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花园》东归去

4、曲径通幽处（四） “应该说我

　　度寒塘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拽着衣摆脱掉上衣，露出被绸缎震飞时砸出的一大片紫色淤青。
　　“哎呀！”万籁皱着眉叫了一声，将食指小心放在度寒塘温热却可怖的胸膛上：“都伤成这样了，你不疼吗？一句话不说？”

　　食指带着一点小心的力道扫过伤口，度寒塘疼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头，看到了同样皱眉满目担忧的景三。
　　他和这个人相识不过就这几个小时，有熟到这份上吗？

　　他在治愈的光晕中不受控制地想起第一次和景三见面的时候，是在组织明亮温暖的办公室里。
　　一直照顾他的陈组长把景三推到他的面前说：“度寒塘，这是景三，景色的景，数字的三，下一个任务他会和你一起组队配合你。”
　　“景三？你好，我是度寒塘。”度寒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两颗锋利的虎牙若影若现。
　　“……”景三没回答，这其实很没礼貌，只是用一种深沉而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景三那天没穿作战服，而是一套简单舒服的浅色棉麻休闲服，他身量很高，蓬勃的肌肉都被宽松的衣服罩住，虽然长得朴实无华，但眉目之间略带一股凌厉肃杀之感。只看背影，乍一看还以为哪位相亲带着锦旗进来感谢英雄除鬼有功了。
　　周身君子气，未竟江湖意。

　　度寒塘并未感到冒犯，看着景三的眉眼深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个人，你初见他，就觉得是上辈子歃血为盟的兄弟，是拜过高堂的夫妻。
　　他只掀起盖头看了你一眼，你竟觉得好像相知相守了数年之久。
　　哪怕两人忘却前尘往事，依旧情深意切、弦弦如扣……实为相见恨晚。

　　但度寒塘确定，他前半辈子的人生里确实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不然他一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所以哪怕景三没有搭理他，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这名字稀奇少见，有什么寓意吗？”
　　这话有些冒犯了，但景三错愕了一秒后还是照实回答：“没有，家中排行第三，所以叫景三。”
　　“啊啊这样啊……”度寒塘自觉失语，索性不再说话讨人嫌。

　　谁知陈组长看两人刚认识就能说上话，还以为两人很合得来，笑眯眯地堆起脸上的肉：“哎年轻人就是好，有共同语言聊得来，这个任务你们俩多上点心啊。”
　　度寒塘乖巧点头，偷偷瞄了景三一眼，景三还是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只是目光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炙热地放在自己身上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胸口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度寒塘低头，原本一片淤青的胸口此刻就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而景三也已经错开了目光，度寒塘不禁想，也许景三看他也觉得倾盖如故，所以才格外关照一些。
　　就像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个好人，只不过现在未必还这么想。

　　度寒塘穿上衣服活动了一下身体，果然一点不适的滞涩感都没了：“多谢多谢！这下舒服了一点也不疼了！”
　　万籁骄傲地扬起小脸：“是吧！所以以后再有受伤别再藏着掖着了，早点治完早点舒服！”
　　“刚才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们，我这样连累大家了。”度寒塘尴尬地挠了挠脑袋，用余光瞄了一眼景三。
　　毕竟刚才就是他告状，不然照度寒塘死鸭子嘴硬要面子的性格，死也不会脱了衣服接受治疗。
　　景三仿佛事不关己，依旧一副木头人的样子，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老老实实地站在二人身旁。

　　万籁摆摆手：“啊呀别说这个了，这个任务咱仨还得一起努努力一块出去。对了，还有受伤的没？这次不许知情不报啦！”
　　度寒塘把衣服穿上，重新背上包裹：“真没了，我感觉我还能起来再打一个吸血鬼。”

　　万籁闻言把割伤的手指头用能力愈合，也跟在度寒塘后面收起匕首：“我们继续往里走，还是出去？”
　　“咱们一进来就碰到这种怪物，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能控制别的非生物辅助作战的吸血鬼。”度寒塘想到那个似乎不会感到疲惫无休无止参与作战的红绸缎就不寒而栗。
　　“是呀，好危险，只是刚进来就碰到这种，我们要找的吸血鬼应该不是刚才那个吧？刚才也没来得及问他……”万籁小声附和。
　　“不可能是这个吧？虽然没见过，但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吸血鬼，至于骗进来那么多人死无葬身之地？”度寒塘说。

