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岸》Silver月

8、试后河滩 为期四

　　为期四天的期中考试终于落下帷幕。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考生们陆续停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走廊里瞬间涌来喧闹的谈笑声，有人讨论试题答案，互相预估分数，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

　　沈知叙将文具一件件收进书包，动作平缓，看不出太多情绪。一场考试无法彻底牵动他的心绪，只是不用再被成堆试卷裹挟，难得拥有一段可以自由安排的空闲。

　　林砚舟收拾妥当，侧头看向他：“今天天气不错，之前说好的，考完试去河堤走走，要不要现在动身？”

　　沈知叙指尖一顿。
　　他本以为对方或许已经淡忘这场随口定下的邀约，心底做好了无声落空的准备。此刻听见问话，一阵细碎的欣喜悄无声息漫上来，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短暂沉默后，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没有跟随人群离校，避开拥挤的主干道，推着单车慢慢往城外河道的方向走。
　　深秋正午阳光柔和，没有盛夏那样灼人，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道路两旁的树木叶片大半泛黄，风一吹，枯黄的叶子盘旋飘落，铺了一路薄薄一层碎金。

　　河滩上的芦苇迎来最盛的时候，一望无际的苇荡连绵向河道远处延伸。河水水位回落，露出大片浅滩，空气里混着潮湿泥土与干枯草木独有的气息。

　　他们把单车停靠在路边石阶旁，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到那块常坐的平台。
　　四下游人稀少，只有远处几位垂钓的老人，安静地守着鱼竿，互不打扰。

　　两人并肩坐下，刻意留出一段适度的空隙，没有紧贴在一起。
　　“这次考题难度偏高，不少人考完都觉得吃力。”林砚舟开口，打破安静，“你感觉发挥怎么样？”

　　“正常水平，有几道大题没能写完完整步骤。”沈知叙望向奔流的河水，声音清淡，“得失都只能等成绩公布。”

　　“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林砚舟说道，“学习是长久的事，一次考试的结果，不足以定义所有。”

　　沈知叙微微垂眸。
　　很少有人这样和他说话。旁人大多只会劝他努力向前，期待他拿出亮眼的名次，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紧绷、是否疲惫。长久以来，所有压力只能独自消化，无处言说。

　　“我没有可以商量前路的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沈知叙自己都微微一怔。他原本打算藏好所有私事，不愿向任何人袒露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可此刻环境安静，身边的人足够让人安心，防备不自觉松动了一丝缝隙。

　　林砚舟没有立刻追问缘由，只是安静等待，给他足够的空间，若是不愿继续，便就此打住。
　　“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选择，全部由我自己决定。”沈知叙继续轻声诉说，目光落在遥远的河面，“没有人提醒我哪里该转弯，没有人在意我会不会走弯路。习惯之后，有时候也觉得，一个人挺好。”

　　只是独处的夜晚，空旷的房间、漫长黄昏，孤单会铺天盖地涌过来。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习惯孤独，不代表喜欢孤独。”林砚舟语调温和，一语道破他隐藏的心思。

　　沈知叙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被人轻轻看穿。他侧过头看向林砚舟，对方神情平静，没有同情，没有猎奇般的探寻，只有纯粹的理解。
　　一瞬间，眼眶微微发热。他迅速移开视线，掩饰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

　　“我时常害怕习惯别人的陪伴。”沈知叙低声坦白，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心底最大的挣扎，“倘若某天身边的人离开，我又要重新适应独自一人的日子，那样太煎熬。与其之后承受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说出这番话，等于主动掀开自己层层设防的外壳。沈知叙心里忐忑，做好了被当成想法悲观、性格阴郁的准备。

　　林砚舟静静听完，许久才缓缓开口：“害怕分离，所以拒绝相逢，这确实是保护自己的方式。但若是因为畏惧结局，直接错过沿途所有温柔，未免太过可惜。未来无从预判，我们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风掠过苇荡，掀起沙沙不息的声响。
　　沈知叙反复咀嚼这段话。理智上他明白道理，可多年孤身筑起的心墙，不可能仅凭几句话轻易瓦解。他向往眼前的温暖，恐惧也同样真实。

　　两人不再继续谈论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闲杂琐事。聊起旧书市集没淘到的诗集，聊起冬天河堤袭来的寒风，聊起教室里总爱吵闹的江屹。闲谈琐碎平淡，却难得自在。

　　日光缓缓向西倾斜，气温慢慢降低。
　　“天色快要暗下来，河滩风会越来越冷，我们该回去了。”林砚舟站起身，伸手拍去裤面上沾染的草屑。

　　沈知叙跟着起身，双腿久坐有些发麻。他缓步跟上林砚舟，一同走向停放单车的位置。

　　返程路上，两人骑行速度不快。夕阳将两道影子拉长，又不断被车轮抛在身后。
　　“成绩出来之后，若是有空，我们依旧可以照常自习刷题。”林砚舟说道。

　　“嗯。”沈知叙应下。

　　抵达分叉路口，冷风迎面吹来。
　　“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分开之后，沈知叙独自骑行回家。一路上，脑海不断回放河滩上的对话。
　　他清楚，自己对林砚舟的好感已经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朦胧模糊的悸动。可内心的拉扯依旧没有停歇，向前一步需要莫大勇气，后退一步，心底又会滋生难以忍受的失落。

　　推开公寓大门，冰冷的寂静扑面而来。
　　沈知叙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河道朦胧的轮廓。河滩上的晚风仿佛还萦绕在身边，少年温和的声音不断在脑海回响。

　　他站在窗前许久，直到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小城。
　　心动正在缓慢生长，只是通往坦诚的道路，依旧漫长。
　　河岸流水不息，所有隐晦难言的心事，暂且托付给徐徐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