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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珍 “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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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令比预想中批得快。
赵越亲自跑的。下午两点,江澈和沈夜带着刑侦支队和禁毒支队的几个人,再次进入星悦汇。方经理脸色惨白地站在一边,手插在裤兜里,不停地舔嘴唇。搜查工作从六楼最里面的608开始,逐步扩展到整层。
技术员用多波段光源扫描地板和墙面。608包厢的墙纸被整块小心剥离,在划痕位置的背面,技术员提取到极微量的血迹反应。贺辰在电话里说,这种反应可能来自血液中的铁离子残留,但样本太少,得靠DNA才能进一步分析。
江澈蹲在包厢门口,仔细检查门框内侧。他的手指沿着木门框摸索,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感觉到一处不明显的凹陷。他用钥匙尖轻轻拨开,一小片用防水胶带包裹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张手机卡。
“沈夜。”江澈说,“我找到一个东西。”
沈夜闻声过来。两人戴上手套,将手机卡封入物证袋。江澈把袋子举到光线下看,卡的芯片面有磨损,不是新卡,但也不算旧。
“卧底常用的手法。”沈夜说,“用防水胶带把备用卡藏在隐蔽位置。”
“如果是林屿留的,里面可能有东西。”
沈夜点头,没再说话。但江澈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那种压着情绪的样子,他太熟悉了。
搜查持续了三个小时。技术员在六楼消防通道的垃圾桶内找到几张烧了一半的纸片,灰烬已无法辨认。五楼仓库里发现一批过期酒水,以及两个与“蓝金”外包装相似的封口袋,但没有提取到具体毒品成分。方经理被带回支队做笔录。
下午六点,江澈把手机卡插进专用设备,开始恢复数据。
结果出乎意料地干净。卡里只有三条短信,发送时间集中在四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林屿失联前一天。收件人是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第一条:“货到,码头。今晚。”
第二条:“换地方,星悦汇608。”
第三条只有一个字:“跑。”
第三条没有发送成功,存留在草稿箱。
江澈盯着那个“跑”字,久久没有说话。沈夜站在他身后,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这卡为什么没用出去?”江澈问。
“说明林屿当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沈夜说,“他没来得及换卡,或者换了,但这张备用卡没带。第三种可能,这张卡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
“故意留下。”江澈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沈夜说,“所以提前把线索拆散,藏在不同的地方。他自己带一份,在别处藏一份。这样即使他被抓、被杀,只要藏的东西被找到,调查还能继续。”
“像他。”江澈低声说。
那个总是喜欢玩解谜游戏、喜欢给朋友出难题的林屿。他把自己的死,也变成了一道谜。
“手机卡的号码,查一下通话记录。”沈夜说。
江澈已经调出了系统。手机号是三个月前新开户的,用的是假身份。通话记录极少,除了那三条短信,没接过任何电话。对应地点集中在江汉路附近。
“什么都没留下。”江澈说。
“不,留下了一个。”沈夜指了指第三条短信,草稿箱里那个“跑”字,“能写这个字,说明他的联系人里有至少一个已经暴露的人。这个‘跑’,是发给谁的?”
江澈突然站起来:“查收件人的号码轨迹。这条短信虽然没发出去,但收件人号码在他手机里。他临死前最后一个想通知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一个第三方。”
“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沈夜说,“或者说,一个已经身陷险境的人。”
两人立即着手排查。手机号对应的机主信息是假名,但号码使用痕迹显示,它曾在一家名叫“金叶茶行”的店铺附近频繁出现。这家茶行位于汉口老城区,距离星悦汇约二十分钟车程。
“去查。”沈夜说。
“今晚?”江澈看他。
“今晚。”
晚上十点,两人开着车来到金叶茶行附近。老城区的巷子狭窄,路灯时好时坏。茶行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上面喷着“出租”字样和电话号码。
“店关了。”江澈说。
“旁边有家麻将馆。”沈夜朝巷口扬了扬下巴,“那种地方,晚上最热闹。”
两人把车停远,步行过去。麻将馆门脸很小,里面传出嘈杂的搓牌声和争吵声。沈夜没进去,只在门口和一个卖烟的摊贩聊了几句,掏出林屿的照片问:“见过这个人吗?”
摊贩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裹着头巾,眯眼看了看照片:“有点眼熟。以前是不是在茶行那边待过?瘦高个儿,爱戴个黑帽子。”
“他是不是跟茶行老板认识?”江澈问。
“茶行老板早就不干了,房子都挂出租了。不过他的女儿还在附近住。那个女娃,叫阿珍。”
阿珍。
江澈和沈夜同时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住哪一户?”沈夜问。
“巷子最里面,红漆铁门那家。不过你们要是找她,最好白天来。这姑娘晚上不太出门。”
“为什么?”
“说不上来。”摊贩压低声音,“这阵子总有男人在巷口转悠,像在蹲她。街坊都觉得瘆得慌。”
江澈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红漆铁门紧闭,没有灯光透出来。巷子尽头一片漆黑,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先撤。”沈夜说。
两人回到车上。江澈坐进副驾,语气很轻:“有人在盯阿珍。应该是白象集团的人,或者和他们有关联的下线。林屿那个‘跑’字,多半是发给她的。”
沈夜点头:“如果她被盯上了,我们今晚不亮明身份是对的。一出现,反而会害了她。”
“明天白天来。”江澈说。
“但今晚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沈夜说,“我们要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他发动车,绕到巷子后面的一条路上。从这条路的围墙缺口望过去,正好能看到红漆铁门的一半。没有光。窗户紧闭。一切都静得出奇。
“看得到吗?”沈夜问。
“看不到人。”江澈说,“但门口有辆电动车,应该有人在家。”
他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城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去,只有远处长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江澈忽然想起,四年前江澜死前的那个晚上,他就是这样坐在一辆车里,盯着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还不太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
“沈夜。”江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觉得阿珍还活着吗?”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红漆铁门,像要把它看穿。
“只要她还没被带走,就还有机会。”沈夜说。
“如果她已经不在了呢?”
“那这里就是一个死胡同。”沈夜说,“但林屿留下的第三条短信就不会只是草稿。他是因为知道对方被盯上,才急着发‘跑’。如果他慢了,阿珍现在可能已经不在。”
江澈闭了闭眼。
“明天早点来。”他说,“我们从茶行的出租信息入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如果找不到,就白天直接敲门。”
“江澈,”沈夜说,“明天我先进去。你守着后巷。如果出了问题,你走。”
江澈转头看他。
“我不是跟你商量。”沈夜的声音很平。
江澈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自嘲。
“四年前你也这样说。江澜出事前,你跟我说,要我在后面等着。”江澈的声音压得很低,“结果呢?我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沈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次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命保证。”沈夜说。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那扇红漆铁门一动不动地立在巷子尽头,像一个被遗忘的坐标。
江澈收回视线,轻声说:“回吧。天快亮了。”
沈夜没动。过了几秒,他发动了车。
“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回支队。”江澈说,“还有监控要看。”
沈夜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有种极淡的温度,像很远的灯火。
“别熬太晚。”
“你也是。”
车驶入主路。江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想起那些旧事,可人往往越是不该想,越被记忆追得紧。沈夜说“我拿命保证”,他信。可是江澜当年也说过“我很快回来”。
林屿也说过“回头一起喝酒”。
后来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夜色从车窗两侧退去,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告别。江澈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再有人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