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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巷口的风带 ...

  •   巷口的风带着傍晚独有的凉。

      温栖跟在江淮身侧半步远,两人之间留着一点不大不小的空隙。她的手一直攥着自己校服外套的下摆,布料被捏出好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微微泛白。

      她还是不习惯走在外面。

      老城区的街道不算宽,路边摆着收摊剩下的竹筐,几家小店挂着昏黄的灯泡,有大人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吃饭,偶尔有人抬眼望过来。每一道无意扫过来的视线,都会让温栖下意识地把肩膀缩一下,头微微低下去,睫毛垂得很沉。

      江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别害怕”这种漂亮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外靠了半尺,悄悄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一点。他个子已经抽得很高,肩膀宽宽的,背影不算特别结实,却莫名能挡住大部分投过来的目光。

      “不用埋着头。”他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提,“没人专门看你。”

      温栖轻轻“嗯”了一声,却还是不敢把头抬太高。

      他们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这条长街慢慢往前走。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剩下一层薄薄的橘紫,梧桐叶被风掀起来,打着旋飘到脚边,踩上去有很轻很脆的一声响。

      以前温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在家的时候,傍晚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段,晚饭的气氛永远紧绷,一点小事就会引来争吵和数落;逃出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敢待在那间小出租屋,窗帘留一道缝,远远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那些热闹全都和自己无关。

      可今天不一样。

      身边走着江淮。

      他身上有很重的汗水味道,混着一点肥皂和路边炒货摊飘过来的瓜子香气,是很鲜活、很实在的气息。他走得不快,刻意放低了步子,偶尔路过水坑会轻轻撞一下她胳膊,低声提醒一句:“这里有水。”

      温栖偷偷侧过头看他。

      少年的下颌线很清晰,下巴上有一点还没长好的浅淡青色,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垂下来。他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神情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可就是这个人,把无处可去的她从天台拉了下来,每天打很重的零工,挣来的钱分她一半吃穿,还记着她想要读书这件小事。

      有一瞬间,温栖鼻尖有点发酸。

      她很快把脸转回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鞋底磨得有点薄,是江淮在旧物市场很便宜淘来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在想什么?”江淮忽然开口。

      温栖吓了一跳,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江淮瞥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好像早就习惯了她这样,很多心事不会说出口,全都闷在心里。他不会逼着她讲,只是会记住那些她没说出来的东西。

      走到街的尽头有一座旧石桥。

      桥下河水缓缓流着,水面映着天上残余的霞光,有晚归的鸟低低掠过。桥边有个老太太摆的小摊,玻璃柜子里装着几种廉价的糖和冰棍,一盏小小的充电灯一闪一闪。

      江淮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口袋。

      今天工钱结得还算顺利,除去要买米和青菜的部分,还剩下一点点零钱。他走过去买了两支橘子味冰棒,付完钱转过身,把其中一支递到温栖面前。

      塑料包装有点被手心捂热了。

      温栖愣了愣,下意识想去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一下:“我……不用的。留着你吃。”

      “买了两支。”江淮把冰棒又往前送了送,眉梢挑了一下,“又不是吃不起。”

      他的语气没有施舍感,就只是一件很普通、很理所当然的小事。温栖犹豫几秒,终于轻轻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是一顿,又飞快各自移开。

      冰棒凉凉的。

      撕开包装,橘子甜香漫出来。温栖小口小口咬着,甜味并不高级,甚至有点廉价,可冰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些沉甸甸、皱巴巴的情绪好像也松了一点点。

      “以前吃过吗。”江淮咬了一口冰棒。

      温栖想了很久,才轻轻摇头:“很小的时候吃过一次。后来家里说,吃这些浪费钱。”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委屈,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江淮听完,有几秒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生活的苦,却还是每次听见她提起从前,胸口会闷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他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安慰别人。

      末了他只说:“以后想吃,可以偶尔买一根。”

      温栖抬起眼望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是打零工很累。”

      “累归累。”江淮踢了一脚桥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咚地掉进水里,“还买得起几根冰棒。”

      他们靠着桥栏,慢慢把冰棒吃完。天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人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晚风渐渐有了凉意。温栖身上那件薄外套不太顶用,她悄悄把胳膊往身体收了收。

      江淮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很随意地把身上那件洗得起球的牛仔外套脱下来,扔到她肩膀上。

      衣服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很大,长长垂下来,几乎盖住她大半只手,袖口要卷两圈才能露出指尖。布料上有淡淡的汗味、灰尘味,还有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别感冒。”他简单丢下三个字。

      温栖攥紧衣襟,衣服沉甸甸的。她想说谢谢,可是“谢谢”两个字堵在喉咙,说出来显得太轻。这段日子她欠他太多,吃他的,住他的,他还给她找课本,替她操心很多她自己不敢想的以后。她不知道以后拿什么还。

      “江淮。”她很小声叫他名字。

      “嗯?”

