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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看了一眼她种的花,没说话 苏念楼前种 ...

  •   那片巴掌大的花圃,成了苏念每日清晨睁眼后头一件要去看的事。
      她端着淘米水从厨房出来,先不急着泼,蹲在花圃边沿,拿一只小木勺,一勺一勺地淋下去。月季的叶子还是蔫的,边缘打着卷,苏念便一片一片地翻过来看背面,找虫卵,像在翻阅什么天大的机密。李莲花偶尔从旁边经过,看见她跪在泥地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由放慢脚步。
      "又在跟花说话?"
      "嗯。"苏念头也不抬,"我说快点长,李莲花等着看呢。"
      李莲花脚步一顿,咳了一声:"谁等着看了。"
      "我听见你夜里来浇水了。"
      "……那是怕你浪费水。"
      苏念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泥,冲他眨了眨眼:"好,怕我浪费水。那今晚还来不来?"
      李莲花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不来。"
      可他来了。连着七八日夜里,苏念关了灯,都能听见楼下极轻的脚步声,踏过青石板,在花圃边停住。然后是水瓢碰着陶罐的声响,细细的,像雨点落在叶子上。
      她没有掀开窗户看。有些事,知道了就好,不必亲眼去印证。
      第十五日,苏念蹲在花圃前,忽然发现那两株月季最顶上的一小片嫩芽舒展开了,两片薄薄的幼叶从枯黄的旧叶间探出来,青翠欲滴,像是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
      "李莲花!"她回头大喊。
      诊堂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活了!月季活了!"
      过了一会儿,李莲花从门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理完的药草。他走到花圃前蹲下身,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一抹新绿上。苏念跪在旁边,仰着脸看他,满脸期待地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株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
      "叶子颜色偏深,边缘带紫。"他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新叶,"红月季,开出来的花大约是深红色,花瓣厚实,香气浓。"
      苏念听得认真,像是记一味新药名般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的好,红的喜庆。"
      李莲花瞥了她一眼:"你不嫌俗?"
      "不俗。"苏念把那株月季旁边的土又拢了拢,"我娘在世时,院子里就种着一株红的。每年春天开花,她剪下来插在瓶子里,摆在堂屋桌上,能开七八日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李莲花听出来了,那株红月季大约是她关于家为数不多的好记忆之一。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帮她把另一株月季旁边的杂草拔了,动作自然而然地,像是做惯了。
      苏念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侧脸,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隔了几日,苏念去镇上采买,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却见诊堂的桌上多了一只粗陶花盆,盆里栽着一株小小的红月季苗,叶子油亮,比她那两株精神得多。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李莲花那懒洋洋的字迹——
      "路上捡的,养不活就扔。"
      苏念捧着那株月季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她认出来了,这是镇上花市最贵的那家铺子才有的苗,品相极好,少说也要五十文一株。什么"路上捡的",他分明是专程去买回来的。
      她把那株月季小心地移栽进花圃里,和原本那两株挨在一起。三株月季排成一排,高低错落,像一家三口。苏念蹲在月下看着它们,心里暖得像灌了一大碗热汤。
      "李莲花。"她隔着一层楼板喊。
      楼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嗯"。
      "谢谢你的'路上捡的'。"
      楼上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传来一句:"……睡觉了。"
      苏念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三株新栽的月季上,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层银色的薄被。
      又过了七八日,那些波斯菊的种子也发芽了。
      先是一点极小的绿,几乎要贴着地面才看得清,隔了两天便蹿出一截细细的茎,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像是刚学会站稳的小孩子。苏念每日数一数,今日多了三棵,明日又多了两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热闹得像一窝刚出生的麻雀。
      李莲花嘴上说"种这么密,长不大",可隔日苏念就发现花圃里的间距被重新分过了,多出来的幼苗整整齐齐地移到了另一头,根须带土,分寸恰恰好。
      她装作没发现,只是晚间多煎了一壶茶,放在他诊堂的案上。
      春意越来越浓了。院子里的杏树开了满枝头的白花,风一吹便落一地,像下了一场细雪。苏念把落花扫到花圃边上,围着那三株月季堆了一圈,白的花瓣衬着绿的新叶,说不出的好看。
      李莲花那日难得清闲,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翻书。狐狸精趴在他脚边打盹,头顶上落了两片杏花瓣,它浑然不觉,依旧睡得肚皮朝天。
      苏念在花圃前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他。
      阳光从杏花缝隙里落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李莲花靠在椅背上,书扣在膝盖上,眼皮半垂着,像是又要睡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旧袍子,袖口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领口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苏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下头,假装去拔花圃里并不存在的杂草,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苏念。"李莲花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半梦半醒的沙哑。
      "嗯?"
