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难赴》沄纾纾

3、第 3 章 夜里睡得不

　　夜里睡得不踏实。

　　反反复复醒了好几回。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可偏偏是她这些年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身边没有摔东西的动静，没有扯着嗓子的争吵，没有人会半夜推门进来，毫无缘由地骂她两句。整间小屋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声轻缓，沙发那边偶尔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是少年翻身的动静。

　　就这么一点微弱的、活着的人气，足够让她紧绷多年的神经，松下来半分。

　　天刚蒙蒙亮，雾白的天光挤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浅浅铺在地板上。

　　温栖睁开眼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床侧平整干净，被子叠得潦草，是男孩子随性的手法。沙发上空空荡荡，昨晚江淮盖的薄毯被随手搭在扶手上。

　　人已经走了。

　　她愣了愣，坐起身。

　　一瞬间有点慌，心里空落落的，冒出一点可笑的怯懦。

　　她怕昨晚那一切只是她濒死之前的幻觉。

　　怕天亮了，温柔就收回去，她还是那个无处可去、没人要的温栖。

　　房间还留着淡淡的气息，很干净，是洗衣粉晒过太阳的味道。

　　身上穿着江淮昨晚递她的短袖，宽大得离谱，袖子堆到手肘，衣摆垂得很长，罩住她单薄的身子。空荡荡的布料裹着她，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微凉，不刺骨。

　　慢慢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一点窗帘。

　　清晨的老城区很安静，巷口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白雾悠悠往上飘，混着淡淡的烟火气。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干活的人匆匆路过。

　　一切都很慢，很平和。

　　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清晨。

　　在家的时候，清晨永远是压抑的。空气里是隔夜的戾气，睁眼就是紧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无端的数落。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胳膊上的淤青。

　　一夜过去，青紫的颜色更深了，隐隐发胀、发酸。不痛得尖锐，就是闷闷的、拖沓的疼，像她这个人的日子，熬得缓慢又难熬。

　　她没敢乱动屋里的任何东西。

　　江淮的书桌摆在角落，几本练习册胡乱摊着，笔随意丢在桌面上。少年独居的痕迹随处可见，潦草、随性，却干净利落，没有半点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安静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出门去楼道洗漱。

　　公共卫生间的水很凉，扑在脸上，瞬间让人彻底清醒。镜子雾蒙蒙的，她抬手擦了一下，看见里面的自己。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红，眉眼怯懦，整个人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叶子。

　　狼狈，苍白，一无所有。

　　这才是真实的她。

　　等她折回小屋，门锁忽然轻轻转动。

　　温栖下意识停住脚步，指尖微微收紧。

　　门被推开，江淮从外面走进来。

　　他额前的头发沾着薄汗，脸上带着清晨奔波过后的倦意，T恤下摆有点脏，袖口磨得微微发皱。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盒温豆浆。

　　他看见她站在屋里，愣了一下，随口道：“醒了？”

　　声音是刚醒没多久的低哑，很自然，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疏离。

　　温栖轻轻点头，小声应：“嗯。”

　　江淮把早餐放在桌子上，随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凌晨天没亮就去街口卸货了，固定的零工，早起两小时，挣一点零碎工钱。日子过得潦草，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早餐铺，顺带给她买了早饭。

　　“趁热吃。”他说。

　　温栖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包子，心口轻轻发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记得给她买早饭。

　　没人问她饿不饿，没人管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所有人都只看见她沉默、笨拙、不懂事，看见她多余，从来没人看见她也只是个没长大、会饿会怕的小孩。

　　她抬眼看他：“你吃了吗？”

　　“吃过了。”江淮答得很快，语气随意，听不出真假，“路边啃了馒头。”

　　温栖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她坐下，慢慢拿起包子。

　　面皮松软，肉馅温热，咬一口，热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暖得人眼眶微微发烫。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怕吃完了，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也就跟着没了。

　　江淮没吃东西，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安静看着窗外。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冲淡了他平日里那点桀骜的少年气，显得平和又安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淡，很现实，没有半点哄人的漂亮话。

　　“温栖。”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叫她的名字。

　　她立刻抬眼望他。

　　“我不劝你回去。”他说得直白，通透得近乎残忍，“我看得出来，你回去日子不会好过。”

　　温栖的指尖轻轻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来没有人看得出来。

　　所有人都让她懂事，让她回家，让她原谅。只有这个刚认识一天的少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却懂她最怕的是什么。

　　“但你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江淮垂眸，语气平静：“我年纪不大，自己都是混一天过一天。我留你一晚、两晚没问题，久了，我养不住。”

　　他不装大度，不装善良。

　　他把现实摊开给她看，坦诚又冷静。

　　温栖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我知道。我今天就走，不会麻烦你。”

　　话音刚落，肩头就控制不住地往下塌了塌。

　　其实她早就明白。

　　昨晚的收留只是一时心软，是施舍，是偶然。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她不该贪恋。

　　江淮看着她瞬间蔫下去的样子，沉默两秒，又补了一句。

　　语速很慢，带着一点不擅长安慰的别扭。

　　“我没说赶你。”

　　“可以先住着。”

　　他别开眼，假装随意，耳根却悄悄浅红：“等你想好去哪里、有地方去了再说。”

　　温栖猛地抬头。

　　眼里瞬间撞进细碎的光，懵懵地看着他，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但是有条件。”

　　江淮收回目光，说得认真。

　　“我不收你钱，你也不用觉得欠我。”

　　“住在这里，你就安分待着。别乱跑，别一个人胡思乱想，更别再做昨天那种傻事。”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微沉了点。

　　不是凶，是后怕。

　　一想起昨天天台那一幕，他心口就发紧。如果昨晚他没上去，如果他晚一步，后果他不敢想。

　　“活着最难，也最值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很认真，“别随便放弃。”

　　温栖盯着他看了很久。

　　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大道理，听过无数人的指点、说教、要求。

　　唯独这一句，最简单，最朴素，最戳她的心。

　　她轻轻点头，用力憋着眼泪，小声应：“我知道了。”

　　晨光静静落满小屋。

　　桌上的早餐还冒着余温，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树梢，悄无声息带走了整夜的阴郁。

　　她无处可去的人生里，是这个潦草度日、自顾不暇的少年，伸手，给了她第一个临时的家。

　　没有承诺未来，没有许诺永远。

　　只是这一刻，让她暂时不用流浪，不用坠落。

　　足够她记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