      “……以后,等我以后有能力了,我会还给你的。”

      江淮侧过头看她,路灯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不安和认真。他顿了片刻,低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先别想那么远。你先把书读一点,把日子过好就行。”

      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你还”,那样太重,也太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他只是觉得,当初把她从天台拉下来,就没打算要什么回报。只是看见她一点点好起来,好像自己空荡荡的日子里,也多了一点盼头。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巷子里的路灯有几盏是坏的,一段亮一段暗。温栖很自然地离江淮更近了些,肩膀偶尔会擦到他胳膊。黑暗好像给了她一点微弱的勇气,她不再像白天那样时刻紧绷,甚至敢悄悄多看他两眼。

      快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路过一间小书店,橱窗里面贴着几张试卷和辅导书的海报。温栖脚步顿了半秒,很快又往前走,假装没有在意。

      但江淮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记在了心里。

      回到小屋,屋子里安安静静。江淮去打水洗脸,温栖把那件牛仔外套仔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走到桌边,翻开那套旧七年级课本,从书页中间取出那短短的一截铅笔。

      书页旁边密密麻麻画着小小的圆点,全是她不懂的地方。

      以前她总觉得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是她不配拥有的东西。可现在有江淮,他会陪着她一起翻书,不懂就一起发呆,不懂就愿意绕很远的路帮她去问以前的老师。

      没过多久江淮擦完脸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灯光依旧不够明亮,黄黄的,把两个人影子叠在桌面上。

      “今天有哪里看不懂?”他问。

      温栖指尖落在其中一个小小的圆点上。是一道数学应用题,很长,文字绕来绕去,她读了好几遍都摸不清思路。

      江淮低下头认真读一遍,皱起眉。老实说他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好多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但他没有直接说不会,拿过那截短短的铅笔,在一张背面空白的旧纸上慢慢画线段。

      “你看……这里是总数,这里是拿出去的部分?”他语气不太确定。

      温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轻轻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凑在一起,琢磨了快四十分钟。中途江淮跑出去买了一瓶便宜矿泉水回来,两个人轮流喝一口,还是没能完全搞懂那道题。最后江淮把铅笔往桌上轻轻一放,有点无奈地挠挠后脑勺。

      “明天我跑一趟老学校,找以前的数学老师问问。”

      “可是昨天才跑过一次。”温栖心里过意不去,“总麻烦别人不好。”

      “没事。”江淮说得很干脆,“问几次又不会少块肉。”

      温栖望着他侧脸。灯光落在他鼻梁上,少年的轮廓很倔强。她忽然明白,江淮嘴上从来不说温柔的话,可他所有的温柔全都藏在这些事里面:跑很远的路、打很累的工、记着她想要读书、愿意花大把时间陪一个前途未卜的自己。

      夜里很晚。

      江淮让她先睡里屋的床,自己照旧抱一床薄被躺在沙发。小屋很小,一扇薄薄的门隔不开所有声音。温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能听见外面沙发上传来他翻身的动静,还有很轻很轻、压抑住的哈欠声。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又滚烫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从前没有人教过她什么叫被爱,什么叫爱人。她只知道只要江淮在身边,那些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孤独,就好像可以暂时退开一点点。她开始偷偷期盼很多以后:她想考上高中,想考上医学院,想有一份工作,想有一天她也可以有能力,为江淮做点什么。

      可与此同时很深的不安也缠着她。

      她有那样一段狼狈的过去,她没有家,什么都没有。万一哪一天,江淮觉得累了,觉得收留她是一件负担很重的事,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叫她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就狠狠缩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薄的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江淮照旧很早就出门干活。出门前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向还没完全睡醒的温栖。

      “我今天干完活,顺路去一趟旧学校。还有,晚上回来的时候,或许能带回来一本辅导书。”

      温栖一下子醒透了,从床上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不一定能买到很好的,多半是旧的。”江淮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别期待太高。”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又安静下来。

      温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那条窄缝,看着少年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巷子尽头。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晃动。她握紧手,心里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一点微弱、小心翼翼的盼望。

      她还不知道命运后来会给他们安排怎样一条路;不知道许多年之后,医学院、消防救援学院、盛大又幸福的六年、那场毁了一切的大火,全都已经等在前方。

      此刻她只是一个受过很重伤害、刚刚敢悄悄抓住一点光的小姑娘。她只知道,今天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跑很远的路,愿意帮她找一本书,愿意分给她一支甜甜的橘子冰棒。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书页轻轻翻动。

      漫长的故事,才刚刚走过一小段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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