　　万籁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破旧的大厅楼顶，如同漫无边际的夜色。
　　“那我们还继续找下去吗？还是直接回去，组织说了，我们只需要进来探探消息，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上。”万籁问。
　　“……”度寒塘原地转身看了一圈，战斗过的大厅此刻满是狼藉，虽然这只吸血鬼有惊无险地杀了，可不能保证继续走下去会不会遇到更加凶险的怪物和未知的魔鬼。
　　“景三，你觉得呢？”度寒塘侧过身去看景三。
　　景三闻言看过去：“我没意见，看你们的。”
　　“那我们要不先回去？先把这个吸血鬼的消息报过去吧。”度寒塘支着下巴说。

　　“好，我同意。”万籁说。她是非常同意先回去互通消息的，她并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甚至还有可能给度寒塘他们拖后腿，自己的这点能力也只能作为打完的辅助，真打得凶了还要连累两人分心照顾她。
　　度寒塘收拾完东西转身，朝着来得方向四处摸索：“我记得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一片很长的黑色通道。”
　　万籁点点头，也跟着认真找了起来：“对对，我找找那个小侧门在哪。”

　　三个人绕着大厅转了一圈，别说是门了，连个狗洞都找不到。
　　“……我们是不是被鬼打墙了？”万籁后怕地摸了摸心口。
　　“鬼没看到，吸血鬼倒有一大堆，我觉得我们确实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度寒塘记得自己刚才找万籁的时候已经搜寻了一圈，这个大厅似乎是封闭的，并没有角落能藏人。只有桌子后面有一个环形楼梯通向二楼，只能上不能下。
　　“这下只能硬着头继续往上走了。”万籁垂头丧气地看向那个扶梯。
　　“嗯。”景三点点头。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度寒塘充分发挥国人的优秀品质。
　　度寒塘下意识朝景三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在景三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种类似微笑的弧度。

　　三人重振旗鼓，踏上通往二楼的扶梯。
　　暗色的扶梯上落满了灰尘，扶手上也结满了蛛网。
　　“有人来过。”景三低着头开口。
　　度寒塘听到这话垂眸看向台阶，上面满是灰尘，但隐隐约约有几个清晰的脚印在灰尘之上，似乎有人刚来过不久。
　　“有人上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上去要是能问问怎么出去就好了。”万籁还在琢磨着怎么出去的事儿。
　　“出不去也没事儿，”度寒塘笑着停下脚步望过去，“大不了杀穿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总有鬼会让道。”

　　景三落在两人后面，看着度寒塘愣了两秒，继续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跟着两人一步一步往上。
　　三人来到二楼，二楼和一楼不同，并没有视野开阔的大厅，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环形走廊上分布着数个不同的小房间。
　　十分凑巧的是，三人刚上来就看见楼梯口蹲着两个人。

　　“你们……是人还是？”万籁看见两人浑身狼狈沾满血迹，难以辨别真容，不敢轻易靠近。
　　蹲在楼梯口的两人听见动静转头，看见来得三人仿佛看见了救星一样嗷嗷叫：“是人！！我们是人不信你摸！我们有脉搏的！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们带我们出去……”
　　两人说着说着竟语无伦次地哭了起来，仿佛受了难以言说的苦楚和绝望。

　　万籁转身和度寒塘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肯定之后说：“别急，你们遇到什么事儿了，可以和我们互通一下信息。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们治疗一下。”
　　看两人身上血液和灰尘交错分布，应该是经历了一场艰难地打斗。
　　两人止住眼泪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人开了口：“我同意。”

　　“我们俩……不，应该说我们三个，原本是掘墓人。”
　　“掘墓人？”度寒塘看向景三，“你听过吗？”
　　后者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蹲在地上那个看着年长一些的继续说：“你们不知道也正常，这职业本来也不光彩，我们掘墓人是专门来挖吸血鬼墓的。很早的时候，谁家里要是出了吸血鬼，不舍得直接弄死的，要是能抓起来，就用银钉钉死在棺材里，上面再放点银的十字架什么的镇住，再埋在地底下去。有钱人家怕死，放得银物件可多了。我们掘墓人就会找吸血鬼的墓，挖了把上面的银物件带走，棺材留着。这一行说难听了也就是盗窃，只是偷的都是吸血鬼的东西，有谁会说什么呢？”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过听着有点缺德？你们把镇住吸血鬼的银器拿走了，就不怕吸血鬼跑出来？”度寒塘调侃道。
　　年长的那个看了一眼度寒塘，继续垂着头说：“能被一点十字架镇住的吸血鬼能是什么厉害角色？再说埋得久了，吸血鬼早被饿死了。”

　　“进来的原本有三个，我们三兄弟。我年纪最大，我叫王金；这是我小弟，叫王铜。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叫王银，我二弟，折在里面了。”

　　话未说完，旁边那个年轻一些的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