乐岚奋力拨开骨手起身。
“对啊,妖~我踏上船,给船裹了层冰,还加赠一层无冰幻象。凡人重案,我不能涉,众妖闲事,我不多管,但凡那船家安分渡船到岸,我就放他生路,可惜,道行不够,白给机会抓不住。”
船夫死,骨船散架,无数白骨接二连三滚落,撞得江面浪花乱七八糟。
游尚泠不逗留,抓住祁乐岚的腰,生冷不存暧昧,拎着祁乐岚飞往对岸。
白骨数目巨大,光靠几年间的溺水尸骸,无法堆出这艘骨船。
船夫只有一张皮撑着,少骨缺肉,乃无魂之体,已逝多年早该安息。
游尚泠未在船夫身上闻见霉腐妖气,气味单出于船身,想来骨船不属船夫,必是另受他者操控。
挑了个无人树林,落地稳脚,游尚泠收了青翅,旋即猛地按住祁乐岚脖子,作势要掐下去,开门见山道:“现在轮到你了。”
祁乐岚耷拉眉头笑出声:“游公子,何出此言?”
“遇怪事,凡人不说屁滚尿流,也该惊恐万分,你居然能做到镇定自若……难道不知一介凡人遇妖类奇事,镇定反而可疑?”
“世上怪事频出,自己吓自己最是要命,碰巧遇上,镇定保持头脑清醒,反而可寻一线生机。”
游尚泠收紧五指,用了些真力气:“你见过妖?”
“从……未……”
“真不怕?”
“慌怕只能……自乱思绪。”祁乐岚脸色涨红,使劲掰松游尚泠的手。
“你说,骨船来得会不会太巧了?”
“与在下无关,游公子……大可以……查。”
不谗不畏不惊,林曳会挑人!
游尚泠松手:“那你猜猜看,我为何来巳淮?答准了,我就放过你。”
祁乐岚弯腰捂住脖子,痛咳了一阵,顺了呼吸,奋力挺直腰背,抬眸吞出二字:“寻仇。”
“嗯,八九不离十。”游尚泠挑起祁乐岚下巴,端详这副熟悉的眉眼,缓缓放出灵力。
银色的流光溢出游尚泠身体,如萤火般飘进祁乐岚体内,源源不断。
祁乐岚呆住。
游尚泠皮笑肉不笑,目光锐得活像要剐人,他附在祁乐岚耳边,柔声道:“偷灵力者,乃仇人,寻得必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