      "等花开了,"他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把诊堂那扇窗打开,香气能飘进来。"
      苏念的手指在泥里顿住了。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半倚在椅子里、眼皮都懒得睁的人,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好,"她说,"到时候我把花剪几枝,插在你桌上。"
      "别剪。"李莲花睁开一只眼,斜睨着她,"长在枝上多好,剪下来几天就谢了。"
      "那我搬一张小桌放在花圃旁边,你端了药碗出来喝,不也算在花丛里?"
      李莲花想了想,重新闭上眼睛,唇角却弯了一下:"……也行。"
      杏花又落了一阵,沾在苏念的发梢和肩头。她没有拂去,任由那些细碎的白花瓣缀在衣裳上,像是春天亲手替她簪了满头。
      李莲花半梦半醒间,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杏花,不是药草,是从苏念那边飘过来的、混着泥土和新叶的、干干净净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那缕气息放进了梦里。
      那天夜里,李莲花破天荒没有在睡前翻医书。他躺在榻上,透过窗子望见院子里的杏花在月色下泛着白蒙蒙的光,那方小小的花圃隐隐约约的,像一团暗影里藏着的秘密。
      他想起白日里苏念说"等花开了"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腮边还沾着一点泥。
      "李莲花,"她后来蹲在他椅子旁边,仰着头问,"你说,波斯菊开了是什么颜色?"
      "红的白的粉的都有。"他说。
      "那花圃里会变成一片彩色的?"
      "差不多。"
      她听完便笑了,那笑容在杏花雨里格外灿烂,像是她心里头那株从死人堆里发芽的独行虎,终于等到了第一个春天。
      李莲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不知什么虫子在叫,细细弱弱的,一声一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他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楼下的花圃里,三株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新叶。波斯菊的幼苗已经长到了两寸高,密密地挤在一起,正攒着力气往高处长。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潮润的光,上头隐约映着一双鞋印。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
      大的是他夜里偷偷去浇水时留下的。小的是她每日清晨蹲在那儿、对着花说话时留下的。
      两双脚印交叠着,在月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路。
      莲花楼门口的杏花又落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苏念推开门时,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正要拿扫帚去扫,脚下一个不稳,踩着一片打滑的青苔往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念抬头,正对上李莲花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他大约也是被鸟鸣吵醒的,头发松散着,眼底还有睡意,可手臂却已经本能地伸了出来。
      晨光里,杏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两片三四片,纷纷扬扬的,像是春天撒了一把碎银子。
      苏念站稳了,小声说:"谢谢楼主。"
      李莲花松开手,别过脸去打哈欠,含含糊糊地丢下一句:"地滑,别冒冒失失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念。"
      "嗯?"
      "今日天好,"他说,"把花圃松一松土。再长密些,回头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回诊堂的背影,忽然大声问:"那你晚上还来浇水吗?"
      李莲花脚步一绊,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砰"一声关上了门。
      门缝里飘出来一句——
      "再说。"
      苏念站在杏花树下,抱着扫帚,笑得肩膀直抖。狐狸精从门缝里挤出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
      晨光正好,春天正好,莲花楼门口那方小小的花圃里,三株月季全都冒出了新芽,波斯菊的幼苗绿得发亮。
      日子还长,花才刚开,什么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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